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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驿路 阿九传信: ...

  •   从杏花村出来,沿着山道向北,便是通往京城的官道。
      说是官道,也不过是比山路宽些的土路罢了。连日天晴,路面被车马碾得结实,马蹄踏上去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     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,稻子已经收割完毕,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,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。
      谢逐骑马走在前面,顾栖落后半个马身,跟在他侧后方。两人一路无言,只有马蹄声和风声交替响起。
      不是不想说话,而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。
      顾栖的左肩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,他咬紧牙关,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晃动太大。
      但每一次马蹄落地,震动还是会传到肩胛骨上,像一根钝针在里面搅动。
     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逐的背影。
      谢逐骑得很稳,脊背挺直,像一杆标枪扎在马背上。
      但顾栖注意到,他握缰绳的手时不时会松开,活动一下手指——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,液不畅的表现。
      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。
     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个多时辰,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茶寮。
      茶寮搭在路边一棵老榕树下,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,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。
     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坐在灶前打盹,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      “歇一歇吧。”谢逐勒住马,回头看了顾栖一眼。
      顾栖点了点头,翻身下马。脚尖刚一落地,左肩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他脚下踉跄了一下,连忙扶住马鞍。
      谢逐已经走到他身边,伸手扶住他的手臂:“伤口又裂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顾栖摇了摇头,“就是……有点麻。”
      谢逐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他的谎话,只是扶着他走到茶寮里坐下,然后对那打盹的老翁说:“老人家,来壶热茶,再弄点吃的。”
      老翁惊醒过来,擦了擦嘴角的口水,笑眯眯地应了一声,转身去忙活了。
      不一会儿,一壶热茶和两碟粗点心端了上来。茶是粗老的树叶泡的,味道苦涩,但热气腾腾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点心是糯米做的,里头包着豆沙馅,甜得有些腻人。
      顾栖捧着粗瓷茶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。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驱散了体内的寒意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。
      谢逐坐在他对面,没有喝茶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摊开在桌上,低头看着。
     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线条粗糙,但标注得很详细。山川、河流、城镇、驿站,都用细小的字标了出来。有几处地方还用炭笔圈了圈,打了叉。
      顾栖瞥了一眼,认出那是老刀托阿九送来的路线图。
      “我们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      谢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点上:“大概在这儿。杏花村以北四十里,过了前面那个镇子,就是鹿鸣驿。”
      “鹿鸣驿……”顾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      “官道上的一个驿站,来往官员商旅都在那里歇脚。”谢逐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,“但我们不能进去住。”
      顾栖明白了他的意思。驿站是人员往来最复杂的地方,也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。他们两个人,一个带着伤,一个带着通缉令,贸然住进驿站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      “那我们去哪儿过夜?”
      谢逐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一圈,最后落在鹿鸣驿西北方向的一片空白区域:“这里有一条小路,地图上没有标。阿九说,沿着这条路走五六里,有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,可以暂时落脚。”
      顾栖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      两人匆匆吃了些东西,歇了约莫一刻钟,便重新上路了。
      按照阿九给的路线,他们在鹿鸣驿前一里处拐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岔道。
      说是岔道,其实更像是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兽径,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。
      两旁的树枝低垂,不时刮过人的头顶和肩膀,谢逐在前面挥刀劈开横生的枝条,为顾栖清理出一条通道。
      走了大约两刻钟,树木渐渐稀疏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
      一座木屋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,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了一半,墙壁歪歪斜斜的,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倒塌。
      但走近了看,木屋的状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。门虽然破旧,但还能关上;屋里虽然积满了灰尘,但屋顶漏雨的地方并不多。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一小捆干柴,大概是以前的猎人留下的。
      谢逐把马拴在屋前的树上,进屋检查了一圈,确认没有蛇虫鼠蚁,才让顾栖进来。
      顾栖在门槛上坐下,靠着门框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连续的奔波让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,左肩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      谢逐蹲在他面前,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绷带。顾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,谢逐的手顿在半空中,看着他。
      “……我自己来。”顾栖说。
      “你看不到后面的伤口。”谢逐的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。
      顾栖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没有再反抗,任由谢逐一层一层地解开绷带。
      当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,谢逐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。
      伤口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。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创口,在连续的奔波和颠簸中再次撕裂,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炎,渗出淡黄色的液体。虽然没有化脓,但如果再不妥善处理,恐怕会越来越严重。
      谢逐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伤药和干净的纱布——这是他在杏花村时找大夫买的。
      他先用清水清洗了伤口周围,然后撒上药粉,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。动作很轻,很稳,生怕弄疼了顾栖。
      但顾栖还是疼得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咬着下唇,没有发出声音,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忍耐。
      “疼就说出来。”谢逐低着头,专注地打着绷带的结,“在我面前,不用忍着。”
      顾栖愣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帘,轻声说:“说了又能怎样?又不能止疼。”
      “说了,我可以轻一点。”谢逐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不说,我只能猜。”
      顾栖与他对视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      “……还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很疼。”
      谢逐没有拆穿他的谎言,只是轻轻地打了个结,然后将剩余的纱布收好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我们再赶路。”
      顾栖点了点头,靠着门框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森林里响起夜鸟的啼叫和虫鸣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吼,但都被木屋的墙壁隔绝在外。
      谢逐在屋里生了一堆小火,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明忽暗。
      顾栖半睡半醒地靠在门边,迷迷糊糊中,感觉到有人走过来,将一件外套轻轻地披在他身上。
      他睁开眼,看见谢逐正蹲在他面前,还没来得及收回手。
      “你的衣服。”谢逐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,“晚上冷,穿上。”
      顾栖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的外衣——那是谢逐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衣服。脱了这件,他身上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了。
      “你呢?”
      “我不冷。”谢逐站起身,走到火堆旁坐下,“行军打仗惯了,这点冷不算什么。”
      顾栖没有说话,只是将外衣裹紧了一些。衣服上还残留着谢逐的体温,带着淡淡的皂角和烟火气,莫名地让人安心。
      他靠着门框,看着火堆旁谢逐的侧脸。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,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线,在光影中分明得像一幅剪影画。
      “谢逐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老刀说的那个京城的故人,也靠不住呢?”
      谢逐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,只是平静地说:“想过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去?”
      “因为不去,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。”谢逐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舔舐着新柴,发出噼啪的响声,“我舅舅临死前跟我说,有些事,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,而是因为做了,才会有希望。”
      顾栖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我相信我舅舅。”谢逐说,“我也相信老刀。就算最后真的走投无路了——”
      他回过头,看着顾栖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      “那就走投无路吧。反正,又不是没死过。”
      顾栖看着他那副“大不了就是一死”的表情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心酸。
      他低下头,将下巴埋进谢逐的外衣里,轻轻地说了一句:
      “好。那就一起走到底。”
      夜深了。
      火堆渐渐熄灭,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。
      木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,在黑暗中此起彼伏。
      窗外,一轮残月爬上树梢,清冷的月光洒在森林里,给这片寂静的土地披上一层银白色的薄纱。
      远处的官道上,隐约传来夜行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     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路会通向何方。
      但至少今夜,他们还有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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