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4、第 34 章 香市定情 ...

  •   次日上午,沈令仪来海棠院时,案上已经堆了一摞各家送来的帖子。

      她把团扇往案上一放,伸手把那摞五颜六色的请帖摊开,杏色衣裙还沾着外头的日头气。“公听的日子太常寺还没递出来,各家的帖子倒先飞进你家了。”她抽出最上头一张,“这是城西陈娘子的,说久仰姜三娘能补龟兹旧谱,想请你过府‘指点’她家一架旧筝。”

      姜云舒接过来看,帖子写得花团锦簇,落款处却把“辨谱”二字写得格外大。她把帖子放回去:“外头如今把‘会补旧谱’传成什么样了?”

      “传得可热闹了。”沈令仪掰着指头数,“一说你要替太常寺定龟兹旧谱,一说你这才名往后能入宫廷乐署,还有一等最不像话的,说你姜家是想借这桩才名给你说一门好亲事,攀个体面。”她说到末一条,笑意收了收,“这话已经不是看热闹,是递刀子了。”

      姜夫人在旁听着,神色不大好看。沈令仪把那摞帖子按着来路分成三摞:一摞是真心探问、怕姜云舒被流言所累的相熟人家;一摞是看热闹、想头一个打听内情的;最后一摞最薄,却最扎手,是借赏花、品筝的由头把婚事和才名往一处搅的。

      “善意的,你亲自回。”沈令仪把第一摞推过去,“看热闹的,让阿蛮按常礼回个谢帖就成。这两张——”她拈起最后那摞里的两张赏花帖,“你别接,我替你挡了。我家与陈娘子家这几日本就有些往来,我去说一句‘姜三娘近来替家中长辈抄经,无法赏花’,比你亲口回得体面,也不落话柄。”

      姜云舒笑着对沈令仪道了声“那两张就劳你”。沈令仪挑眉笑她:“总算肯让我帮一回了。”

      帖子理完,沈令仪转着团扇出主意:“光在院里猜没用。慈恩寺路上正办香市,我前儿说要去买安神香饼、再挑两枝绢花,你陪我走一趟。外头女眷怎么嚼舌头,到了市上一听便知,比这些帖子真。”

      姜夫人本不放心,沈令仪便把随行、路程、归府的时辰一一说定:只带阿蛮,午后去,掌灯前必回,不进生客铺子,不与人争口舌。姜夫人这才点头,又叮嘱婢女把团雪看好,别叫它跟着出门。

      慈恩寺路的香市正热闹。胡商的香料摊一字排开,安息香、苏合香、龟兹来的乳香混在日头里,甜里带一点辛。卖绢花的挑子上,海棠、栀子、芍药扎成一簇簇,红的黄的堆得像要溢出来。再往里去,有卖胡饼的、卖蜜浆的、卖泥孩儿的,一路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沈令仪挽着姜云舒的胳膊,一路挑香饼、看绢花,耳朵却没闲着。

      她在绢花挑子前停下,拈起一枝海棠比在姜云舒鬓边看了看,又换了一枝浅碧的栀子。“海棠太艳,压不住你这张脸。”她评得一本正经,把栀子塞进姜云舒手里,“就这枝了,回去簪上,比你那些素净到没影的好。”

      “我哪有素净到没影。”姜云舒接过绢花,被她说得想笑。被她这样比来比去地折腾一通,她进市前悬着的那点心,倒也放下了一半。今日跟着沈令仪挑这一枝绢花、闻那一块香饼,竟难得地觉得,长安的热闹原来也是可以单纯逛一逛的。

      果然,没走几摊,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眷压着声音说话。一个说姜三娘要替太常寺定旧谱了,另一个接得更离谱:“何止定谱,我听说是替龟兹的贡器作保——能断那些蓝釉旧器的真假呢。”

      姜云舒脚下没停,也没回头去争。她记下那话头是从香饼摊那头传来的,又把它在心里分成两半:太常寺只请她辨听旧谱拍点,这是日后可以澄清的;至于“替贡器作保”,纯属添出来的,不必当街理会,越理会越像真的。

      “听见没有,”沈令仪低声笑,“一份旧谱,到了她们嘴里能长出贡器来。”她说着把姜云舒往里带了带,避开挤上来的香客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前头香饼摊边起了一阵拥挤。一队香客往慈恩寺方向涌,把摊前的人挤得直往边上倒。姜云舒猝不及防被推得撞向摊角,还没站稳,半步之外已经有人侧身把那股人潮替她挡了下来。

      是李承璟。他今日未带仪仗,一身石青常服,混在香客里并不扎眼,旁人也没认出这位郡王,没有围拢上来。他只稳稳侧身替她挡着,等人潮过去,便退回合礼的位置,看了她一眼:“有没撞着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姜云舒理了理被挤乱的披帛,才问,“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

      “替府里长辈取一味安神香,顺道问问西域香料的来路。”他说着,看了一眼她手里挑了一半的香饼,“这一家的香饼不算太甜,带回去哄小犬正好,你那只团雪,挑食得很。”

      “它何止挑食。”姜云舒被他逗得接了话,“上回阿蛮喂错一样点心,它能记仇大半日,连人都不肯理。”话说出口她才发觉,满市的人都在嚼她的才名、她的婚事,自己竟和他站在摊前,认认真真议起一只狗的脾气来。

      沈令仪在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识趣地说要去那头买几丸香,拉着话头就走开了,临走还冲姜云舒挤了挤眼。阿蛮也退到不远处守着。

      李承璟便请姜云舒避到香铺后院的檐下。后院僻静,只一架晒着香料的竹匾,外头的喧闹被隔成了远远的一层。

      “有件事,我想趁今日同你说清。”他没有绕弯子,“公听这桩,我护你,姜家这桩,我也护。可我得让你知道,我护你,早已不只是因为那桩旧案,也不是因为你的才名动了心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稳而清楚,“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。愿护你,也愿支持你的所有决定。”

      后院静了一瞬。

      “若你不愿应我,”他接着道,“公听也好,姜家的余波也好,我仍会护到底,绝不拿这个换你一句话。”

      姜云舒静了一会,她迎着他的目光,想起了他为她铺过的许多路。心里那些担忧仍在——旧案未明,前路未定,她甚至还有许多不能对他说的事。可这些担忧,已经压不住另一样东西了。

      “我也有怕的。”她说,“旧案还未明,我心里还有许多没着落的地方。可这些日子,你做的那些,我都记着。”顿了顿,她把那句在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,“我愿意把你放在心上,往前走这条路,我愿意同你一起走。”

      李承璟看着她,像是要把这句话听进骨头里。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将她的手稳稳收进自己的掌心,仿佛要把这一句应许就此攥实了。

      她的手偏凉,他的掌心温热,两人就这样在檐下握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外头香市的喧闹还远远地传进来,后院这一方却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名分还没宣,心意却已经定了。

      回程路上,沈令仪一眼就看出两人把话说开了。她没起哄,只逗了姜云舒一句:“我说你今日怎么连香饼甜不甜都拿不定主意。”

      “是你自己非要我多挑两家比比的。”姜云舒嘴硬,耳根却红了。沈令仪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乐,过了一会,才收了笑正色些。

      “你别当我瞎说。”沈令仪转着团扇,慢慢数给她听,“花席外廊那回,他替你把女眷的风声挡回体面里;又有一回席后,当面替你说明,你只赏花、不涉旧器。今日这香市,满市的人都盯着你的才名,他却记着你那只狗挑不挑食。”她看着姜云舒,梨涡里是真心的笑,“云舒,这样的人,值得你把他放在心上。”

      这话不是调侃,是祝福。姜云舒听着,心里像是被人轻轻熨过,暖意一点点漫开来。

      回到海棠院,团雪早等在门边,一见人就扑上来,叼住沈令仪裙边垂下的团扇穗子不撒口。阿蛮手脚麻利,把团雪抱开了。

      姜云舒与沈令仪在檐下说了会话。说着说着,姜云舒把心里的担心问了出来:“若公听真出了事,外头会不会连你也编排进去?你帮我这许多,我怕连累你。”

      沈令仪笑了笑,摆摆手道:“我不过是来你这儿讨茶吃的,能连累到哪儿去。外头若有人借公听编排你,我们沈家女眷便都这样说——不过是太常寺请人辨谱罢了,女儿家只按所听的答话。”

      送走沈令仪,海棠院里安静下来。团雪还咬着团扇穗子,在软垫上滚来滚去。姜云舒把香市买的香饼拆开一块,掰碎了喂给团雪吃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   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是被护着的那一个人——被家人护,被沈令仪护,被李承璟护。今日她才明白,她已不仅只想被护着,她还想做那个能护住他人的人。———护住认真爱她的李承璟,护住沈令仪这份不计较的情谊,也护住这一院她已经舍不得的灯火。

      灯影里,团雪把香饼吃得满足,姜云舒替它顺了顺毛,把那句白日里说出口的“一起走”,又在心里稳稳地放了一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第 34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