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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荒镇 谢逐高烧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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箭头取出来了,但谢逐烧起来了。
顾栖摸到他额头滚烫的时候,心里猛地一沉。箭伤感染引起的高热,在缺医少药的荒郊野外,足以要人命。
谢逐靠在那棵老槐树下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又急又浅。他半阖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,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顾栖凑近去听,听了好几遍才听清:“……水……给马喝水……”
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着马。
顾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他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谢逐喝下,然后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,是渡口下游的一处河滩。身后是密林,前方是连绵的丘陵,看不见人烟。最近的村镇在地图上标注在二十里外,以谢逐现在的状态,根本走不了那么远。
不能留在这里。留在这里就是等死。
顾栖咬了咬牙,俯下身,将谢逐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用力将他扶了起来。
谢逐被这一动牵扯到伤口,闷哼了一声,意识清醒了几分。他睁开眼,看到顾栖近在咫尺的脸,愣了一下:“……你干嘛?”
“赶路。”顾栖简短地回答,架着他往前走,“不能待在这儿。”
“你一个人……架不动我……”谢逐想要挣开他,但发烧让他的力气大打折扣,推在顾栖身上软绵绵的,没什么力道。
“架不动也得架。”顾栖咬着牙,脚步没有停,“你闭嘴,省点力气。”
谢逐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。因为他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。
两人就这样,一个半扶半拖,一个半走半跌,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
顾栖的左肩本来就还没好利索,现在又承受着谢逐大半的重量,每走一步,伤口都像被撕扯着一样疼。但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放慢脚步。
他知道,一旦停下来,他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站起来了。
走了不知多久,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顾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,左肩的纱布上也渗出了新鲜的红色。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前方出现了一座镇子。
说是镇子,其实更像是一个较大的村落。但奇怪的是,整个镇子静悄悄的,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,甚至连鸡鸣狗叫都听不到。
顾栖在镇口停下脚步,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,两旁的店铺有的敞着门,有的门板半掩,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——打翻的竹筐、撕碎的布匹、踩烂的菜叶……像是发生了什么混乱,人们匆忙逃离时留下的痕迹。
顾栖皱了皱眉,扶着谢逐慢慢走进镇子。
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,少数几间敞着门的,里面也是一片狼藉。他路过一间茶馆,桌椅东倒西歪,茶碗碎了一地,墙上还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——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他的心沉了沉。
这个镇子,不久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。
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。谢逐的体温越来越高,呼出的气息烫得吓人,意识也已经完全模糊,嘴里开始说胡话。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,给谢逐处理伤口。
他沿着主街一路找过去,终于在镇子尽头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院子。
院门虚掩着,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,正房的房门半开着,屋里有床有桌,虽然落了灰,但至少可以住人。
顾栖把谢逐扶到床上躺下,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。幸运的是,他在厨房里找到了一小罐盐、半坛米酒,还有一捆干净的棉布。虽然简陋,但足够用来处理伤口了。
他解开谢逐肩上的纱布,检查伤口的情况。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——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炎,边缘微微外翻,渗出淡黄色的脓水。高烧不退,说明感染正在加重。
顾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先用盐水清洗了伤口,然后用短刃在火上烤过,小心翼翼地刮去腐肉。谢逐即使在昏迷中,也疼得浑身痉挛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但他始终没有醒过来。
清理完腐肉,顾栖用米酒冲洗了一遍伤口,然后撒上药粉,用干净的棉布重新包扎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瘫坐在床边的地上,浑身脱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靠在床沿上,侧过头,看着谢逐苍白的脸。
谢逐的眉头紧紧皱着,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脸颊烧得通红,呼吸又急又浅,像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。
顾栖伸出手,轻轻地覆上他的额头。
还是很烫。
他把谢逐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,指尖在他眉心停留了片刻,试图抚平那道深深的褶皱。
“别死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答应过我的,要带我去京城。”
没有回应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,连虫鸣都没有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顾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强迫自己站起来。他不能倒下,谢逐还需要他照顾。他去院子里找到了一口水井,打上来半桶水,虽然有些浑浊,但沉淀一下还能用。他又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小袋米,虽然生了虫,但挑一挑还能煮粥。
他生火煮了一锅稀粥,自己先喝了一碗垫肚子,然后把剩下的盛在碗里,端到床边。
谢逐还在昏睡。顾栖叫了他好几声,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眼神涣散,半天对不上焦距。
“起来吃点东西。”顾栖扶着他坐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然后把粥碗送到他嘴边。
谢逐机械地张开嘴,喝了几口。但刚咽下去没多久,就猛地侧过头,剧烈地咳嗽起来,把刚喝下去的粥全都吐了出来。
顾栖连忙拍着他的背,帮他顺气。谢逐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,重新倒回床上,呼吸急促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。
顾栖看着洒在地上的粥,沉默了片刻,把碗放到一边,没有再勉强他。
他知道,谢逐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严重。
光靠这些简陋的药物和护理,恐怕是不够的。他需要真正的医生,需要真正的药材。但这个镇子空无一人,最近的城镇在二十里外,以谢逐现在的状态,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。
顾栖坐在床边,双手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感到如此无助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一轮残月爬上屋檐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顾栖守在床边,一夜未眠。
每隔一个时辰,他就给谢逐换一次冷敷的布巾,喂他喝一点水。谢逐一直在昏睡,偶尔说几句胡话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但有一次,顾栖听清了。
他在叫他的名字。
“顾栖……”
顾栖愣了一下,连忙凑近:“在。”
但谢逐没有醒。他只是皱着眉,无意识地重复着:“顾栖……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顾栖愣住了。
即使在昏迷中,即使在被高热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时候,他惦记的依然是让他快走,让他逃离危险。
顾栖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谢逐滚烫的手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走?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第二天清晨,谢逐的烧退了。
虽然身体依然虚弱,但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。他睁开眼,看到的第一幕,就是顾栖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锁,脸色苍白,眼下一片青黑。左手还紧紧攥着谢逐的衣角,像是怕他跑掉一样。
谢逐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叫醒顾栖。只是静静地躺着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顾栖猛地惊醒过来。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探谢逐的额头。
谢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嘴角微微上扬:“烧退了。”
顾栖的手僵在半空中,然后缓缓收了回来。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仿佛刚才那个慌张的人不是他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桌边,背对着谢逐,“锅里还有粥,我去热一下。”
谢逐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你一夜没睡?”
顾栖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睡了。”
“撒谎。”
顾栖没有反驳,径直走进了厨房。
谢逐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缝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。
这时,顾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对了,昨晚我检查了一下这个镇子。镇口有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”
他端着热好的粥走回来,站在门口,看着谢逐,一字一顿地说:
“落星镇。”
谢逐的笑容凝固了。
落星镇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确切地说,他记得关于这个镇子的传闻——三个月前,一伙流窜的匪寇洗劫了这座镇子,镇上两百余口人,无一幸免。官府事后派人来收尸,却发现尸体全都不见了。
有人说,是被野兽叼走了。
有人说,是被匪寇拿去充作军粮了。
还有人说——那些人根本没死,而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带走了,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。
谢逐和顾栖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。
这个镇子,不对劲。
他们昨晚,可能并不是唯一住在这里的“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