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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旧部来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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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照夜一早来了口信,约在延康坊一家酒肆相见,说沙州来了个旧部要核一卷残名,他与人在后巷入口接应。因姜云舒昨日在西市被人远远缀了半条街,姜闻砚便把今日去西市的规矩同姜云舒说清。
“可去,但只到酒肆外间,不许往里走。后巷入口崔照夜去接,你同你阿兄在外间等着。你只看,不进暗处,不单独见生人,不接陌生物。那人若提军中粮册、边镇旧案,你当场只记节点,不许追问。”
姜云舒应下了。姜云岫在旁笑:“阿耶放心,我今日把妹妹鞋尖都看住,绝不叫她往暗处挪半寸。”
姜闻砚点头:“记住这句话。旧谱能进官面,是因它还在礼乐与贡器之间转。军粮案一旦接上,就是户部、兵部的旧牒,不是旧谱遮得住的。”
西市午后初比昨日更挤。
延康坊北那家酒肆临着货巷,里头有人拍小鼓唱龟兹曲,胡商在窗下同牙人压青盐的价,骆驼铃从巷口一路摇进来。人声、铃声搅成一团,谁低声递句话进来,都像水滴落进沸汤,转眼无痕。
姜云舒与姜云岫、阿蛮在外间挑了张能望见门帘、不正对人流的案坐下,崔照夜往后巷入口接人。姜云岫点了酸浆,摆出兄妹避热闲坐的样子,替妹妹挡开邻案的目光。
不多时,崔照夜回来,身后远远跟着一人。那人四十上下,肤色被风沙磨得发黑,左腿旧伤未愈。他没有近案,只在门边一扇半垂的竹帘外站定,把一卷旧布塞进崔照夜手里,声音粗哑:“有人说,长安若还认旧名,就请崔将军看;不认,烧了也罢。”
崔照夜问名册来路,那人避重就轻:“原在沙州旧车队的押车簿里。近年有人翻旧账,旧人才发觉,两个本该有归处的弟兄,被写成了别的下场。”崔照夜接着问是谁让他来,他只摇头:“名字不能说,说了回不去。”说完便退,脚步声很快混进巷口的铃响里。
崔照夜等后巷再无动静,才把旧布拿到窗边展开。
布里裹着半张残名,像从押车簿上撕下,边缘被火燎过,只剩几个姓名与断句。姜云舒没伸手碰,隔着案看。两行字刮得最狠:一行原写“卢景成,押蓝釉旧器入京”,后添“病亡”;一行写“段阿勒,随龟兹旧调同车”,末尾被挪进“失踪未归”。两个原名旁都留着细小刮痕,淡墨先记名,浓墨再挪类,最后又拿刀尖把原栏刮去,像手熟之人赶着收尾。
“这不像写错。”她低声道,“倒像一套整理旧档的步骤——先让名字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过,事后要遮,便把人挪到别的名目下,再把原处刮干净。”她看向崔照夜,“崔将军,军中押车簿改一笔,寻常也这样改么?”
崔照夜盯着那两行,摇头压声:“不该。军中改簿要添旁注、记年月,写明因何挪类、由谁经手。像这样把原栏刮成一片白、半点缘由不留的,是怕人回头去对。”
姜云舒想起康延也是先在翰林宴乐清单留过名,后从乐署匠籍中消失,再被太常副录挪入“西门旧库待归器”——同样的先记名、后挪类、再刮去。两处不一定是同一只手,背后多半是同一种遮掩的规矩。
崔照夜一直没出声。听到“押蓝釉旧器”“随龟兹旧调”两句,他握着旧布的手没松开,眼神却沉了下去。
过了一会,崔照夜才哑着声道:“照夜不归那句话,我从前以为只是骂我命硬。后来才知道,有些人不是不归,是被人写成不必归。”
姜云舒听完沉默了片刻,将那两行刮痕在心里过了一遍,低声分出三处:一查沙州车队入京的关津过所,二查鸿胪寺礼单收到旧器旧调的日期,三查吏部或兵部病亡、失踪名册有无同样刮改。
姜云舒想起出门前父亲定下的边界,将第三处压低声音另作一句提醒:“这处先记下,不索取。前两处可借乐谱、贡器线这两条线逼对方动,这比军中名册更适合先摆到明处。”
崔照夜应下,同姜云舒做好分工。他负责问旧路与旧人,姜云舒只看送到面前的文书痕迹。两人并肩,各守其长。
崔照夜把残名重新裹好,折进怀里:“原件我收着,你转告给姜大人便好。”
酒肆里那支龟兹曲又被叫卖声压上来,提醒此处不是久谈之地,姜云舒决定先回府。
回程时未时将尽,日头偏西,车马顺着西市散场的人潮慢慢往坊门挪,到市口时被卖饼的担子和看糖人的孩童堵了片刻。
阿蛮掀帘下车买胡饼,刚要摸钱袋,便有小贩凑近车旁,笑着打听是哪家府上的车。姜云岫也跟着下去,先挡在车旁把话岔开,又付了饼钱。等两人回到车里,胡饼还烫,阿蛮捧着油纸包,说方才在酒肆里看众人神色都沉下去,听得她心口发紧,总得吃点热的压一压。
那饼烤得太实,姜云岫掰一块咬下便皱眉,嫌它拿去守城能顶半块砖,牙口不好的怕是要崩两颗牙。姜云舒接过掰小的一块,咬下去果然硬,芝麻香却实在,混着车外胡商压价的吆喝、孩童追着糖人跑的笑闹,隔着半卷的车帘一并涌进来。
她听兄长同阿蛮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,竟没急着在心里重排那三处节点,反而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——长安的人声嘈嘈杂杂,并没因为这桩旧案就全然变得可怖。临到坊门,她才把胡饼的油纸叠好收起,记着出门前阿耶的叮嘱:回府先把所见写成不涉军案的节点,别在外头多说。
申末刚过,车马回到姜府时,外院已有人候着。
李承璟没进内宅,只立在外院廊下,身边跟着一名长公主府女官。斜光落在他月白衣袖上,温润眉眼也添了几分郑重。他按礼问安,向姜闻砚递上一封口径笺。
“我今日是来送一句长公主府的明面话。若有人借蓝釉残瓶、外廊旧标做文章,长公主府先认下。外廊旧标是府中女官按旧册复核,姜娘子与长辈、女官只远看过一眼,没入库、没触册、没验真伪。外间问起,是长公主府旧器房自查旧标,与姜娘子无关。”
姜闻砚接下道:“郡王这是把第一道流言,先接到长公主府名下。”
“本就是长公主府开的旧器房外廊,不该让姜家替我们担。”
姜云舒站在父兄身后,心口像被什么轻按了一下。这份口径有用,也不是漂亮话,长公主府一旦认下,外间便会顺着宗室旧器房往上追问。她走前半步,问得很轻:“那长公主府呢?若有人借这道复核名义,反去翻宗室府库的旧目,郡王要如何收?”
李承璟看向她,廊下风过,他眼底原本绷着的肃意松了松,像因她这一问生出一点没来得及遮的暖色。
“府库旧目要被人怎样翻,我递出口径前便想过。你若担心,明日我把能说的风险摊开同你讲。”他放缓声音,“我护你,不是因你无力自保,是因有人不该拿你的清白试刀。你会看文书、辨旧器、分得清证据轻重,这些都是你的本事,不该反成旁人泼污水的由头。”
外院一时安静,姜云岫难得没有插科打诨。姜云舒望着他,轻声道:“我不是不领你的好,只是怕你为了护我,把长公主府也一并拖进风口里。”
李承璟眼里的暖意更明显了些,但仍守着礼数,与姜闻砚交代两句外廊问答的口径,便赶在坊门暮鼓前带人告辞。姜云舒站在门内看他的背影穿过将暗未暗的庭色,忽然清楚地意识到,她所担心的,不只是这条线能不能用,她也担心他会不会被牵连进来。
掌灯后,海棠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姜云舒把三处节点誊一份交给父亲:押蓝釉旧器、随龟兹旧调同车的两人被改作病亡、失踪;刮改手法与康延那条同类;下一步需核关津过所与鸿胪寺礼单日期,军中名册暂不主动碰。
姜闻砚听到“病亡、失踪”四字,许久没说话,末了只道:“你今日收得好。沙州旧部线交给崔照夜与我。”姜云舒应了。
团雪凑到案边,鼻子顶上案角一小团封泥——那是崔照夜临别留下、转交父亲的物证残片,带着一点苦涩的草灰气。它闻了两下,立刻嫌弃地往后退,打个小喷嚏,躲到姜云舒裙边。
姜云岫笑出声:“连团雪都嫌这旧部线不好闻。”一句玩笑,把屋里那股沉气压下去几分。
姜云舒弯身把团雪抱起来。残名背后还有更深的旧案,不能碰得太急,李承璟替她接下的,也是真会落到长公主府的风险。下一步怎样把试探收进官面,既逼对方动,又不把姜家和长公主府推到风口,她还得慢慢想。
有些名字被人写成不必归,可只要还有一笔刮痕在,就还有人能把它们找回来。她不必独自去找——崔照夜替她记着旧路旧人,阿耶守着官面那条线,连李承璟也会把落到她身上的风口先接过去。这桩旧案还长,可她头一回清楚地觉出,往后这条路上,身边会有人一直陪着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