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8、第 38 章 同心西行 ...

  •   复核才过两日,先一步把风声压回去的人,转头就成了被指认的人。

      那日清晨,裴观澜的公牒比往日来得早。姜闻砚在外院接了帖,回内书房时神色已经沉下来。

      有一封匿名投牒递进了太常寺,措辞写得周全:姜娘子当厅所补的“归声”,既能与旧器移存的先后一一相合,必是早藏着可对的旧谱,请太常寺责令她交出旧谱来源,以辨真伪。

      投牒之外,长安女眷圈和几处官署廊下又冒出同一句话头——姜家早知旧贡册有异文,才借太常寺补谱的名头,把自家私证掩进官面里。更有人把龟兹礼单中一件蓝釉器的伪造嫌疑直接引到姜云舒身上:补得出归藏次第的人,会不会也补得出一只以新充旧的瓶。

      这是要把她从“辨谱的女史”硬拧成“造伪的源头”。

      姜云舒听完父亲的话,没有立刻接。

      裴观澜随帖递了太常寺一纸抄白和一句口信。抄白写得分明:前日复核所得是太常寺执笔的记录,落牒名头为“太常寺复核所得”,并非姜娘子私证;投牒既要责人交出原件,须先经太常寺核其有无凭据,不得只凭一纸无名之牒,便逼一位奉牒应核的女史交出私物。

      口信只有一句——旧谱来源之争,太常寺按程序挡在牒内,请姜家不必慌着自证。

      姜云舒捏着那张抄白,清楚裴观澜替她挡着。前日他把“姜娘子所闻”改成太常寺的名头,原是替她守界;如今这道界,正好挡在逼她交原件的人面前。

      “他把第一道门替我顶住了。”她轻声同父亲道,“可顶得住门,顶不住外头那句话。”

      崔照夜是近午到的,他只在姜府外院等着。

      他来得急,玄色窄袖上还沾着一路风尘。姜闻砚把那封投牒的摹样取给他看,他只扫两眼,神色便一寸寸冷下去。

      “纸不对。”他指着那一角粗茧纹,“这是沙州近一两月才入京的货纸,长安铺面上还没见着卖。投牒的人要藏名头,偏偏用了这一种纸——他离沙州那条线,比谁都近。”

      他把纸搁回案上,看向姜云舒:“封泥、路引、烧剩的地名,前头几处都指着河西、沙州。如今连这封想咬死你的投牒,纸也是从那条道上来的。这案子在长安兜,只能兜到递话的小厮,兜不到撒话的人。”

      “要查到底,就得往西走。”姜云舒把这句替他说完。

      说完,她目光落到案上那张沙州货纸上:“这趟,我得亲自去。”

      “我可以随行。”崔照夜应得干脆,“旧部那几个名字在沙州,军中旧档也在河西。我本就要走这一趟,你若要去,我便护你一程。”

      崔照夜走后,这事在内书房又议了一下午。

      姜闻砚把利害摊开:西行若成,既能顺沙州商队旧账寻康延去向,又能把伪贡窑口、路引地名一处处对实;更要紧的是,只要查出那只“以新充旧”的瓶从何处出,长安这句“补伪的源头”便不攻自破。可另一面他也说分明:出了潼关便是另一重天地,关津过所、商队接应、女眷随行,哪一处出岔都不是太常寺一道牒能护得到的。

      姜夫人坐在女儿身边,半晌没说话,她先替姜云舒掖了掖披帛,末了才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硬:“旧案我认,要查我也认。可那是几千里的风沙路,不是太常寺隔着一道帘。我宁可外头那句话再难听些,也想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
      姜云舒握住母亲的手,她知道母亲不是拦她,是怕。

      “阿娘,”她道,“我若留下,这句话会一直跟着我。今日是补伪的源头,明日就能是别的。躲一回,躲不了第二回。”

      她停了停,又说:“名字是我一个个补回来的,那瓶子真假也只有我看得出,这一步旁人替不了。与其等人把我的名字慢慢抹脏,不如我自己去擦干净。”

      姜夫人看着女儿许久,这个三娘话不重,眼里却没有半分犹疑——那个落水后凡事先往后缩的孩子,不知何时已不在了。

      她到底没再说那个“不”字,只替女儿拢了拢鬓发,声音软下来:“那就去吧。只一样——路上但凡有半分不对,立刻回头。旧案再要紧,也没有你要紧。”姜云舒点了点头,应下了。

      李承璟是傍晚来姜家的。他进了内书房,先把两条路一条条摊在姜家长辈面前,像摊开两份各自备齐的文书。

      “若姜娘子留京,”他先说留下那条,“长公主府旧器房旧目、太常寺这两日的复核记录、姜家对外的官面口径,这三处都能先替她撑住体面。外头那句话,我有法子叫它慢慢冷下去——只是冷,不是断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才说第二条。

      “若西行,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搁在案上,“人手、车马、沿途过所、女眷随行安置、不对时的退身之策,我都已备下。路引走宗室与长公主府两处名头,过关津不必报姜家本姓;沙州那一段,崔将军有旧部接应。”他把卷书推过去,“两条路都在这里。就看姜娘子怎么选了。”

      姜闻砚拿起卷书看了一遍,递给夫人。姜夫人翻到女眷随行那一页,停了很久——那上头连药囊、暖炉、换洗衣物随哪辆车走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她看向李承璟,问了一句:“郡王这些安排,自己需担什么后果?”

      李承璟没有避:“宗室府库那条线,我一动便有人知道我在替谁查。会怎么样,前日已答应原原本本说给她听,等会我会一处不落地说。”

      家人退到外间合计安置的细处,内书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。天将黑未黑,窗纸上的天光一寸寸淡下去,屋里还没掌灯,案上还摊着他带来的那卷书。

      “你方才把两条路摊得那样平。”姜云舒先开口,“可我想听你自己心里那句。”

      李承璟没有立刻答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我想护你留下,长安再难听的话,我有的是法子替你压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可我也想陪你去查——查那只瓶、那个名字、那条道的尽头。”

      他停了停,把最要紧的一句说得郑重:“这两样我都想。可我更想你按自己的心意选。你选哪条,我跟随哪条。”

      屋里一时静下来。从隔着一句官面话,到今日他把两条路都摊给她、由她自己挑,她的防备早已一点点放下了。

      “我想西行。”她说,“不是被哪句话撵走的,是我自己想去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把要说的话接着往下说:“他们刮去了康延的名字,改了贡册的条目,把‘归声’从礼单上抹掉,又要把这一身脏水泼到我头上。我要一样一样地找回来。无论是名字,条目,还是那句被藏起来的归声,我都要让它落回原本该在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李承璟应。

      “还有一桩。”她声音软了些,“你同行可以,但不许再把危险筛干净才递给我。府库那条线会牵到你什么、路上哪一处可能出事,我都要知道。我们一处一处看清楚再走。”

      李承璟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藏不住了。他抬手,稳稳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都依你。”他道,“这一回,是你我两个人一起西行。”

      案上的灯不知何时已被人点上,灯影里,两人的影子并作一处,没有再分开。

      沈令仪是次日一早来的,她没带帖子,只抱了个不大的包袱,进门往案上一搁,一样样往外拿:一只软皮药囊,装的是防风沙、解水土的几味药。几方素帕、一卷空白书笺,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紧的甜咸胡饼。

      “药囊是我阿娘的方子,西边干,你每日含一片。”她把东西往姜云舒手里塞,语气轻快,眼眶却有点红,“书笺是写家信用的,你要是敢一路不写,回来我可不认你这个妹妹。”

      她没再问别的,女眷圈里的风声她早听了个大概,知道好友被牵进去了,却不追问姜家私证、不问官面细处,只把自己知道的那点替她拨顺。

      “外头那句话我替你接着,谁再拿‘补伪’两个字编排你,我就把太常寺奉牒请人辨谱、你只按所听答话这一句,原样堵回去。长安这头你别记挂,有我在。”

      姜云舒把那包东西抱在怀里,半晌,说了句从前不大说得出口的话:“令仪,谢谢你。”

      “谢什么。”沈令仪笑她,眼里的红却更深,末了认真叮嘱,“别逞强,别独自听风。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
      动身定在三日后,最后要安顿的是团雪。

      姜云舒蹲在海棠院软垫旁,团雪巴着她的裙角不撒手,雪白一团,尾巴垂着,像知道她要远行。

      “它留府里。”姜夫人在一旁,已替她把话先说了,“我亲自看着,让院里小婢按时喂,肉糜糕饼照旧,少不了它的。你只管放心去。”

      阿蛮蹲在另一边,眼圈也红了。她随姜云舒西行,这一趟同样得撇下团雪。她伸手给它顺了顺毛:“团雪乖些,等我跟娘子一道回来。”团雪不理她,只往姜云舒怀里拱了拱。

      姜云舒把它抱起来,摸了摸那两只软耳朵,凑到耳边,声音很轻:“我去去就回。你乖乖的,等我回来。”

      团雪像听懂了,舔了舔她手背。

      院里海棠落尽最后几瓣,风从西边来,带着些干燥、远处的气息。姜云舒抱着团雪起身,望向那个方向。

      那里有被刮去的名字,有被改掉的贡册,有一句被藏起来的归声,等着她一样一样找回来。而这一回往西去的路上,她身边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第 38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