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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“私生子” 老外婆听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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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市虽非疫区,但根据上级要求,所有聚集性活动也统统叫停。往年春节人声鼎沸的酒吧,如今大门紧闭,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而凡是轮休,难得清闲的时间,夏珉玥便会日夜都带着珠珠——这个她拼尽全力才能生下来的孩子。珠珠还小,对这个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,每天依旧咯咯地笑,在家里快乐的东奔西跑,偶尔伸出小手去抓她的头发。她时常会把女儿抱在怀里,心里既软又酸:这小小的人儿,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,也是她藏得最苦的秘密。
从把带珠珠回来后,她小心翼翼、一点一点地让老外婆知道了孩子的存在。她不敢一次说得太多,怕老人承受不住,又怕谎言被戳穿。她眼见外婆他们从震惊、疑惑,到因孩子纯净的笑脸慢慢融化,等他们与孩子有了感情,她才吞吞吐吐解释:这是她在国外认识的朋友的孩子,朋友结婚时夫家不接受婚前子女,临出嫁前将珠珠托付给了自己。这番话,竟与夏珉玥幼年的遭遇如出一辙。老外婆听着听着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连连说:“作孽啊,作孽……”孩子没有爸爸,没有妈妈在身边,和当年的玥玥有什么两样?老人越想越心酸,将珠珠搂进怀里,心痛得发颤。夏珉玥看着外婆满头的白发和珠珠懵懂天真的眼睛,鼻头一酸,却什么都不敢说,只能在心里默默道:对不起,外婆,珠珠不是别人的孩子——她是我的命。
善良单纯、满怀怜惜的老人,轻易被触到记忆中那道最深的伤疤,于是她把满腔疼爱倾注在这个从天而降的“私生子”身上。没有父亲、没有母亲又如何?他们愿意再次担起家长的责任,全心全意去爱这个可怜却可爱如精灵的孩子。
从回国第一天就一直住在李家的珠珠,在和李家熟络起来之后,现在被夏珉玥带回了夏家。李家少了珠珠银铃般的笑声和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,顿时冷清了许多。李铁坐在沙发里,看着茶几上那包没喝完的儿童酸奶,忽然有些怀念那孩子奶声奶气喊他“李爸爸”的样子。他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。
年初二晚上,李铁正百无聊赖准备入睡,手机忽然响起短信提示音。他拿过来一看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
“请你一定要全心全意、好好地爱她、守护她。”
短短一句话,却让李铁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手机,而是千斤重的责任与托付。
信息是诸葛猷枫发来的,除此之外,再无他字。李铁知道他说的是谁。可此时看着这行字,竟像是一句临终遗言。若是一个月前,甚至一周前收到,他定会欣喜若狂——那意味着诸葛猷枫真的放下了玥儿,他们之间彻底翻篇了。但现在,他只觉心头沉甸甸的,仿佛有人在他心上压了一块铁。
疫情正在武城乃至整个湖省肆虐。诸葛猷枫作为奔赴前线的第一批医务工作者,每天面对的都是被病毒击倒的患者,随时都有感染甚至牺牲的风险。他发这样的信息,是怕自己万一回不来,还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?可他知不知道,不仅是玥儿,还有个女儿——他们俩共同的女儿——在等着他平安归来?如果自己此时乘虚而入,与小人何异?
李铁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,又拿起来,再看一遍,再放下。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。他想起诸葛猷枫的沉默和孤傲,还有他看向阿玥时凝重的目光,想起玥儿抱着珠珠时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……这重重线索,终于拼出一个他既不愿面对又无法回避的答案:诸葛猷枫大抵已经知道了玥儿的身世和当年的隐情,此刻正深陷痛苦与自责。他或许不知如何面对父亲、面对玥儿,才选择远赴险地,像鸵鸟一样逃避这难堪的现实。而自己该不该告诉他珠珠的存在?让他心有牵挂,或许能多一份面对痛苦、坚持战斗的勇气。但自己终究是个外人,这样的话不该由自己来说。即便要说,也应是玥儿亲自开口。若此时贸然插话,对诸葛猷枫而言,未必是好心的告知,反而可能像一种示威、一种炫耀,甚至像一场宣战——是啊,连如此私密的事都知晓,他会如何猜想他和玥儿的关系?
冷静下来的李铁清楚,在珠珠的问题上,自己这个外人连暗示都不合适。但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消沉下去吗?他转念又想:诸葛猷枫目前只是单纯因为疫情的凶险、担心自己命悬一线,才把玥儿托付给他,他若一冲动说出珠珠的事,不但帮不上忙,反而会搅乱对方的心神可能。尤其人在意志低沉时,突然被一个“你有女儿”的事实砸中,未必是动力,更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情绪不稳,工作便易出错;而在那种地方,任何差错都可能致命。
在不知情时,李铁或许还能原谅自己的自私;但现在,他无法置身事外。思前想后,电话里终究说不清楚——除非亲自去见他一面,否则难有更好的办法。
近日新闻里,多的是“独驾千里支援武城”“单骑奔赴疫区”的报道,每个热血青年听了都会心潮澎湃。李铁一遍又一遍刷着那些新闻,胸腔里渐渐烧起一股火。他告诉自己:去武城,既是想亲眼确认诸葛猷枫还活着、还想解开那些疙瘩,也是想做点一个普通年轻人该做的事。反正疫情未退,酒吧无法营业,在家闲着也是闲着。国难当前,作为有热血的年轻人,总该做点什么。他甚至隐隐觉得,如果自己继续窝在A市,等到疫情结束,他会被自己的犹豫和怯懦看不起。
决心已下,李铁立刻开始准备行程。
母亲对他的决定坚决反对。她就这么一个儿子,怎能让他千里迢迢去危机四伏的地方做义工?听说那里连医护人员都防护紧缺,已有多人感染。义工哪能分到什么防护?岂不是直接暴露在病毒面前?想想都可怕。她越想越后怕,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。
李母柔声劝道:“儿子,咱们不逞强好不好?让你爸多捐点钱,咱们出钱也是出力啊。”
李铁笑着安慰:“妈,捐钱是爸该做的,没什么可说的。但我一个大活人年纪轻轻整天无所事事,像什么样子?助人为乐,不是您从小教我的吗?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,年轻人有一分热,就该发一分光。”
李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:“助人为乐也要分情况!那是会死人的,你怎么就不想想?要是你出了事,让妈还怎么活?那么多人,也不少你一个……”
她说到后面已经带了哭腔,李铁心里揪了一下。他明白,母亲不是自私,只是太爱他。但越是这样,他越不能骗自己说“我留在家里就是孝顺”。
李父理解妻子的心情——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?但大是大非面前,他依然清醒:“儿子长大了,想做点有意义的事,我们该支持。况且国家已经出手,疫情不可能一直肆虐。志愿者在外围工作,真需要防护也总有办法解决的。”他尽量将困难说轻,安慰已经乱了方寸的妻子。
李铁拍拍父亲的肩,笑道:“还是老爸明事理。国有难,但凡有点热血的青年都不该置身事外。”
李父却正色道:“去可以,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。那不是闹着玩的,一不小心,你可能不是去帮忙,而是去添乱,甚至可能有去无回。”
李铁郑重保证:“知道,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我是去做志愿者,相当于以前打战的后勤保障,又不是上前线,别太担心。”
二比一,母亲再反对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。
临行前,李铁放心不下玥儿——怕她也会一腔热血,追随诸葛猷枫奔赴武城。她若有闪失,老外公老外婆恐怕难以承受,更何况还有小珠珠。这么小的孩子,父亲不知道她的存在,若再失去母亲……李铁不敢往下想。他并非圣人,心里其实还有个声音在悄悄说:如果他走之后,玥儿得与诸葛猷枫在疫区重逢,那自己算什么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他用力压下去。他对自己说:李铁,你不能这么卑鄙。可正是因为连自己都会闪过这种黑暗的念头,他更清楚地知道,必须彻底断了夏珉玥抗疫的出路,才能安心离开——无论是对她、对珠珠,还是对他自己。
于是,他拨通了雷鸣主任的电话。
接到李铁的电话,雷鸣有些意外。这年轻人看似热情周到,但在老成稳重的雷主任心里,得分并不高。两人因夏医生有过接触,却还算不上朋友。
“雷主任,您好!”
“你好。”雷鸣语气平淡。
“我是夏医生的朋友。”
“哦。”雷鸣淡淡应了一声,心里有些奇怪,却未听出“朋友”与“男朋友”的细微区别,只是暗想:你是我下属的朋友,怎么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?
李铁知道与领导说话不适合绕弯,便直入主题:“我明天要去武城,放心不下夏医生,想跟您说说她家的情况。”
李铁以往来产一科总爱开玩笑,雷鸣不太喜欢他。但此刻听说他要去抗疫,印象顿时改观,好感瞬间也提升不少。雷鸣暗暗点头:看来也是个热血青年,并非满身铜臭的商人。
李铁也无暇揣测雷鸣的心思,只想把事情交代清楚:“夏医生家有老外公、老外婆,都是七十几岁的老人了,还有一位长年生病的母亲需要照顾。她母亲是独生女,没有兄弟姐妹,父亲也不在了——这几个老人都靠夏珉玥一个人照顾。”说“父亲不在了”,比“单亲”更委婉——大多数人会理解为早逝。李铁猜想,玥儿也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。
听到这里,雷鸣忽然想起当天报名抗疫时的情形,顿时明白了夏珉玥当时的犹豫——并非贪生怕死,而是情非得已。他无需李铁再多言,便明白他此番电话的含义:“好,我知道了。如果夏医生报名抗疫,我会向院领导说明情况,尽量不让她参加。”
话已说明,便无须客套。李铁最后叮嘱:“请您别让夏医生知道是我通风报信的,好吗?”得到肯定答复后,他才安心挂断电话。
放下电话,雷鸣陷入沉思。难怪总觉得这孩子心里藏着事,原来如此。年纪轻轻,却要扛起两位老人和一位病弱母亲的生活,该有多苦多累?这副年轻的肩膀,担子该有多重?好在,她从未被生活压垮,也从未在同事面前流露过丝毫苦闷,总是阳光而充满活力。想到这里,雷鸣对她的欣赏不禁又深了几分。
其实李铁不知道,湖省疫情虽重,需支援的护士不限科室,医生却以内科、重症、传染科为主,产科医生需求较少,真正轮到产科医生出征的机会并不多。他那个电话,或许只是给自己一个安心的理由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李铁便发动了车子。疫情之下,通往武城的公共交通大多已中断,即便搭乘高铁或飞机,抵达后仍需辗转。不如自己开车——方向盘握在手里,反倒踏实。
从A市到武城,将近一千公里。李铁估算,抵达恐怕已是深夜,未必能有住处,便特意在后座塞了一床棉被。累极了,至少能在车里蜷一会儿。母亲默默将一只巨大的保温壶和满满一袋吃食放进后备箱——她看了太多“被困高速数日断水断粮”的新闻,更怕儿子到了那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。这些零食,至少能让他随时垫一垫肚子。
李铁看着母亲恨不得把整个超市搬进车里的架势,没有丝毫不耐烦。儿行千里母担忧,自古如此。若这样能让她稍稍安心,也好。
驶上高速公路,视野骤然空旷。往日川流不息的车道,如今只剩寥寥几辆车飞驰——大抵都与他一样,是奔赴前线的志愿者。路况极好,技术够,大可一路疾驰。李铁却力求开稳——毕竟现在医务人员紧张,可不能自己未到疫区就出事,平白给医务人员增添负担。中途只在服务区短暂停留,稍事休息及解决内急和午饭。
越往北,天色越沉,气温骤降。抵达武城地界时,竟飘起了鹅毛大雪。还好母亲细心,硬是将厚大衣塞进了行李。他摇下车窗接受检查,每处关卡的值守人员听闻他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志愿者,都会郑重敬礼,眼神里满是真挚的感谢与敬意。那一刻,李铁胸口发烫,暗下决心:定要竭尽全力,才不负这些坚守者的期望,不负这一路收到的每一份敬重。
傍晚七时,武城终于在漫天风雪中浮现轮廓。
整座城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空旷的江滩,寂寥的街道,只有雪花扑簌落下的声响。偶尔有救护车或物资运输车疾驰而过,撕破这片沉重的寂静。昔日熙攘繁华的街巷,如今空荡得让人心头发慌。一个人开车穿过长街,竟见不到第二个行人——仿佛忽然成了这座空城的“街霸”,却没有丝毫掌控感,只有漫无边际的苍凉与沉重。李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。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座城市的繁华,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与它相遇。
在志愿者服务中心,工作人员听闻他独自驾车千里而来,皆是动容。见他自带车辆,当即安排他加入接送医护的应急车队。李铁甚至来不及休整,便领了任务,成为穿梭在这座寂静之城中的一点微光。
疫情比他想象的更严峻。志愿者没有固定作息,一切靠自发组织、互相照应。好在李铁早有心理准备,未被眼前的重重困难吓退。他加入了一个专为医务人员解决交通或运送物资的志愿团队,承诺“随叫随到,去哪都行”。
斗志昂扬的他,每天工作超过十五个小时。除了接送医护人员,还帮忙转运病人、社区排查、为居民送药送菜……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,随时响应求助。常常一天下来,腰酸背痛,倒头便睡。按时吃饭已成奢侈,连母亲塞的零食都常常原封不动。他偶尔会在深夜停下来时摸一摸那包零食,仿佛能隔着一千公里摸到母亲的牵挂。然后他对自己说:再坚持一下,多送一趟是一趟。
一个多星期过去了,他虽打听到诸葛猷枫所在的医院,却始终无法接近——志愿者严禁随意进入医院,他们只能在外围奔走。电影里那种风雪夜偶然相遇的桥段,并未发生。他穿梭在大街小巷,目光总不自觉扫过每一个偶遇的身影,却一次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冷峻的轮廓。
但他并不气馁,毕竟武城就那么大,总有遇到的那一天。运送物资路途遥远,感染风险无处不在,可他依旧尽全力将每一次服务做到最好。他知道,自己正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,以逆行之姿,默默守护着这座生病的城市。他相信,每一分付出,都在积蓄让武城早日痊愈的力量。
怀着类似想法的,还有王珊妮。
医院组织第二批援武城医疗队时,她毫不犹豫地报了名。心里喜滋滋地幻想:当她突然出现在诸葛猷枫面前,他该有多惊讶、多感动。她甚至偷偷想象过那个画面——他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,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弯起笑意。然而她未曾细想,他们是否会被分到同一所医院,同一个科室。
果然,抵达武城后她才知道,她所在的医院,与诸葛猷枫战斗的地方,隔着半座城。军令如山,疫情如火——分到哪里,便得扎根在哪里战斗,没有选择,不容更改。纵有万般不甘,千般相思,也只能服从。
王珊妮没能遇见念念不忘的诸葛猷枫,却在寒风的雨夜,意外遇见了李铁。风雪未停,灯火稀疏。这座城市虽然沉默,却仍有无数像李铁、王珊妮一样的人,在各自的角落,点亮一点微光。或许他们最初都是为了某个人而来,但当他们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,心中的意义早已不只是那一个人。他们守护的,是自己身后所有平凡而珍贵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