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柠薄荷雨》七月冬Seven

19、想和你一起看海

　　暑假一过，孟佳宁又一次准备回厦洲，张林凡的车停在高铁站入口，孟佳宁解开安全带，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：“我感觉自己跟个NPC似的，坐高铁去厦洲读半年，再坐高铁回华南待俩月，接着又坐高铁往厦洲跑，循环往复。”

　　张林凡笑出声，指尖敲了敲方向盘：“那不是还有中间那些有意思的事吗？跟你那些朋友旅游，跟那初二的小姑娘补课，跟室友一起聚会，”他扬了扬下巴，“哪能算纯粹的NPC啊。”

　　孟佳宁被他说得没脾气：“真是的，就你会说。”她看了眼手机时间，推开车门，“走啦走啦，再不走赶不上车了。”

　　“拜拜，到了报个平安。”张林凡探出头冲她挥手。

　　孟佳宁头也没回，背着包往进站口走，手在身后挥了挥，声音混在人潮里飘过来：“知道啦。”

　　回到厦洲的第一个周末，孟佳宁照旧去给陈静怡上课。小姑娘的数学进步肉眼可见，做题时眼神都亮了不少。

　　周日下午的课结束时，陈安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，随口问：“上次说的看海，今天有空吗？”

　　孟佳宁这才想起上学期末的约定，看了眼窗外的天色，夕阳正把云染成橘粉色：“可以啊，刚好没什么事。”

　　“我也要去！”陈静怡立刻接话，“姐姐去哪我去哪。”

　　孟佳宁笑了一声：“好啊！”

　　陈安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：“走吧。”

　　厦洲的海总带着点温柔的蓝，傍晚的风卷着潮气漫过来。沙滩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游人，远处有孩子在追浪，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孟佳宁踩着细软的沙子慢慢走，看着陈安兄妹在偶尔的打闹。

　　走了大半圈，陈安指着不远处的烧烤摊：“去吃点？那边的烤鱿鱼我感觉不错。”

　　孟佳宁下意识拒绝。

　　“姐姐吃嘛吃嘛！”陈静怡拽着她的手晃个不停，“我请你们！”

　　陈安在旁边拆台：“平时让你请我喝瓶汽水都舍不得，见了佳宁姐姐就这么大方？”

　　“那当然！”陈静怡扬起下巴，“姐姐比你好一百倍！有姐姐最幸福了，哥哥没用！”

　　“没良心。”陈安笑着敲她脑袋，却转向孟佳宁，“别听她的，我请。尝尝吧，味道确实不错。”

　　孟佳宁被这兄妹俩逗笑，也不好再拒绝，跟着他们走到摊前，点了一些后就在靠近沙滩的桌子坐下。

　　孟佳宁坐在旁边，小口咬着烤鱿鱼，听着两人斗嘴，偶尔插句嘴。

　　孟佳宁托着下巴看着那轮橘红色的落日渐渐没入海平面，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余晖，像被打翻的颜料，在天边晕开大片温柔的粉紫。

　　烧烤摊的烟火气还在身边萦绕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很多看海的片段。

　　小的时候爸妈还没离婚，他们一起去了海边，她坐在爸爸的肩头，看着远处翻滚的海浪。

　　高中时和朋友们一起去海边玩水，一起在那吃烧烤，唱歌。

　　和室友来过好几次，还参加过这里的音乐节。

　　去年和张林凡一起在这里看日落。

　　还有刚才，和陈安兄妹一起走在沙滩上，听着他们拌嘴。

　　那些画面里，有欢笑，有喧闹，有安稳，唯独没有顾程雨。

　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像海边的潮水，一下子漫过了心尖。

　　她突然很想和顾程雨一起看海。

　　想和他并肩走在沙滩上，听海浪一遍遍漫过脚面，不用刻意找话题，就那么安静地走着也很好。想指给他看天边最亮的那颗星，告诉他厦洲的海到了晚上会发着蓝盈盈的光。想看看他被海风吹乱头发的样子，是不是还像高中时那样，会下意识地抬手往上抓一抓。

　　甚至想，要是此刻他能坐在身边就好了。

　　“在想什么？”陈安的声音轻轻响起，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　　孟佳宁回过神，揉了揉有点发涩的眼睛，笑了笑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今天的落日很好看。”

　　陈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海面，点了点头：“嗯，是挺好看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下次有机会，还可以再来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孟佳宁应着。

　　回到宿舍后，孟佳宁打开朋友圈，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——
　　“我想和你一起看海，Y。”

　　另一边的陈安兄妹刚踏进家门，陈安就屈起手指，在陈静怡额头上弹了一下。“不是跟你说好了吗？我说去海边的时候别跟来嘛！”

　　陈静怡捂着额头，理直气壮地仰起脸：“没办法嘛，我抵挡不住诱惑呀！你就给我100块，可跟姐姐一起去海边、吃烧烤，这多好呀，比100块值钱多了！”

　　陈安：“就你理由多。”

　　“本来就是嘛！”陈静怡凑到陈安身边，“哥，我真的好喜欢佳宁姐姐啊。她讲题又清楚又有趣，对我也好。而且她长得真漂亮。”

　　陈安闻言“切”了一声，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
　　“咋的呀？”陈静怡立刻捕捉到他这声轻嗤，叉着腰追问，“你不喜欢姐姐啊？”

　　陈安的动作顿了顿，含糊道：“喜欢呐。”

　　“那你干嘛不表白？你看你，每次见了姐姐都客客气气的，人家还以为你就把她当普通学妹呢！”

　　“……”陈安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，扭头就往客厅走，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，“不跟你说了。”

　　“切，你个胆小鬼！不敢表白还装酷，我都替你着急！”

　　陈安的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径直走进了自己房间，反手带上了门。

　　喜欢吗？
　　好像是喜欢的。

　　可表白……
　　他还没准备好。
　　也怕唐突了她。

　　胆小鬼吗？
　　或许吧。
　　至少现在，他确实没勇气迈出那一步。

　　蝉鸣声漫过厦洲的夏天时，孟佳宁的手机“叮咚”响了一声。点开是陈静怡发来的照片，红底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上印着“厦洲市第一中学”，小姑娘附带的语音里满是雀跃：“姐姐！我考上一中啦！我喜欢的男生也考上了！我们又能在一个学校了！”

　　孟佳宁握着手机笑起来，指尖在屏幕上敲：“太棒了！就知道你可以的。回头请你吃草莓蛋糕，说话算话。”

　　“好耶！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孟佳宁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发了会儿呆。给静怡当家教不知不觉已经一年多，从最初那个连函数都弄不清的小姑娘，到如今拿着一中录取通知书的准高中生，她像看着一颗种子慢慢发了芽，心里满是踏实的欣慰。

　　这年夏天似乎格外漫长，蝉鸣里混着毕业季的喧嚣。陈安毕业那天和孟佳宁表白。

　　孟佳宁抬眸时，正好对上他眼里的期待。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轻轻笑了，语气温和却坚定的拒绝了他。

　　陈安眼里的光暗了暗，却很快稳住了神色，甚至还笑了笑，像是早有预料：“没关系。是我唐突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诚恳，“那……祝你以后都顺顺利利的，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。”

　　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毕业和未来的话，气氛平和得像只是在道别。转身离开时，孟佳宁回头看了一眼，陈安还站在原地，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身上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。

　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意。

　　当初她做家教之后没多久，就从一个学姐那里得知，厦洲这边大学生家教的时薪普遍在一百四到一百五之间，很少有超过这个数的。孟佳宁想起，当初陈安说给她一百六十块一小时时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　　他大概是早就知道她手头不宽裕，才不动声色地把时薪提了一档。

　　陈安真的很好，温和、体贴，待人真诚，是很多人会喜欢的类型。

　　可她的心动，早在初二那年，给了那个耐心讲物理题的少年了。

　　顾程雨的名字像颗种子，在她心里埋了太多年，早已生根发芽。

　　陈安看着她离开。孟佳宁那句温和却坚定的拒绝还在耳边盘旋。

　　他突然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孟佳宁从“出众的学妹”变成心里特殊的存在的。

　　那是大二的上学期，阳光透过摄影社活动室的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光影。他作为社长，正和干事们讨论着周末外拍的选题，孟佳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，安静地听着。

　　她刚进社时就很惹眼，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，是带着点乖气的精致。总化着淡淡的妆，衬得皮肤白皙透亮，说话声音轻轻的。大多数时候她都安安静静的，不主动凑话题，可真到了讨论拍摄方案时，她总能提出些细腻的想法。

　　那时候他只当她是个有灵气又低调的学妹，直到那天中午。

　　十二点多的校园，刚下课的学生潮渐渐散去，林荫道上只剩下零星的人影。陈安抱着刚洗出来的照片，打算回宿舍，刚走到宿舍楼后的树下，就听见一阵软糯的猫叫，混着个更软的声音在低声絮语。

　　“予予，你是不是知道姐姐会来，所以在这里等我的呀？”

　　他脚步一顿，绕到粗壮的树干后，悄悄探了探头。

　　孟佳宁正蹲在地上，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，上身穿着件宽松的浅粉色吊带上衣，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。她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低丸子头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。她手里捏着半块三明治，正一点点撕下来喂给脚边的橘猫，指尖被小猫亲昵地蹭着，她笑得眉眼弯弯，像盛满了阳光。

　　陈安躲在树后，听见孟佳宁的声音轻轻的，正低头对着脚边的橘猫絮絮叨叨。

　　“予予想不想姐姐呀？”她指尖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，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。

　　橘猫“喵呜”叫了两声，脑袋往她手心里蹭得更欢，毛茸茸的身子几乎要缠上她的手腕。

　　孟佳宁被它蹭得笑出声，又抬手摸了摸它的头：“抱歉啊，昨天姐姐有事忘记来喂你了，有没有饿肚子呀？”

　　小猫像是听懂了，停下咀嚼，仰起头又“喵”了两声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竟真有几分委屈又大度的意思，像是在说“不怨姐姐”。

　　“予予真乖。”孟佳宁眼里漾着笑意，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鼻尖，“可惜我们宿舍不能养宠物，姐姐不能带你回去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忽然从帆布背包里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映出她带笑的眉眼。“我们予予来拍张照片好不好呀？”

　　她左手还捏着三明治，指尖被小猫的舌头偶尔舔过，痒痒的；右手举着手机，镜头对准了小猫毛茸茸的脸。橘猫像是知道要拍照，竟主动把脸往她左手手心里贴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，鼻尖蹭着她的掌心，亲昵得不行。

　　“咔嚓”一声，孟佳宁忘了关闪光灯，刺眼的白光突然亮起，小猫吓了一跳，猛地往后缩了缩，耳朵都耷拉下来了。

　　可也就一瞬，它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，又小心翼翼地凑回来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孟佳宁的手背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，像是在说“予予不怕”。

　　“噗嗤——”孟佳宁被它这副又怂又黏人的样子逗笑了，声音里满是歉意，“予予不好意思啊，姐姐忘记关闪光灯了。”

　　她左手继续往小猫嘴里塞着三明治，右手飞快地翻看着刚拍的照片，嘴角一直扬着。看了两眼，她忽然把手机屏幕转向小猫，像是在跟它分享似的：“予予你看，多好看呀，我们予予真可爱。”

　　陈安手里还抱着刚取回来的照片，指尖却不知不觉收紧了。他原本只是路过，此刻却像被钉在原地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
　　他看得有些出神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，竟“噗嗤”一声笑出了声。

　　孟佳宁闻声回头，看见树后的他，脸上的笑意顿了顿，随即又漾开，声音带着点被撞见的不好意思：“学长。”

　　那一刻，陈安恍然大悟，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一个普通的瞬间喜欢上一个人。

　　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场景，没有刻意编排的情节，就只是普通午后的阳光，一只黏人的橘猫，和一个蹲在树下、对着小猫笑眼弯弯的姑娘。

　　这份喜欢，来得猝不及防，却又无比清晰。

　　陈安抬头看向天空，阳光刺眼，他却笑了笑。至少，他勇敢过，在毕业这天，把藏着的心意说了出口。哪怕答案不是他期待的，也算是给这段漫长的暗恋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。

　　唯一遗憾的，就是没能成为那个能让她心动的人。

　　周末，孟佳宁提着草莓蛋糕去找了陈静怡。

　　开门的是陈静怡，小姑娘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，看到孟佳宁的瞬间，语气突然变得特别激动：“姐姐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就扑上来抱住孟佳宁的腰，脸颊在她身上蹭了蹭，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雀跃：“姐姐，我真的考上一中了！我真的考上了！你不知道我看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，手都在抖！”

　　“知道知道，”孟佳宁笑着回抱她，拍了拍她的背，“我们静怡最厉害了。”她晃了晃手里的蛋糕盒，“看，姐姐给你带什么了？”

　　“草莓蛋糕！”陈静怡看见了蛋糕，一把拉过孟佳宁的手腕往屋里跑，“快进来快进来！我爸妈今天加班，哥哥也出去了，就我一个人在家呢！”

　　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去到了房间里，房间的空调开得很足，孟佳宁拆开蛋糕盒，粉白相间的蛋糕上缀着几颗饱满的草莓。

　　“哇！”陈静怡立刻拿出手机，对着蛋糕左拍右拍，还特意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旁边当背景，“我待会要发个朋友圈！”

　　拍完，她忽然拉着孟佳宁的胳膊晃了晃：“姐姐，我们拍张合照吧！”

　　“好啊。”孟佳宁拿起手机，调成自拍模式。

　　陈静怡捧着蛋糕盒放在胸前，脑袋往孟佳宁肩上靠了靠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　　孟佳宁配合地往她那边倾了倾，举着手机“咔嚓”拍了一张。

　　“再来一张！”静怡换了个姿势，一只手比着耶，另一只手偷偷揪了揪孟佳宁的头发，“这样好看！”

　　孟佳宁被她逗笑，又拍了两张才放下手机。

　　吃过蛋糕，陈静怡又拉着她坐在地毯上玩游戏。

　　“耶！赢了！”静怡把手柄一扔，扑到孟佳宁肩上欢呼，“姐姐我们太厉害了！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门被轻轻敲响。静怡头也没抬：“进！”

　　陈安推门进来时，脚步顿了顿。他大概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，两个女孩盘腿坐在地毯上，周围堆着蛋糕盒和游戏手柄，孟佳宁的脸上还带着笑，全然不是平时讲题时的认真模样。

　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就释然了，像朋友见面似的打招呼：“佳宁，你来啦。”

　　“嗯，学长。”孟佳宁直起身，指了指蛋糕盒，“答应给静怡的小蛋糕，兑现承诺了。”

　　陈安扫了眼盒子，又看向静怡，故意板起脸：“你要什么没有，还让姐姐破费买蛋糕？”

　　“你不懂！姐姐买的就是更好吃，比你买的甜！”

　　“就你话多。”陈安笑着敲她脑袋，又看向孟佳宁，“你们玩，我还有事就先走了。”

　　“好，学长拜拜。”孟佳宁点头。

　　陈安走后，静怡重新拿起手柄，屏幕里的角色又开始跑动。她玩得正起劲，忽然头也不抬地问：“姐姐，你是不是大三了呀？”

　　“快大四了，”孟佳宁操纵着角色躲开攻击，“大学就剩最后一年了。”

　　“那好快啊。”静怡的角色被打倒，她索性暂停游戏，转头看着孟佳宁，“姐姐是华南的吧？我听哥哥说过。”

　　“嗯，华南。”

　　“那你毕业之后……会留在厦洲，还是回华南呀？”静怡的声音低了点。

　　孟佳宁想了想，认真回答：“应该会回去。我朋友们都在华南。”

　　静怡脸上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：“哦，这样啊。”

　　但她很快又扬起脸：“那我以后考华南的大学！去姐姐的城市看看。”

　　孟佳宁被她逗笑，心里暖融融的：“好啊，我们静怡这么厉害，肯定能考上。到时候姐姐带你去吃华南的美食。”

　　“拉钩！”静怡立刻伸出小指。

　　“拉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