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4、夜奔 追兵连夜追 ...
-
夜色如墨,将整个杏花村吞没。
谢逐扶着顾栖从后窗翻出,双脚刚落地的瞬间,前院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砰!砰!砰!”
粗暴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紧接着是一个粗哑的嗓音:“开门!搜查逃犯!”
顾栖的呼吸骤然一紧。谢逐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一把揽住他的腰,压低声音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绕过屋后的柴垛,沿着一条狭窄的土埂往村后跑去。顾栖的左肩痛得几乎失去知觉,但他咬紧牙关,硬是没有发出一声闷哼。
谢逐的步伐很快却很稳,始终用身体半挡在他外侧,替他拨开横生的灌木枝条。
身后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音,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响动和村民惊恐的哭喊。
“没人!床铺还是热的!”
“搜!肯定跑不远!”
“分头追!留活口,大人要亲自审!”
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村子里炸开,狗吠声此起彼伏,火把的光亮透过树影投射过来,忽明忽暗。
谢逐拉着顾栖钻进村后的一片竹林。竹叶茂密,遮住了月光,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泥土。顾栖的伤口在奔跑中再次撕裂,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,但他没有停。
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的喧嚷声渐渐远了。谢逐在一棵老樟树下停住脚步,回头看向顾栖。
顾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紧紧抿着,只有胸膛剧烈起伏,泄露了他的虚弱。
谢逐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探向他左肩。指尖触到一片湿热——血已经渗透了纱布。
“……先歇一会儿。”谢逐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顾栖靠着树干滑坐下来,大口喘息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过气来,哑声问:“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?”
谢逐在他对面蹲下,神色凝重:“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是矿场那边有人供出了我们的去向,要么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从一开始,我们逃出矿洞的路线,就在他们的算计之内。”
顾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意很冷:“不愧是那位的手笔。步步为营,滴水不漏。”
谢逐看着他: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猜到了一些,但还不能确定。”顾栖抬起眼,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,“谢逐,如果有一天你发现,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,你会后悔救我吗?”
谢逐与他对视,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他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说:“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?”
顾栖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谢逐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“我只知道你替我挡过刀,你帮我保住了舅舅用命换来的名册,你在矿洞里没有丢下我一个人跑。这些就够了。”
顾栖垂下眼帘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过了很久,他才轻声说:“有时候我真希望,我们没有生在这样一个时代。”
谢逐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,然后朝顾栖伸出手:“起来吧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顾栖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了起来。
两人继续上路。谢逐在前面开路,顾栖跟在后面。他们没有沿着大路走,而是挑了一条偏僻的山间小道。
月光稀薄,山路崎岖,好几次顾栖都险些摔倒,但每次都被谢逐及时拉住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。
庙宇已经破败不堪,屋顶塌了一半,山门的朱漆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但好歹能遮风挡雨。
谢逐推开虚掩的木门,里面灰尘扑簌而下。借着透进来的月光,可以看到庙内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一座缺了半截手臂的山神像,依旧端坐在莲台上,面目慈悲。
“今晚先在这里歇一晚。”谢逐说着,从角落里找来一堆干枯的茅草,铺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,“明天天亮再赶路。”
顾栖没有反对。他确实已经筋疲力尽,左肩的疼痛让他几乎抬不起手臂。他靠着墙壁坐下,看着谢逐在庙里四处检查,又把门用一根木棍顶上。
谢逐做完这一切,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人并肩靠在墙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逐。”顾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我们没能活着到青州呢?”
谢逐偏过头看他。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来,落在顾栖的脸上,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虚幻。
“想过。”谢逐说,“从踏进黑石岭那天起,我就一直在想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怕死就不死了?”谢逐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痞气,“横竖都是死,死之前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完,就不亏。”
顾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你说得对。横竖都是死,不如死得值一点。”
“所以别老想着死不死的。”谢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顾栖,“给。”
顾栖接过来一看,是一块干粮饼,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谢逐的体温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白天在村里买的。”谢逐自己也掏出一块,咬了一口,“本来想留到明天当早饭,但看你这副样子,怕是撑不到明天早上了。”
顾栖握着那块饼,没有立刻吃。他低着头,看着手中的干粮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。从小到大,他经历的背叛和算计太多了,多到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。可是谢逐这个人,总是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,做一些让他无法招架的事情。
当掉父亲的遗物给他请大夫,买麦芽糖给他压苦味,把仅有的干粮留给他……
这些事情,每一件单独拎出来,似乎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但它们加在一起,就像一根根细小的丝线,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心上,等他反应过来时,已经被牢牢缚住了。
“谢逐。”他低声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顾栖低下头,咬了一口干粮饼。饼很硬,很干,嚼起来满口都是粗粝的面粉味。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两人默默地吃完干粮,谢逐又出去找了一点干净的水。顾栖喝了水,靠着墙壁,眼皮渐渐沉重起来。
“睡吧。”谢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我守着。”
“你也要休息……”
“我习惯了。在北境打仗的时候,三天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。”谢逐的语气不容反驳,“你睡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顾栖知道自己拗不过他,便没有再争辩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沉入了黑暗之中。
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。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——矿洞里的火光,暗河中冰冷的水流,舅舅临终前那张不甘的脸,还有谢逐浑身是血朝他伸出手的样子。
他猛地惊醒,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山神庙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谢逐不在他身边。
顾栖心中一紧,正要起身,却听到庙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。
他屏住呼吸,悄悄挪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去。
只见谢逐站在庙门外的台阶上,背对着他,正在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说话。那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,但站姿笔直,腰间鼓鼓囊囊的,显然藏着兵器。
顾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,谢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回过头来,隔着门缝与他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,他朝那个灰衣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庙里。
“醒了?”谢逐的语气很平常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顾栖直接问道。
谢逐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最终他还是说了实话:“是老刀派来的人。”
顾栖愣住了。
“老刀?”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……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谢逐说,“矿场那晚,他和泥鳅放倒了栅栏区的守卫,制造了混乱,然后趁乱逃了出来。他们也受了伤,但命大,躲在附近的山里养了几天伤,之后一直在找我们。”
顾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一直以为老刀和泥鳅已经死在了矿场,为此愧疚了很久。没想到他们还活着。
“那个灰衣人是老刀的心腹,叫阿九。”谢逐继续说,“他说老刀和泥鳅现在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等我们过去汇合。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——”
谢逐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青州那边,出事了。”
顾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到了青州,拿着伪造的证据,向官府举报你舅舅是叛国贼。现在青州的衙门已经立案,正在全面追查和你舅舅有关的所有人和事。如果我们这个时候带着名册出现在青州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顾栖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他舅舅用生命换来的名册,竟然是烫手山芋。如果不能顺利递上去,那舅舅的死就毫无意义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谢逐看着他,目光深邃而坚定:“阿九说,老刀的意思是我们先别去青州。他找到了一条别的路子——京城。”
“京城?”
“对。”谢逐点了点头,“老刀在京城有一个故人,曾是刑部的一位主事,因得罪权贵被贬谪,如今赋闲在家。如果能把名册送到他手上,他或许有办法越过青州衙门,直接将证据呈递御前。”
顾栖皱起眉头:“这条路太冒险了。京城是那位的地盘,我们这样贸然闯进去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逐说,“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。青州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,去京城虽然是险棋,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顾栖沉默了。
他知道谢逐说得有道理。青州已经成了死局,去京城虽然危险,但至少还有变数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最终点了点头,“就去京城。”
谢逐似乎松了一口气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顾栖的肩膀:“放心,我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顾栖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晨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来,落在谢逐的眼里,像是点亮了两簇微弱的火苗。
那一刻,顾栖忽然觉得,也许去京城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。
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谢逐率先站起身,朝他伸出手,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顾栖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了起来。
两人走出山神庙,晨风迎面吹来,带着田野和露水的气息。远处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,太阳快要升起来了。
阿九牵来两匹马,一匹枣红,一匹乌黑,都膘肥体壮,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。
“谢将军,顾公子。”阿九拱手行礼,“老刀大哥让我转告二位,一路保重。他在京城等你们。”
谢逐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顾栖也忍着左肩的疼痛,踩上马镫,坐上了那匹温驯的枣红马。
“替我谢谢老刀。”谢逐对阿九说,“告诉他,我一定会把东西送到。”
阿九郑重地点了点头,又叮嘱了一句:“此去京城,路途遥远。二位千万小心,沿途驿站都有那位的人,尽量不要在城镇停留太久。”
谢逐点头表示记下了,然后勒紧缰绳,看了顾栖一眼:“准备好了吗?”
顾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驾!”
两匹马同时冲出,沿着山间小路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身后,破败的山神庙渐渐远去。
前方,是漫长的征途,是未知的凶险,也是一线渺茫的希望。
风吹过耳畔,带着清晨的凉意。顾栖策马奔驰,看着前方谢逐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在山神庙里,谢逐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想去哪儿,我陪你去。你想做什么,我陪你做。”
他低下头,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。
京城也好,天涯海角也罢。
只要有这个人在,去哪里都一样。
马蹄声碎,晨光熹微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,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