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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明饵护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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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清晨,太常寺的公帖送进姜府时,海棠院的露水还没干。
姜闻砚在内书房拆帖,姜云舒立在案旁看。帖上写得克制:乐署愿在小范围公听里,核“天河归声”的补拍、旧五弦腹内应声,与那半阙旧谱第三句的缺口是否相合,问答按太常寺牒文逐条留存。帖后夹着裴观澜一张副笺,只一句话——“此番核所闻,不判所藏”。
“裴少卿这是替咱们先把栅栏立了一道。”姜闻砚把副笺递过去,“只核听得见的,不碰看不见的。”
姜夫人却多了些担心,她不是怕女儿答不上,是怕女儿答过的每一句,出了听厅就被人添油加醋。“前些日子女眷圈里,已经把‘会补旧谱’传成‘能断旧贡真假’了。你今日去坐那张席,明日就有人说你替龟兹旧贡作保。”
姜闻砚也把风险摊明:公听一开,乐署或许顺势问姜家是否另有旧琴;鸿胪寺礼单与宗室旧器房的旧目标记,容易被人混着说;倘若再有人故意把沙州旧部、军粮旧案捅进来,姜家必须想办法当场截住。
姜云舒沉吟了半刻,说退一步最稳,可退,会让幕后那只手继续拿流言试姜家深浅,连之前长公主府接下外廊复核的口径,都会被说成心虚。“我想把它放到太常寺的牒文里——他们若要动,只能在众目和白纸黑字边上动。”
姜闻砚没立刻应,他在案前踱了两步,说道:“你可知坐进听厅,便是把自己摆成饵?对方若真敢咬,第一口咬的就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云舒答,“可这饵摆在太常寺,咬下来的每一句都进牒文,对方咬一次,便在官面上多留一道痕。我不是去赌他们不咬,是要他们只能在能查的地方咬。”
她拟出了三条边界:只答归声补拍、拍点结构、旧五弦应声;凡问姜家旧琴、残卷来路、蓝釉贡器真假,一律请太常寺记作“非本次复核范围”;席外递来的闲话一概不接,不入私议。
姜闻砚听完,神色松了些。他点头:“可行,午后再同长公主府核一遍外场。”
阿蛮在旁紧张得手都不知往哪放,小声问要不要备醒神香。姜云岫接话:“先带蜜饯。太常寺的茶,多半比西市胡饼还硬。”一句玩笑,把内书房里那股绷劲松开半寸。姜闻砚回了太常寺帖,又叫阿蛮去备车。
长公主府偏厅里,案上静静摆着候见名单、车马路线和一张席外传话规程。长公主府女官在侧,规规矩矩站着。
李承璟谈了那日的安排,公听那日,长公主府女官陪姜夫人同往;姜家车马南门入、西侧退;外廊候见只留太常寺书吏、乐署来人和送牒的鸿胪寺人,闲杂宾客不得近席;席外若有人递话,须由书吏当面登记来路,否则姜云舒不接。
他又补一层退路:乐署若临时把话头引向姜家旧物,长公主府先以旧器房自查旧标的名义接住;女眷席上若有人借名声生事,女官便用府中长辈召姜夫人携女请安的由头,让姜云舒中途退席。
姜云舒看见那张候见名单上,几处被他亲笔圈改过,墨迹深浅不一,分明不是一时落下的。她伸指在那几处停了停——不是事到临头才说一句“我护你”,是早把她可能被围住的地方,一处处拆开看过了,才落下的笔。
她俯身去看那几处圈改时,李承璟也跟着倾过来,替她指出哪一笔是改过的来路、哪一笔是添的退路。两人离得近了些,她能闻到他衣上极淡的墨香。他指尖落在纸上某一处旧标记号,没急着收回,像在等她把那条线看明白。姜云舒把那条线看明白后,才发觉两人就这样并头看了半晌,自己竟没先往后挪开一些。
李承璟转头问她:“若现在退,长公主府和姜家仍有法子把风声压下去。”他话音停在那里,等着姜云舒说要还是不要。
姜云舒没有避:“旧部残名不能急碰,军粮旧案不能由我开口。可归声、旧五弦、礼单异文,已经在官面上留过痕。这一步若也躲,他们只会把试探挪到姜家女眷的名声上,那是我躲不掉、也压不住的。我宁可把它放进有牒文的地方。”
偏厅里静了一瞬,李承璟沉默片刻,像把要拦的话咽了回去。“我不愿你涉险。”他声音放得很缓,“但我也支持你的决定。你若要做,就放心大胆地去做,其余的一切有我。”
这话落下,姜云舒听出了里头的分量——他是把能拦的手收了回去,把能护的路,一条条铺在了她脚下。
姜云舒接着问:“女官陪席、旧器房自查、宗室旧目被翻,哪一桩都可能牵到你身上。”她顿了顿,把最要紧的一处说出来,“尤其女官陪我坐席这一桩——若有人反咬,说长公主府与姜家合谋作保,连陪席都成了串通的凭据,你到时如何收?”
李承璟没拿“无妨”敷衍。“女官陪席是太常寺准过的,名单也在牒文上。真有人要拿它做合谋的凭据,那张牒文反过来就是不合谋的证据——是谁准的、谁在场、问答记了什么,一笔都赖不掉。”他看着她,“能说的风险,我都告诉你;不能说的那部分,我也不会拿来换你一句安心。真有人借长公主府的名义生事,我会去应、去担,不会让你一个人硬扛。”
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挪开,落在姜云舒脸上,比那些条陈更直。姜云舒被他看得想低头,又觉得这一回不必躲,便也回看过去。她原以为坐进听厅这件事,到头来要靠自己一个人撑,此刻才知道,有人早把“撑不住时谁来接”这一层,也替她想到了前头。
姜夫人与姜闻砚在旁听着,神色有细微的变化。他们看得出这位郡王不是在替女儿拿主意,而是在支持她的判断之后,替她补上一道外头的防线。
议定后,女官将路线与陪席名单誊作一页小笺交给姜夫人。傍晚风起,姜家便在坊门暮鼓前回了府。一路上姜云舒不再想着案情的事,她心里来回过的,是李承璟把想拦的话咽下去,那份叫她放手去做的支持。
掌灯前,姜闻砚与姜云舒在内书房把公听问答重新誊了一份,分作三栏:可答、请太常寺记为非本次范围、席外不答。
可答的是太常寺半阙旧谱第三句的拍点缺口、姜家另誊“归声”补拍小笺的乐理判断、旧五弦应声记录与拍点是否相合。不可答的是姜家旧琴来路、蓝釉旧贡真假、沙州旧部残名与军粮案。
姜夫人从女眷名声上补一条:若有人夸她“才名可定旧贡”,不必谦辞太过,只说“太常寺自有官面复核,我不过把旧谱上听出来的说与诸位,作个旁听罢了”。
姜云岫接话,说若有人硬把“旁听”传成“作保”,他便去请那人把太常寺牒文逐字念上三遍,“念到第三遍还分不清旁听和作保的,便不是耳朵的事,是心眼的事。”玩笑底下,是兄长护人的实意。
掌灯后,海棠院的灯一盏盏亮起。团雪凑到案边的小匣旁,鼻子探来探去,想叼走那包蜜饯,被阿蛮小声拦住:“公听那日你若同去,先把太常寺吃空。”
姜云舒把团雪抱起来,坐到檐下,跟母亲说其实自己有些怕。怕的不是答不上旧谱,是怕一句话被人拧成姜家的罪名,怕母亲、父兄,还有李承璟,都因她被牵进去。
姜夫人没说“怕就别去”,也没说“你必须勇敢”,只把斗篷搭到她膝上,替她掖好领口:“怕也可以去。怕,说明你看清了那地方有多险,不是糊里糊涂往里闯。家里会陪你,把能挡的都挡住。”
姜云岫接一句:“我明日也怕——怕听见有人胡说,自己忍不住失礼,所以得提前多喝两盏凉茶压着。”阿蛮跟着点头,檐下那点紧绷,竟生出几分回甘。
换作从前,承认了怕,她便要起身回屋,关上门自己把利害一条条理清楚。这一回她没有动,母亲掖斗篷的手、兄长那句凉茶的玩笑,把檐下围成一处她不必独自待着的地方。她只把团雪往怀里又抱紧些,低头蹭了蹭它耳后的绒毛,由着这点暖意压着心口那处紧。
李承璟的影子也在这点暖意里浮上来。他在偏厅说“不愿你涉险”那句话,那张候见名单上一处处亲笔圈改的墨迹,此刻都比白日更清楚。
姜云舒又伸手替团雪顺了顺毛,没再急着替自己宽心,只把这份在意稳稳收下了。
她把团雪放回软垫,收好那张问答小笺。公听的日子还没定下,女眷圈里的风声多半已经先一步起来了。明日得先去寻沈令仪,把那些夸张的传话理一理,听听外头到底把“会补旧谱”说成了什么模样,再等太常寺把日子递来。
檐角的灯被夜风晃了晃,团雪在软垫上蜷成一团睡熟了。姜云舒又在母亲和兄长身边多坐了一会儿,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往明处走这条路,是有人一直陪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