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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钩吻 陈伯中毒身 ...

  •   谢逐推开茶楼雅间的门时,顾栖已经坐在窗边很久了。面前的茶壶空了半壶,两碟点心中桂花糕少了一块,核桃酥还完整地码在白瓷盘里,像一件没人动过的摆设。
      窗外是落星镇的主街。午后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,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。几只麻雀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,换一个更凉快的位置。远处传来货郎有气无力的吆喝声,被热气蒸得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      “来了?”顾栖头也没抬,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边缘,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,“我还以为你今天出不来了。”
      谢逐关上门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雅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。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茶水已经有些凉了,但他没在意,一口喝完,才哑着嗓子说:“差点出不来。”
      顾栖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谢逐脸上。谢逐的脸色不太好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像是昨晚没睡好,又像是哭过。
      “怎么?”
      “陈伯死了。”
     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谢逐自己都觉得不真实。昨天上午他还坐在陈伯家的院子里,听那个老人絮絮叨叨地讲二十年前的旧事。
      老人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,粗糙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圈,说到激动处会咳嗽两声,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口浓茶压一压。院子里的枣树投下一片荫凉,风吹过时叶子哗啦啦响,有几颗青枣掉在地上,滚到谢逐脚边。陈伯弯腰捡起来,在身上擦擦,递给他:“尝尝,脆着呢。”
      那是昨天的事。今天早上,陈伯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      顾栖的手顿了一下,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动起来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,却没有往嘴里送,只是捏在指尖来回翻转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      “今天早上。我出门前,衙门的人来报的。”谢逐又倒了杯茶,这次没急着喝,只是握着杯子。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,让他觉得自己的手没那么冰了。“说是昨晚死的,今早才发现。身上没有外伤,屋里也没有打斗痕迹。仵作初步看了,没看出什么异常,只说可能是急症。”
      “急症?”顾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,“陈伯身体怎么样?”
      “硬朗得很。”谢逐说,“他今年六十三,每天还挑水劈柴,一个人住,什么事都自己料理。去年冬天那么冷,他连风寒都没得过。左邻右舍都说他身体比四十岁的人还好。”
      “一个身体硬朗的人,突然就急症死了。”顾栖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你觉得呢?”
      谢逐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。他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,那些嫩绿的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,沉到杯底,安静地躺着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但太巧了。”
      “巧?”
      “陈伯是当年军粮案的知情人之一。前天我刚去找过他,昨天他就死了。”谢逐抬起头,直视顾栖的眼睛,“你说这是巧合,我不信。”
      顾栖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。他的目光越过谢逐的肩膀,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:“陈伯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      “我在家。”谢逐脱口而出,但话音未落,他就反应过来了,瞳孔微微收缩,“你怀疑我?”
      “不是怀疑你。”顾栖摇了摇头,眼神没有任何闪躲,坦然地迎上谢逐的目光,“是如果有人要栽赃你,这就是最好的机会。你去见过他,第二天他就死了。你说衙门的仵作会怎么想?镇上的百姓会怎么想?县令大人会怎么想?”
      谢逐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无从说起。他确实去过陈伯家,确实和陈伯单独待了一个多时辰,确实没有人能证明他离开后陈伯还活着。如果官府要抓人,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。
      “可是我没有理由杀他。”谢逐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,“我去找他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,他是我唯一的线索,我怎么会……”
      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顾栖打断了他,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,“但是别人不知道。而且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凶手为什么要杀陈伯?”
      谢逐愣住了。
      “陈伯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伍老兵,无权无势,无儿无女,一个人住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里,平日里除了买菜几乎不出门。谁会费心思去杀这样一个人?”顾栖说着,伸出两根手指,“无非两种可能:第一,陈伯知道什么秘密,这个秘密一旦泄露,就会危及某个人;第二,有人想让陈伯的死来达到某种目的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谢逐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而不管是哪种可能,你都已经被卷进来了。”
      谢逐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他想起昨天离开陈伯家时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巷子里很安静,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,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,被晚风吹散。他走出巷口的时候,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当时他没有在意,以为是哪家的主妇出来收衣服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会不会是凶手进了陈伯的家?
      “不过你放心,”顾栖忽然笑了一下,打破了凝重的气氛,“我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谢逐猛地抬头。
      “昨天晚上。”顾栖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“陈伯一死,消息就传到了我这里。我连夜派人去了他家。”
      谢逐瞪大了眼睛:“你怎么……”
      “我怎么知道?”顾栖替他把话说完,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,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,“你以为我这几天真的只是在喝茶吃点心?”
      谢逐看着他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?他在落星镇住了这么多年,一直以为自己对这里的人和事了如指掌。可现在他才发现,身边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、整天泡在茶馆里的年轻人,背后藏着他完全想象不到的力量。
      顾栖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但没有解释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,展开铺在桌上。纸条不大,巴掌见方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利落,笔画之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美感。
      “陈伯的死因,初步判断是中毒。”顾栖用手指点了点纸条上的第一行字,“毒下在酒里。他每晚睡前都要喝一杯黄酒暖身,这个习惯镇上很多人都知道。凶手就是在酒里下了毒。”
      谢逐凑过去仔细看那张纸条。上面的字很小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写的是:“死者胃中残存黄酒,经查验含有钩吻成分。服毒时间约在戌时三刻至亥时之间,毒发时间为寅时前后。死者体表无伤痕,瞳孔无异常,若非开膛验胃,难以发现中毒迹象。”
      “钩吻?”谢逐抬起头,“这是什么毒?”
      “钩吻,俗称断肠草。”顾栖解释道,“这种毒无色无味,混在酒里根本尝不出来。服用后大约四到六个时辰内发作,死的时候没有什么痛苦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死后体表看不出任何异常,如果不专门查验内脏,很容易被误判为猝死或者急症。”
      谢逐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想起了陈伯的样子。今天早上他去陈伯家的时候,老人的遗体已经被搬到了床上,盖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棉被。脸色很正常,甚至带着一丝安详,就像是睡着了。如果不是胸口已经没有起伏,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死人。
      “这毒……常见吗?”
      “不常见。”顾栖摇摇头,“钩吻生长在南方深山老林里,北方很少见到。能弄到这种东西的人,要么是从南方带回来的,要么是有特殊的渠道。普通人别说用了,可能一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”
      “也就是说,凶手不是一般人。”
      “至少不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或者小商贩。”顾栖说,“这个人有一定的见识,或者有一定的背景。”
      谢逐想了想,又问:“那……陈伯是什么时候中的毒?”
      “按照毒发时间来推算,应该是你离开后不久。”顾栖指了指纸条上的内容,“你昨天是什么时候走的?”
      “申时三刻左右。”谢逐回忆着,“我跟陈伯聊了大概一个时辰,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是了。凶手在你走后进入陈伯家,趁他不备在酒里下了毒。陈伯的习惯是睡前喝酒,也就是戌时前后。喝下去之后,毒性在体内潜伏,等到凌晨时分发作,人就没了。”
      谢逐握紧了拳头。如果他昨天多留一会儿,如果他在离开的时候提醒陈伯注意安全,如果他能想到有人会对一个无辜的老人下手……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。陈伯死了,死在他的疏忽之下。
      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谢逐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      “等。”顾栖的回答简洁有力。
      “等?”
      “等凶手自己露出马脚。”顾栖重新拿起那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慢条斯理地嚼着,“他现在一定很着急。他杀了陈伯,以为自己灭了口,堵住了所有线索。但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出了死因,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么多信息。他不知道我们知道多少,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来确认。”
      “怎么确认?”
      “两种方式。”顾栖咽下桂花糕,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他会观察你的反应。如果你是凶手,陈伯死了你应该高兴才对;但如果你不是凶手,陈伯的死会让你惊慌失措,同时也会让你更加拼命地去查真相。这两种反应完全不同,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      “第二呢?”
      “第二,他会想办法接近你,试探你到底知道了多少。”顾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甚至会假装帮你查案,取得你的信任,然后把你也除掉。”
      谢逐沉默了。他知道顾栖说的是对的。他现在就像一个靶子,明处站着,暗处的箭随时可能射过来。
      “那我们什么都不做?”
      “做,当然要做。”顾栖笑了笑,“但不是大张旗鼓地做。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,该吃饭吃饭,该喝茶喝茶,该散步散步。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被陈伯的死吓住了,不敢再查下去了。”
      “然后呢?”
      “然后在暗中继续查。”顾栖压低声音,“我已经让人去查陈伯生前接触过哪些人,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现在他周围。另外,我也在查那种毒的来源。落星镇不大,谁家有这种东西,总能查出个蛛丝马迹。”
      谢逐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这个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、整天泡在茶馆里的人,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了这么多事情。而他,除了坐在这里干着急,什么都做不了。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      顾栖愣了一下,然后摆了摆手:“别谢我。我不是为了帮你。”
      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      顾栖没有回答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橙红色,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下工的人们扛着农具,牵着牛,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里走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
      “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搞事情。”顾栖终于开口,语气漫不经心,“落星镇是我的地方,谁要是想在这里杀人放火,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      谢逐知道这不是实话,但他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,就像他也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。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喝着已经凉透了的茶。窗外的光线一分一分地暗下去,茶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,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      直到天色将晚,暮色四合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匆匆跑上茶楼。他的脚步很快,踩得木楼梯咚咚作响,引得几个正在喝茶的客人侧目。但他毫不在意,径直走到顾栖面前,弯下腰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      顾栖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凝重的表情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嘴角绷成一条直线,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等那人走后,谢逐连忙问道。
      顾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转过头来。
      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谢逐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。
      “衙门来人了。他们要抓你。”
      谢逐的心猛地一沉: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在陈伯家的床底下,找到了这个。”顾栖把手伸进袖子里,掏出一件东西,放在桌上。
      那是一枚玉佩。
      通体碧绿,质地温润,雕刻成一条盘旋的螭龙,龙嘴里衔着一颗小小的珠子。玉佩下面的穗子是明黄色的,虽然有些褪色了,但仍然看得出是上好的丝线编织而成。
      谢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      那是他的玉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钩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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