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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驿路惊尘 ...

  •   离京第五日起,路便从夯土驿道转入坡塬之间。山道一程缓、一程陡,车轮碾过碎石,整辆车都跟着发颤。到第七日午后,车队行至一处依坡而开的窄道,外侧是一道说深不深、说浅不浅的旱沟,里侧是斜削下来的黄土坡。前头那辆摆着空匣的副车走在头里,正当道窄处,车辕忽然朝外一偏,驾辕的驮马受了惊,前蹄扬起来,嘶鸣着往旱沟那一侧斜冲过去。

      惊尘一下子卷起来,后头的车马收势不及,姜云舒坐的这辆女眷车被前车一带,车身朝外猛地一倾,她整个人朝车厢边缘滑过去。

      李承璟本在车里同姜云舒议事,车身倾斜的那一瞬,他一把扶住她的腰背,借着这股力把她从车厢边沿带回里侧,让她没磕着。车在原地颠了两下,终于稳住。

      车厢里没有外人,他扶着她的那只手还按在她腰后,掌心力道很沉,隔着衣料能觉出他整条臂膀都绷着。两人离得极近,近得她能听见他比平日重的呼吸。

      他先觉出了这一点,扶稳之后便收了手,退开半个身位,把臂膀也撤了回去,重新在车壁那侧坐正,中间空出一道恰好的距离来。

      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车稳了。”

      姜云舒缓过那口气,才发觉自己一手还攥着他的衣袖。她松开手,扶着李承璟伸来的手下了车。

      前车的驮马已被驮户死死拽住缰绳拉了回来。她走到前头,那只摆在副车上最打眼的空匣翻倒在车板上,封绳被颠开了一道,匣盖大敞着,里头那叠废纸帐目散出来几张。她没急着捡那几张散纸,目光在斜停的副车前后扫了一圈。

      她绕到副车一侧,先看那匹还在打响鼻的驮马,蹄子上没伤。再顺着车辙往前看,路面干硬,惟独车辕落地的那一侧的车辙边缘踩着几个湿泥脚印,脚印不大,鞋底纹路也浅,是惯走山路的人才有的轻脚。这两日没下雨,山道是干的,这泥却是湿的,分明是有人特地和了水抹上去的。她顺着这点不对,目光落到车辕与车身相接的木榫处——那里有一道新茬的裂口,茬口发白,木屑还沾在轴上,断口齐整,不像走了一路自己松脱的旧损。旧损的茬口该是磨钝发黑的,这一道却像是被人动过手脚,只留一线连着,等车一受力便彻底断开。她蹲下去看车辕落地的那处,泥里还压着半截绳头,这截绳,本不该系在车辕这里。

      “这一下不是冲着人。”她直起身,对赶过来的李承璟与崔照夜说,“是冲着车。”

      崔照夜的脸色沉下来,他绕着那辆副车走了一圈,蹲在车辙旁看了许久,伸手从泥里捻出那截绳头,又翻看前车驮马的蹄铁。

      “这绳结打得不是中原样式。”他把绳头递给她看,“沙州那边的驮户惯用这种活扣,看着系死了,底下一抽就开——这是便于半道上换货。”他捻着绳头看了看,“这一道还是新系的,旧捆被解了,才换上这活扣。还有这马,”他指了指那匹受惊的驮马蹄上一枚补钉,“补法和咱们离京前查出的那几匹一路,不是寻常剪径的盗匪,是沙州旧商路上的人。”

      姜云舒把那截绳头在手里翻了翻,心里一点点对上了。“先锯松了辕,再拿这活扣把它将断未断地吊着,撑到这窄道口,将绳子一抽车辕就散了,翻车翻在他们想要的地方。”她抬眼看那只大敞着的空匣:“他们做这一场,不是劫,是要逼咱们自己露出来,哪辆车一偏,护车的人先去护哪一辆,便看得出真东西藏在哪里。他们怕是知道我手里攥着能扳动他们的东西,却还摸不准是什么、又在哪辆车上,才借这一翻来认车。”

      风从坡上下来,卷着土,扑在脸上。

      李承璟一直没说话。等她说完,他才开口,声音沉,话也比平日直:“云舒,我可以陪你查,这话我应过你,也作数。可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拿车马来试命。今日这辆若是再朝里偏半尺,你就压在车壁和旱沟之间了。”

      他说着,眉间那道线没松开。这一程他把能担的险都先担了,方才那一下,却让他感觉到后怕。姜云舒明白他这话里头压着的是什么——他想把保护再收紧些,最好把她圈在最稳妥的车里,前后都用人围死。

      她定了定,才说:“我也怕,方才车一倾,我心里是空的。可怕过之后,我还得看清这是怎么一回事。你看他们今日只动了那辆空匣的副车,没碰我这辆,也没碰你那辆,这说明他们还没摸准真东西在哪,才用这一场来试。若是我这会儿光顾着怕,叫你把我裹起来不许下车,这道车辕、这截绳头、这脚印,便都白白漏了。”

      她把那截绳头递回给他:“往下怎么走,你我一道商量。”

      李承璟看她半晌,到底接过绳头,唇角那点紧绷松开些:“好,听你的。”

      两人就着那辆翻倒的副车,把往下的走法定了。既然对方是借车试探真东西的位置,那便顺着他们这点心思,再让他们试错一回。把真正藏着拓片和摹本的那一包物件,悄悄挪到队尾一辆驮杂物的旧车上——最不起眼,也最不像藏要紧东西的地方。那辆翻过、又最惹眼的空匣副车,则照旧押着、护着,摆出一副真东西仍在车里的样子,接着引对方的眼;待前头那处岔道,再让崔照夜带一队护卫单拐去岔路,做出“这辆要紧、怕再出事,分出去抄条稳路”的样子,真东西的旧车则随大队走正道。至于女眷车,护得比寻常紧些,先把姜云舒护稳。

      “他们要看咱们护哪一辆,那便让他们看个明白。”姜云舒指着车序图样,把挪动后的位置一处处点给李承璟和崔照夜看,“护卫多留两个在那辆空匣副车上,做得像最金贵的东西就压在里头;队尾那辆驮杂物的旧车,反倒只搭一个人,松松地跟着。他们若真信了,到岔道就会跟着这辆空车拐进岔路,扑的是一车废纸。咱们这边趁势看清,到底是几拨人、从哪条岔道接应。”

      崔照夜听完,难得点了点头:“这样布,他们跟一程就得露脚。”

      果然,过了岔道一会后外线就来回报:那两拨缀在后头的人,一路盯着那辆只装着废纸的副车去了,直到下一处岔道才觉出不对,又折回来。

      “果然是在认车。”姜云舒确认自己的判断对了。

      那一晚歇在山道间一处小驿,驿舍简陋,是前后两进的土屋,灯也昏。

      阿蛮一进门就忙开了,她先去寻驿卒讨热汤,回来时端着两碗,嘴上不停:“这一路的尘土,把人都裹成土偶了,娘子你瞧我这鞋袜,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。”一面抱怨,一面把姜云舒的披风抖开搭到火边烘,又把那只软皮药囊、几件换洗衣物一样样取出来归置妥帖,连姜云舒明日要穿的鞋都拿到炭火边烘着,生怕沾了夜里的潮气。土屋里这点忙乱的烟火气,倒把白日那场惊尘冲淡了些。

      姜云舒喝着热汤,缓过神来,才留意到李承璟搁在案上的那只手背上有一道红痕。

      她放下碗,拉过他的手看。手背近虎口处划破了一道口子,渗着血丝,伤口边上还嵌着一点极细的木刺——是白日扶车、按车壁时被那道新裂的木茬划的。

      “你手怎么破了也不说。”她从药囊里取了止血的药末和一卷细绢,先用温水替他把那点木刺挑出来,再敷上药,一圈圈缠好,缠到末了打结时问他:“疼不疼?”

      李承璟由着她替自己上药,眼睛一直看着她低头缠绢的样子。等她问完,他才答:“这点疼算什么。”他翻过手,反握住她替他缠绢的手,“我怕的是车倾下来那一下,我若再慢一步,扶不住你,这才是我今日里压着没敢细想的。”

      灯影里他说这句话说得很慢,姜云舒被他握着手,没抽回去。土屋外是山道夜里的风,屋里只这一盏昏灯,照着两人交握的手和他手背上那圈白绢。她心里某处被这句话熨得发软。

      “哪有慢一步。”她由他握着,声音软下来,“你不是稳稳扶住了么。”她看着他手背上那圈白绢,又看他眼下那层没消的倦色,心口那点软意又漫了上来,“白日里车一倾,我满心是空的。可你那只手一搭上来,我就知道摔不着了。这一路,我竟越来越习惯有你在边上。”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也觉出几分臊,却没把手收回去,“你替我挡了一路的险,那你心里这点怕,也该分我一半。”

      李承璟听她说“习惯有你在边上”,那直了一日的眉眼总算松开。他没再说话,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
      这一日的累、惊、心里压着的那点后怕,都收进这句“习惯有你在边上”了。隔了一会儿,他才轻声添了一句:“你方才替我挑木刺、缠绢的时候,手一点不抖。”他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漫上来,“白日里车倾,你说心里是空的;这会儿手稳成这样,心怕是比我还定。”

      “那不一样。”姜云舒由他握着手,“给你上药,手里有事可做,心便定了。”

      她话音才落,李承璟握着她手腕一带,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。她半边身子撞进他胸前,还没回过神,他的手已稳稳落在她肩上,把人圈得很紧——像是要把白日那一倾、那点压了整日没敢细想的后怕,连她一起拢进臂弯里,再不肯松。“让我这样抱一会儿。”他声音落在她发上,“旁的都依你,这一刻你别动。”

      阿蛮在那头把烘好的鞋摆正,回头看见这一幕,识趣地没出声,只把火拨旺了些,让这间简陋的土屋里,暖意多撑一会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第 4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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