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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渡口 渡河遇伏, ...

  •   天还没完全亮,谢逐就把顾栖叫醒了。
      顾栖睁开眼,看见谢逐已经在收拾东西。昨晚那堆余烬被彻底浇灭,用土掩埋了,看不出任何生火的痕迹。马匹已经喂过草料,拴在屋外的树上,正在晨雾中打着响鼻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谢逐把包袱甩上马背,“趁雾气还没散,早点出发。”
      顾栖没有多问,撑着地面站起身。左肩经过一夜的休息,疼痛缓解了不少,虽然活动时依然有些吃力,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
      两人翻身上马,沿着阿九标记的那条隐蔽小路继续向北。
      晨雾很浓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草木挂着露水,马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森林里静得出奇,连鸟鸣都听不到,只有雾气在树林间缓缓流动,像一层又一层的纱幔。
      谢逐走在前面,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。阿九给的地图画得粗略,在这种大雾天里,很多参照物都对不上。他只能凭着自己的方向感和经验,判断大致的位置。
     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雾气渐渐散去,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。
      一条大河横亘在面前。
      河面很宽,目测有二十余丈,水流湍急,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向东奔去。两岸是陡峭的土坡,长满了杂草和灌木。没有桥。
      谢逐勒住马,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河。
      “地图上没标这条河?”顾栖策马走到他身边。
      “标了。”谢逐掏出地图,指着上面一条细细的蓝线,“但标注的是‘小溪’,可涉水而过。”
      他看着眼前这条奔腾的大河,沉默了片刻:“看来是最近上游下了大雨,涨水了。”
      顾栖也看着河面,心中暗暗盘算。以他们现在的状况,强行涉水太危险——水流太急,河底情况不明,万一被冲走,两人都带着伤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    “绕路呢?”他问。
      谢逐摇了摇头:“绕路要多走三天,而且会经过两个有驻军的镇子。我们现在这个样子,经不起盘查。”
      顾栖沉默了。
      两人站在河边,看着奔腾的河水,一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下游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人声。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警惕起来。谢逐翻身下马,将马牵到路边的树丛中藏好,又示意顾栖也下马隐蔽。
      两人躲在树丛后面,循着声音望去。
      只见下游不远处,河湾处停着一艘小船。船不大,能坐四五个人的样子,船尾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,正在收渔网。
      是一个渔夫。
      谢逐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,才对顾栖说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问问。”
      “一起去。”顾栖说。
      谢逐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对。
      两人牵着马,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。走近了,才发现那渔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皮肤黝黑,满脸皱纹,一双眼睛却很有神。他看到有人走来,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警惕地打量着他们。
      “老人家。”谢逐拱了拱手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,“我们是过路的行商,想渡河。不知老人家可否行个方便?”
     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,目光在顾栖缠着绷带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瞬,又看了看他们虽然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      “行商?”老汉呵呵笑了一声,“老汉我活了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哪个行商带着伤赶路的。”
      谢逐心中一紧,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刃。
      但老汉紧接着又说:“不过老汉我也不爱管闲事。你们要渡河,可以。十两银子,连人带马。”
      十两银子,这个价格高得离谱。但谢逐没有犹豫,从怀里掏出钱袋,数了十两碎银递过去。
      老汉接过银子掂了掂,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解船缆:“上船吧。”
      小船不大,载了两个人两匹马,就显得有些拥挤。顾栖和谢逐面对面坐着,马匹拴在船尾,不安地打着响鼻。老汉站在船尾,撑着长长的竹篙,一下一下地插入水中,小船便缓缓地向对岸驶去。
      河水湍急,小船在河面上摇晃得厉害。顾栖的左肩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,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
      谢逐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,往他身边挪了挪,用身体挡住他,减少河风直接吹到他身上的寒意。
      老汉一边撑船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天:“两位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
      “北边。”谢逐含糊地回答。
      “北边?”老汉笑了笑,“北边最近可不太平。听说青州那边在抓什么人,关卡查得严着呢。”
      谢逐和顾栖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      “是吗?”谢逐故作随意地问,“抓什么人?”
      “具体的老汉我也不清楚。”老汉摇了摇头,“只知道是上面下来的命令,说是抓朝廷要犯。前两天还有官兵在渡口这边盘查呢,不过今天倒是没见着人。”
      谢逐心中微微一沉。看来他们的行踪,比预想中传播得更快。
      小船行至河心,水流越发湍急。老汉专心撑船,不再说话。谢逐和顾栖也保持着沉默,只有竹篙划水的声音和马匹时不时的响鼻声,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。
      就在这时,顾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      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对岸。
      河对岸的芦苇丛中,隐约有几个黑色的影子在晃动。
      不是树影。
      是人。
      “谢逐。”顾栖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对岸有人。”
      谢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瞳孔骤缩。
      芦苇丛中,至少埋伏着五六个人,虽然隐藏得很好,但晨光中偶尔反射出的金属光泽,暴露了他们的存在——那是兵刃的反光。
      是追兵。他们提前到了对岸,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
      “老人家。”谢逐压低声音,对撑船的老汉说,“不要靠岸,往下游走。”
      老汉愣了一下:“往下游?下游是乱石滩,船靠不了岸……”
      “照我说的做。”谢逐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银子加倍。”
      老汉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对岸的芦苇丛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一撑竹篙,小船改变了方向,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。
      几乎是同时,对岸传来一声暴喝:“站住!不许动!”
      芦苇丛中猛地站起六七个人,手持刀剑,为首的一个大汉厉声喊道:“船上的人听着!立刻靠岸!否则放箭了!”
      话音刚落,便有两人张弓搭箭,瞄准了小船。
      谢逐将顾栖护在身后,右手握紧了短刃,目光紧盯着对岸的弓箭手,心中飞速计算着距离和时机。
      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颠簸着向下游漂去,距离对岸越来越远。但弓箭的射程足够覆盖他们,一旦对方放箭,在这无遮无拦的河面上,他们就是活靶子。
      “老人家,能不能再快一些?”谢逐低声问。
      老汉满头大汗,咬着牙拼命撑篙:“已经是……最快了!”
      对岸的领头人见他们没有停船的意思,冷笑一声,一挥手:“放箭!”
      两支羽箭破空而来,一支擦着谢逐的耳边飞过,钉在船舷上,箭尾嗡嗡颤动。另一支射中了船尾的马匹,那匹马吃痛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猛地挣扎起来,差点将小船掀翻。
      “稳住!”谢逐大喝一声,一把按住受惊的马匹,同时回头对顾栖喊道,“蹲下!”
      顾栖依言蹲下身,右手按在靴筒上——那里藏着一柄短刃,是谢逐分给他的防身武器。
      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。
      这一次,一支箭直奔顾栖而来。
      谢逐瞳孔一缩,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,将顾栖整个人压在身下。
      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      那是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。
      顾栖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猛地一僵,然后有一股温热的液体,滴落在他的脖颈上。
      “谢逐?!”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。
      谢逐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咬着牙,缓缓从顾栖身上翻下来,靠在船舷上。他的左肩上,赫然插着一支羽箭,箭杆还在微微颤动。
      鲜血迅速洇湿了他肩头的衣衫,一滴一滴地落在船板上。
      顾栖看着那支箭,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血迹,大脑一片空白。
      “没事……”谢逐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笑容,但疼痛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,“皮外伤……没伤到骨头……”
      顾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支箭,盯着那片血迹,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      那不是恐惧。
      那是愤怒。
      一种冰冷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愤怒。
      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对岸。那几个弓箭手正在重新搭箭,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。
      顾栖的眼神变了。
      那是一种谢逐从未见过的眼神——冰冷、锋利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。
      他伸手探入怀中,摸出一样东西。
      那是一枚铜钱。
      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,边缘被打磨得极其锋利,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      “顾栖……”谢逐意识到他要做什么,伸手想要阻止他,但动作牵扯到伤口,让他动作一滞。
      就在这一瞬间,顾栖猛地扬手。
      那枚铜钱化作一道流光,破空而去。
     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,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。对岸的弓箭手还没反应过来,那枚铜钱已经准确地命中了其中一人持弓的手腕。
      “啊!”那人惨叫一声,手中的弓掉落在地。
      紧接着,第二枚铜钱飞出,击中了另一人的膝盖。那人腿一软,单膝跪地,再也站不起来。
      剩下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,一时间竟忘了放箭。
      “走!”顾栖一把抓住船桨,用尽全身力气划水。小船借着水流的力量,飞快地向下游漂去,将对岸的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     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些人的影子,顾栖才放下船桨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右手还在微微颤抖——那是脱力的表现。
      但他没有休息,而是立刻转身,去看谢逐的伤势。
      谢逐靠在船舷上,脸色苍白,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。但他的神志还很清醒,看到顾栖回过头来,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容:“……厉害啊。那手飞铜钱的功夫,什么时候教教我?”
      顾栖没有理会他的玩笑。他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,团成一团,压在谢逐的伤口上,用力按住止血。
      “别说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省点力气。”
      谢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,忽然轻声说:“你在担心我?”
      顾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      他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按压着伤口,声音闷闷的:“你为我挡了一箭,我总不能看着你死。”
      谢逐笑了一下,没有再追问。
      小船顺着水流漂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终于在一处平缓的浅滩搁浅了。老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船一靠岸,便连滚带爬地跳下船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      顾栖没有管他。他扶着谢逐下了船,找了处相对隐蔽的树荫让他坐下,然后开始处理他肩上的箭伤。
      箭杆需要折断,箭头需要取出。他没有专业的工具,只能用短刃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,再将箭头挖出来。
      整个过程血腥而漫长。
      谢逐咬着一截木棍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,只是死死地咬着牙,任由顾栖在他肩上施为。
      当最后一截箭头被取出来,丢在地上的时候,谢逐终于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下来,靠在树干上。
      顾栖用清水冲洗了伤口,又撒上药粉,用干净的纱布紧紧包扎好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。
      他蹲在谢逐面前,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他哑声说。
      谢逐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道歉?”
      “如果不是因为我,你不会被逼到这一步。”顾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不会丢掉你的刀,不会东躲西藏,不会中这一箭……”
      “顾栖。”谢逐打断了他。
      顾栖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      谢逐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坚定:“我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谢逐的语气不容反驳,“我选择救你,我选择当掉刀,我选择替你挡这一箭。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你要是觉得亏欠,那就好好活着,别让我白挨这一箭。”
      顾栖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轻轻地说了一个字: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      阳光穿过树梢,洒在两人身上。远处的河水依旧在奔流不息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      他们又一次死里逃生。
      但前路还长,危险还在。
      而他们能依靠的,依然只有彼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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