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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归途 醒来身在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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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栖醒来时,首先闻到的是药香。
很苦,很浓,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,从某个方向飘过来。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布棉被,被角掖得很紧。
他盯着头顶粗糙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过了很久,那些破碎的画面才慢慢拼凑起来——矿洞、暗河、刺眼的天光,以及谢逐那张满是血污的脸。
“醒了?”
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顾栖偏过头,看见谢逐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,不再是那身破烂的血衣,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,像是乡野村夫的打扮。脸上的血污也洗净了,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,只是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,出卖了他这几日的疲惫。
“这是哪儿?”顾栖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。
“杏花村。”谢逐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“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。离黑石岭大概三十里。”
顾栖试图撑起身子,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,又跌回枕头上。
“别动。”谢逐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,“大夫说了,你肩上的伤原本就没好利索,又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,发了炎。得养几天。”
“大夫?”顾栖皱眉,“你哪来的钱请大夫?”
谢逐沉默了一瞬,别过脸去:“我把刀当了。”
顾栖愣住。
那把刀是谢逐从军以来一直带着的,据说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。当年在北境,有人出价千金他都没卖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一把刀而已。”谢逐打断他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人比刀重要。”
顾栖没有再说话。他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缠着干净纱布的左肩,又看了看床头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汤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谢谢”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圈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觉得说出来太轻了,轻到配不上那把刀的分量。
谢逐似乎也没指望他道谢,端起药碗递到他面前:“趁热喝。大夫说这药得连喝三天,一天三碗。”
顾栖伸手去接,却发现右手也在微微发抖——那是脱力和虚弱留下的后遗症。他试了两次,都没能稳稳端住那只碗。
谢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直接把碗沿送到他嘴边。
顾栖微微一怔。
“张嘴。”谢逐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顾栖沉默了两秒,最终还是低下头,就着他的手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汤喝了下去。
药汁很苦,苦得他眉头紧皱。但谢逐的手很稳,没有洒出一滴。
喝完药,谢逐把空碗放到一边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两块麦芽糖。
“村口货郎那儿买的。”他把糖放在顾栖手边,“喝完药吃一颗,压压苦味。”
顾栖看着那两块普普通通的麦芽糖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他连忙低下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伤口。
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?”他哑声问。
谢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孩童嬉闹的声音。
“村里人说,翻过前面那座山,有一条官道通往青州。”他说,“等你伤好些,我们就动身去青州。你舅舅留下的那份名册,我已经誊抄了一份,藏在安全的地方。到了青州,找到可靠的人,就能把东西递上去。”
顾栖抬起头,看着谢逐逆光站立的背影。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,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矿场里浴血厮杀的将军,倒像一个……普通的、在为一个目标奔波的旅人。
“谢逐。”顾栖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谢逐回过头:“嗯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顾栖移开目光,拿起床头的一块麦芽糖,剥开油纸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很甜。
甜得他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鸣,风吹动院子里的老槐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安静得像世外桃源,仿佛那些追杀、阴谋、血火,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但他们都清楚,这只是短暂的喘息。
风暴还未过去,他们只是暂时躲进了一个风眼里。
谢逐走回床边,在矮凳上重新坐下。他看着顾栖苍白的侧脸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等这件事了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顾栖含着糖,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声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我从很小的时候起,就在为别人活着。”顾栖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为师父的命令活着,为舅舅的遗愿活着,为那个所谓的‘使命’活着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等一切都结束了,我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谢逐沉默了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那就从现在开始想。”
顾栖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等这件事了了,”谢逐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想去哪儿,我陪你去。你想做什么,我陪你做。你不用再为任何人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你为你自己活着就行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风吹动窗棂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远处的孩童笑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午后悠长的时光里。
顾栖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剩下的那块麦芽糖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……好。”
他说。
傍晚时分,谢逐出门去村里的井边打水。顾栖一个人躺在屋里,望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忽然,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门被猛地推开。
谢逐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水桶,脸色却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顾栖心中一紧。
“村口来了几个人,”谢逐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穿着黑衣,骑着马,在打听一对受伤的男人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顾栖缓缓坐起身,右手按上枕边那柄谢逐留下的短刃——那是谢逐当掉长刀后,唯一留下的防身武器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五个。”谢逐把水桶丢在一边,快步走到床边,“还能走吗?”
顾栖咬牙站起身,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没有倒下。
“能。”
谢逐看了他一眼,没有犹豫,伸手揽住他的腰:“走。”
夜色降临,笼罩了这个小山村。
而在远处的山道上,五匹快马正踏着暮色,疾驰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