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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出京入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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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身这日,天还没大亮,海棠院里就掌起了灯。
姜夫人替女儿理那件出门的窄袖夹袍,理了一遍又一遍,到底把一只软皮药囊塞进她贴身的衣襟,又把两件换洗里衣、一小盒防风沙的面脂往随身的包袱里压。
“西边干,风又硬。”她声音稳着,手却比平日慢,“衣裳我多备了夹的,夜里冷就加上。这囊药贴身放,别叫人翻乱了。”
姜云舒由着母亲摆弄,没像从前那样推辞。她知道母亲这一夜没怎么睡,话都压在这些衣药里了。
姜闻砚把一只油布封好的文书匣交到姜云舒手上,说道:“官面的过所、路引都在这匣里,过关津只认这个,不报姜家本姓。家书你按月写,走驿站递回长安,先到我书房,再由你阿娘看。沿途若有急信,封口画一道横,我便知道是要紧的。”
他说得很细,末了才看向女儿,那点不放心终究没忍住:“记住你阿娘的话,半分不对就回头。”
姜云岫从翰林告了半日假赶回来,一进门见这满屋拉长的脸,便故意把声音放高:“怎么一个个苦着脸。”他把一只小布包往妹妹怀里一塞,是几样路上压饥的胡饼点心,“三娘这是去查案,又不是不回来。把那只假瓶子的老底掀了,就早些回来,旁的事有兄长替你盯着。”
姜云舒被他逗得弯了眼,她知道兄长越是这样没正形,心里越是放不下。
团雪不肯撒口,巴着她的裙角呜呜地拱,那身雪白挤在她脚边,尾巴垂着,像知道这一回不是寻常出门赴宴。姜云舒蹲下身,摸了摸那两只软耳朵,把它交到院里小婢手里:“阿娘看着你,肉糜糕饼照旧,乖乖等我回来。”
团雪舔了舔她手背,到底被小婢抱住了。阿蛮在一旁也红了眼眶,伸手替它顺了顺毛。
姜夫人送到二门,没再多说什么,只把女儿的手又攥了攥。姜云舒回握住母亲那双手,轻声道:“阿娘放心,我记着您的话。”母女两人静静对看着,没让眼里那点湿意落下来。
沈令仪没能亲自来,只遣了个稳妥的小婢,送来一叠她亲笔写的小帖。帖上列了几家与沈氏素有往来、在长安女眷里说得上话的人家,称呼、门第都注得分明。
“娘子说,您在外头若要往京里递消息,把信投到这几家、报沈娘子的名号,她们自会认。”小婢缓缓传话,“这样您的音信是从这些体面人家手里传回长安的,人人都看得见,您是随官面查证去的,不是避罪躲出去的。”
姜云舒把那叠名帖收进贴身处,心里熨帖。令仪把她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那处,稳稳替她补严了。
太常寺的牒文也在临行前递到。裴观澜没有来送,只附了一纸抄白:前日复核已是太常寺执笔的记录,姜娘子此行是随太常寺查伪贡之源,并非携私谱离京。过关津若有人盘问,可凭此牒自证。
姜云舒捏着那纸抄白,没说话。他没露面,只用这一纸替她把路铺平、把名分坐实。这成全她的心意落在文书里,反倒妥帖。
车队是在城门下汇齐的。
李承璟一早便在那里。他当着守门的金吾卫与一应文书吏,把自己的名号一处一处落进册子里:路引上添了宗室与长公主府两处名头,查证名册的领头写了他的封号,连车马调度、沿途接应,也都报在他名下。
“这一趟查伪贡之源,由本王同太常寺所遣之人一道走。”他说的是官面话,担的却是实打实的责。守门的金吾卫听罢,验过路引与牒文,便没再多问,挥手放行。
姜云舒站在车旁,听得清楚,也懂得他的用意。长安那句“长公主府与姜家串通”的话还压在头顶,他若当众替她辩白一句,反倒坐实了那句编排。现在他把宗室府库、长公主府这些最容易被反咬的名头,一处处亮在官面册子上,反倒堵住了旁人借这些名头反咬的口子。这些话让姜云舒的心里感到稳当。
崔照夜是带着几名旧部到的,玄色窄袖,戴着佩刀,左眉尾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。他只低声同姜闻砚说了几句:沙州商队的接应、旧部残名的下落、伪贡纸料的来路,三条线他都有新线索。
“沙州那几个名字还活着的,我自有法子寻。”他对姜闻砚道,“纸料的来路也得一处一处对,长安兜不住的,到了河西就兜得住了。”
说罢,他才看向姜云舒,神色没什么起伏:“查证与护路是我的事,你只管把该看的看清。”说完便退到队尾去理马,没再多言。
出了城门没多远,近郊驿路上,阿蛮先察觉不对。
“娘子,”她掀帘低声,“后头坡上,有人远远看着咱们的车。”
姜云舒顺着看去,那人远远缀着,目光却像是冲着车上的徽记来的。
李承璟纵马靠近车窗,问了问,随即吩咐调换队形,让崔照夜的旧部插到女眷车两侧,又叫人把车辕上那面姜府的徽记遮了,这才轻声把实情说与她听:“盯的是姜家女眷的车驾,长安那句‘串通’的话还没冷,有人想看你这一路同谁走、往哪处去。”
姜云舒听完,没有慌。她在长安被人盯了这许多日,反倒练出几分镇定。她就着这桩,把心里盘了几日的主意说出来:“他们盯着的是我一个人。证物若都搁在我这一处,只要冲我来,便能一锅端了去。”
“得分开放。”她一样一样数,“太常寺的抄白我自己贴身收着;伪牒的纸样崔将军识得,交与他来比对来路;残路引的拓片、蓝火封签的摹本,分到你车上;长公主府旧器目的摘抄,再另放一处。一处出事,别处还在。”
她停了停,又添一句:“再备一只空匣,装些无关紧要的旧纸帐目,摆在最显眼处。若真有人来翻,先让他翻这个,翻空了,他便摸不准真证在谁手上。”
李承璟听她说得井井有条,眼里几分赞赏。他依言唤来女官,当即就把几样证物按姜云舒说的分置妥当,又另寻了一只旧匣,胡乱塞了些废纸进去,摆到女眷车最打眼的位置。
李承璟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藏不住:“你这是要拿假饵喂他们。”
“他们既想看,就让他们看错地方。”姜云舒弯着眉眼道。
当夜歇在近郊一处驿舍。旅途劳顿,安置停当,已是掌灯时分。阿蛮去取热水,屋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人。
李承璟把分好的几样证物清点过,搁到她手边,才在灯下看她:“今日城门那些话,我原想先问过你再说。可若不当场落定,往后他们便有空子说我只是‘护送’,把你又架成那个独自担罪的人。”
“我随你来,”他声音沉稳,一字一字说得郑重,“不是护送,是同你一道担。这条路上的险,你担一半,我担一半。”
姜云舒抬眼看他,伸出手回握住他搁在案上的手。他的掌心比她大,而且比她暖,能够握得很稳。
“那就一样一样同我说清楚。”她道,“路引走宗室和长公主府两处名头,会牵到你什么?府库那条线,一旦动了,反咬过来又是哪一处先受难?往后路上每一处险,我都要先知道,再走。”
李承璟应了一声,他翻过手,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,借着灯,从过关津的名头说起,一处一处,说给她听。
宗室府库那条线,他只要一查,掌库的旧人便会知道是他在动。若伪贡的源头攀到府库旧目上,头一个被牵进去的,便是他这个出面查证的人。长公主府的路引也一样,名头借出去,名声便也压上去了。
“这些我都担得起。”他说到这里,握她的手紧了紧,“我怕的不是担,是你独自把它们咽下去,连我都瞒着。”
姜云舒听他把利害一桩桩摊开,没有半分藏掖,心里那点一路绷着的紧,慢慢松了些。她反手扣住他的指节:“你既肯说,我便也不许你往后藏。咱们说好了,一处一处看清楚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李承璟应得轻,眼底的笑却漫了上来,灯影里,他望着她的目光停了停,没再说别的,只把她的手又往掌心里拢了拢。
阿蛮端着热水进来,见他们这样,脚步先顿了顿,又装作没看见,把铜盆轻轻搁在架上,绞了帕子递过来,嘴角却压不住地翘。姜云舒被她逗得耳根发热,抽回手去接帕子,李承璟便顺势起身,说去看看夜里换岗的人手,临到门口还回头叮嘱:“早些歇,明日卯时启程,路上颠,你受不住就喊停。”
门一合上,阿蛮这才压着声音笑:“娘子,王爷待您,可真不是寻常的好。”姜云舒拿帕子掩了掩脸,没接话,心里却被这盏灯、这盆热水一并焐着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草木与尘土的气味,是长安城里闻不到的空旷味道。这条路她从前有担忧,但如今竟生出几分要把它走通的劲。而这一回往西去的路上,是两个人紧紧拉住的手,不会再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