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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陇道家书 ...

  •   出了长安近畿,路便一日比一日空旷起来。

      头一日还能见着往来的商队车马,听见后头隐隐传来城坊的喧声;到第三日,渭水从路旁绕过去,水边的柳色由密转疏,远处坡塬一层层退向天边,初夏的麦陇绿得齐整,风一过,整片陇上的麦穗都朝一个方向伏下去。再远些,有荷锄的农人立在田埂上,直起腰看这一行车马过去。路边小村的炊烟斜斜升着,混着牛粪与新麦的气味。长安的车马声早已听不见了,只剩车轮压在土路上的闷响,和阿蛮偶尔掀帘看景时的一声轻叹。

      姜云舒起初还觉得新鲜,趴在车窗上看了半日麦浪坡塬,便被这一路的颠簸晃得没了精神。马车走的是夯土驿道,看着平整,底下却尽是细碎的坑洼,车一过,人在车里就跟着一颠一颠,连茶汤都端不稳。她扶着车壁,脸色发白,阿蛮赶紧把一只软枕垫到她腰后,又取了块切薄的姜片塞进她嘴里压恶心。

      “娘子忍一忍,前头小驿换了马就好走些。”阿蛮一边说,一边把那只软皮药囊解下来,先寻出止颠簸恶心的那一包,倒了一丸喂姜云舒就着茶汤咽下,这才腾出手来一样样清点。她看那药囊比看什么都紧,防风沙的、治水土不服的、止颠簸恶心的,一包一包摊在膝头数过,又按用处归回原处,比从前在府里替娘子理首饰还上心。姜云舒看她这副认真模样,原本翻搅的肚肠也松了几分,笑道:“你这药囊,倒比我这个人金贵。”阿蛮一本正经:“娘子要是病在路上,这药囊才真金贵。”

      到了那处小驿,热汤胡饼一上来,姜云舒就着姜汤吃了半张饼,总算缓过几分气色。驿卒牵马来换的工夫,李承璟过来看她,见她吃得下东西,脸上也有了血色,才把心放回去,只叮嘱驿卒把后半程的马挑脚力稳的换上。

      在小驿歇脚这半日,姜云舒把随车的证物又复核了一遍。

      出京那日分放的规矩是定下了,可一路换车换人,她不放心,要一样一样对到具体的箱、车、人。太常寺的抄白贴身收着;伪牒的纸样在崔照夜随身的革袋里;残路引的拓片、蓝火封签的摹本,搁在李承璟车上那只暗格里;长公主府旧器目的摘抄另放一处,交给随行的女官。那只装废纸帐目的空匣,仍旧摆在女眷车最打眼的地方。

      她对着单子点过一遍,确认没有一样混到了一处,这才放下去。

      李承璟来取残路引拓片、蓝火封签摹本这两样时,见她对着单子一笔一笔勾,便没急着拿走,站在旁边等她对完。“分得这样细,连女官手里那一份都标了车次。”他看了一眼那张单子,“比我账上的还清楚。”

      “证物不比别的,少一样、错一处,便堵不上人家的嘴。”姜云舒把单子折好收起,“你那暗格的钥匙,自己收着,别交给旁人。蓝火封签的摹本我描了两份,真的那份在你这里,另一份是我夜里照着画的,画得略糙,万一被翻出来,先让人疑那份。”

      李承璟听她连防的法子都备了两层,眼里那点笑意又漫上来:“你这心思,用在查案上是可惜了。”姜云舒睨他一眼:“是被人逼出来的。”

      驿舍的窗下有张矮案,姜云舒铺了纸,提笔给家里写第一封家书。

      提笔才知道,要写的话都是琐碎的。她没提一出长安便有人远远缀着车驾的事,那一桩写回去,阿娘怕是整夜都睡不着。她只报平安,写驿舍的热汤胡饼,写渭水边的柳树和初夏的麦陇绿得齐整,写阿蛮把药囊看得比首饰还重,夜里替她垫枕、白日替她数药、连姜片都备着压恶心。她想了想,又写父亲交代过的过所、路引都收得妥当,过关津只认官面文书,叫他们尽管放心。

      写到末了,笔停在纸上,添了一句:团雪有没有好好吃饭,肉糜糕饼别断了,夜里凉,叫小婢看着别让它自己往廊下跑。它若是夜里呜呜地寻人,便由阿娘多哄两句。

      写完团雪,她自己先笑了。隔着这么远的路,竟还惦记着那只巴着裙角不肯撒口的小东西。从前在长安,她总觉得这院子、这犬、这些人,都是借来住着的;如今走远了才发觉,心头一点一滴都系在那里,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把那里当成了最重要的家。

      给沈令仪的短笺另写,这一封她写得放松些,半真半玩笑:谢她那叠小名帖,说一路投信报她的名号,果真处处都认。又说驿舍的胡饼到底比不得她府里送来的松软,等路上遇见新鲜吃食,再挑几样写给她解闷,也让令仪别太担心她,阿蛮把她照顾得很好。

      裴观澜临行送的那纸太常寺抄白,她也重读了一遍。末尾只一行小字:旧谱在寺,愿娘子路安。没有多余的话,体面成全,把该铺的路铺平,便退到官面上。姜云舒看完,将抄白仔细收回贴身处,心里记着这份成全。

      夜里歇在关中一处西行小驿,李承璟来同她说前路。

      他把安排一桩一桩摊给她听:前头哪几处驿站可换马、哪一程要过关津验牒、郡王府早年那条商路旧账可能在哪一站引出旧人来盘问。说得很细,连哪处驿卒与郡王府旧识、哪处生面孔,都点了出来。

      姜云舒听着,点头,一会她又问:“这几桩里头,哪一项会牵动你的名声,哪一项只牵动钱货?”

      李承璟看她一眼,眼底有些笑意,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准。“关津验牒、商路旧账,牵的是名声——尤其那条商路旧账,当年货走过哪几处关、纸料从哪条道进的西域,账上都有。一旦伪贡的源头攀到这本旧账上,头一个被问的便是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换马、过驿、沿途打点这些,至多是钱货上的事,赔得起,闹不大。”

      “那牵名声的几处,往后到哪一站要动,你先同我说。”姜云舒道,“别替我把险都先吞了。你担一半,我担一半。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      李承璟应了一声,应得很郑重。灯影里他看她半晌,没再说前路的事,只把案上那盏灯往她这边推了推:“你脸色还没全好,今夜早些歇。”

      姜云舒就着这点光看他,才发觉他眼下也有一层倦色——白日里一路盯着换马、打点驿站,夜里又来同她过前路,把能担的都先担了,倒先叮嘱她歇息。这一程的累,他半句没提,全压在自己肩上了,反过来还惦记着她那点没全好的气色。姜云舒心里某处忽然软下来,竟有些舍不得看他这副倦相——若能替他分去几分,叫他也能松一松、好好歇一夜,她是真愿意的。

      “你眼下都青了,比我还该早些歇。”她看着他,话说得直直的,“白日里盯着换马打点,夜里又来同我过前路,你只惦记着我,自己倒一刻没歇。这些我都看在眼里,也心疼你。”

      李承璟像被这句直愣愣的关切熨着,唇角那点笑便没收住:“好。”一个字,应得很轻,却落得很稳。

     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姜云舒,那一眼很长,像把她此刻的眉眼、灯下的暖,都细细收进心里,此时的他眼底再没有前路与旧案的影子,只盛着她这一个人,温柔得化不开,深得能溺进去。

      崔照夜是后半夜来寻李承璟的,姜云舒听得两人在隔壁说了许久,说的什么没听真切,约莫不是寻常的小事。

      第二日一早,李承璟便把崔照夜夜里查到的同她说了。

      “崔将军说这一程不对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随队雇的驮户,口音是河西的,没错。可有几匹马的蹄铁补钉是新的,那补法是长安近畿的手艺。马从长安一路来,蹄铁却在近畿新补——要么半道上换过驮户,要么有人借补蹄铁的由头近过咱们的马。”

      姜云舒听得心里一沉。

      “还有昨晚那驿卒。”李承璟接着道,“寻常驿卒只管验牒、换马,他却张口便问咱们是不是明日往陇州那处驿站换马。崔照夜走了这些年的道,头一回见。换马的路线,出京后只在自己人里头议过,从没对外人提起。驿卒既问得出,便是有人先把咱们下一站说给了他听。”

      “有人提前知道咱们要往哪走。”姜云舒接了这半句,心里那根弦绷紧起来。她原以为出了长安城便松快了,原来盯着的人不光缀在车后,还把手伸到了前路上,连她下一步落脚在哪,都有人替她算着。

      “崔照夜的意思,”李承璟看着她,“往后凡是嘴上说的、信上写的,都别把要去的地方漏出去。到驿站只管验牒换马,绝口不提下一站;家书只写走过的地方,不提接下要往哪儿去。如此一来,他们只晓得咱们到过哪儿,拼不出后面的路,自然算不准下一步咱们落在何处。”

      姜云舒点头应下了。

      这日交家书,姜云舒便改了递法。

      她把给家里的那封重新看过,果然在末尾寻见一句“明日往陇州”。她把那一行划了去,重抄一遍,只报已经过了的渭水驿、关中小驿这些走过的地方,半字不提下一站要落在哪里。

      交信也拆开来:报平安的家书走这一路的官驿递回长安,给沈令仪的短笺另托一道,叫两个信使彼此不知道对方手里的是什么、要递往何处。如此一来,便是有人在某一处截了信去看,至多看见她走过的旧路,瞧不出整条行程。

      “往后凡是交信、问路、同驿卒搭话,都别说我们下一站要去哪。”姜云舒把这话一字一句交代给阿蛮。

      阿蛮郑重应下了,车队再启程时,麦陇还是那片麦陇,姜云舒掀帘看了一眼远处的坡塬,心里却比前一日稳当。这条西去的路上有人盯着,可她已经学会该怎么走——一截一截地走,谁也别想把这一整条路看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第 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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