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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临危受命 院长办公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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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SUV在国道上不紧不慢地跑着,窗外的风景从连绵青山换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。诸葛猷枫松松地搭着方向盘,整个人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。
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——饿了,就拐进路边顺眼的馆子,点一碗热气腾腾的面,就着窗外的阳光慢慢吃;困了,就找一家干净的小旅馆,倒头睡到天光大亮。不用守着手术台熬到深夜,不用对着固执的家属一遍遍解释手术方案,也不用在清晨的薄雾里冲进会议室。他甚至关掉了闹钟。在陌生的城市里,他第一次不用被时间追着跑。
可这份闲适,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一戳就破。第一天,他还能把烦心事勉强压住;可当车子驶进一个飘着桂花香的小镇,看见路边牵手散步的情侣,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情绪,便像无孔不入的风,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打开导航,随手搜了附近的古镇,想让斑驳的青石板路和潺潺流水清空脑子。巷子很深,青灰瓦檐下挂着红灯笼,风一吹,灯笼轻轻摇晃,像跳动的火焰。学生时代,他总爱和朋友背着包到处跑——看过黄山的云海,听过丽江的民谣。那时候的日子像一杯加满冰的可乐,咕咚咕咚冒着气泡。工作以后,医院的走廊、手术室的门、永远写不完的病历,填满了他的生活。他不是没想过,和夏珉玥一起来这样的地方:春天看油菜花,秋天看枫叶,在古镇巷子里牵着手慢慢走,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。
可那时候,夏珉玥还是个学生,把课业看得比什么都重。他们的约会不是图书馆就是医院的长椅,最远也只去过郊外的公园。他计划过很多次旅行,可每学期期末考试一结束,她就匆匆收拾行李往火车站跑,连道别都显得仓促。他安慰自己,等她毕业就好了——等她毕业,他们就去看遍祖国的大好河山。谁又能想到,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四年,回来时连一句解释都没有。
诸葛猷枫靠在古镇的石栏上,看着河里的游船慢慢划过,心里像被什么揪着。以前他恨夏珉玥绝情,恨她一声不响地离开;现在,他只恨自己——恨当初不够细心,没发现她眼底藏着的伤痛;恨自己太过迟钝,没看穿父亲那段时间的反常;更恨她回来之后,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狠话,像一把把刀子,扎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。
那天在医院手术的走廊里,他看着夏珉玥苍白的脸,冷冰冰地问:“你为什么要回来?”还有在妇产科大楼的天台上,嘲讽:“投怀送抱习惯了?”,每一次,看到她的眼神像打碎的玻璃,瞬间黯淡下去。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、是被抛弃的那一个,现在才明白,他才是那个在她伤口上撒盐的人。要是当初多问一句、多关心一点,她会不会就对他敞开心扉?会不会就不必一个人扛着那么多痛苦和秘密?
可所有的“要是”,都像泡沫,一碰就碎。
他回到车上,关掉导航,任由车子在陌生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太阳沉了下去,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;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诸葛猷枫靠在座椅上,心里沉甸甸的,像塞进了一块铅。他知道,就算跑得再远,那些人与事,也永远刻在他心里。
这几天,诸葛猷枫的手机屏幕总亮着关于湖省疫情的新闻。医生的本能像一根无形的线,把他的心与千里之外的武城紧紧拴在一起。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刷新联防联控的最新通报,手指划过屏幕的速度,比翻病历本还快。
1月20日,钟院士的声音像惊雷,炸开了所有人的侥幸:“新型冠状病毒可以人传人,已有14名医务人员被感染。”诸葛猷枫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,心跳漏了一拍。之前像雪花一样轻飘飘的传言,忽然汇成洪水,从屏幕里涌出来,淹没一个又一个医务人员的微信群。群里消息响个不停,“人传人”“死亡率”“封城”一个个字眼像滚烫的石头,砸得人心惊肉跳。医院内部的工作群也变了味道,原本轻松的闲聊消失不见,只剩下不断弹出的疫情通报和防控通知。
2003年的非典,他没有亲身经历,但课本里的案例、前辈们的口述,都在提醒他那场灾难的恐怖。他翻出当年的新闻报道,看着发热门诊排起的长队、医护人员穿着厚重防护服的照片,心里莫名发紧。犹豫很久,他拨通了在武城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藏不住的疲惫:“情况不太好……比官方通报的严重。人传人的消息是真的,我们医院已经收了十几个疑似病例了。”
1月21日,国家卫健委牵头成立联防联控机制的新闻刚出来,诸葛猷枫就在医院中层群里看到了驰援武城的倡议书。他当时正在路边小饭馆吃午饭,碗里的面条还冒着热气。看到消息,他放下筷子,立刻拨通农主任电话:“农主任,帮我报名!我马上取消休假,回医院!”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——是激动,也是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。
农主任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小子总算想通了,快回来吧,科室忙疯了!”
“不是回科室,”诸葛猷枫打断他,语气坚定得像块石头,“我要去武城,参加抗疫医疗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农主任沉甸甸的声音:“我知道了,我马上帮你报名。”
挂了电话,诸葛猷枫把剩下的面条几口扒完,抓起外套就往车上跑。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在国道上飞驰,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家拿换洗衣物,直接开到医院办公室。工作人员告诉他,他的名字已经在出征名单上。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,长长地舒了口气,像完成了一项无比重要的使命。
他回家取了几件换洗衣物,顺便告诉家人自己的决定。诸葛浩正听到阿枫要去武城抗疫,心里咯噔一下,却不敢多想——他怕那个念头会让自己崩溃。他明显感觉到,自从那天晚上之后,阿枫对他更加冷淡,眼神里满是疏离和漠然。他想打听,又不敢开口,怕试探会让阿枫更加反感,更怕真相会让阿枫轻视自己。
国有难,召必回,回必战,战必胜。一个年轻人理应如此担当。诸葛浩正只能把儿子此举当成深明大义,心里却像针扎一样疼。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,他早已把阿枫当作亲生儿子。从六七岁的小男孩到如今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阿枫的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。他与阿枫象朋友、兄弟一样相处,看着他开心,看着他难过,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成熟。现在阿枫对他的态度却冷得像冰,叫他怎能不心痛。
他也想过找阿枫解释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怕阿枫其实已经知道什么,怕自己一张口反而弄巧成拙。更何况,背叛爱情、抛弃亲生女儿的事实,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。他更没有勇气在阿枫面前袒露当年的私心和卑劣。
曾经在人前能言善辩、自信满满的他,在阿枫面前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只能看着阿枫收拾行李,看着他转身离开,满心无奈与痛苦。
与此同时,王珊妮坐在医院休息室的椅子上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。倡议书刚出来时,她盯着“驰援武城”四个字,心里像有两个小人打架。一个说:“去吧,和诸葛博士一起去,说不定能让他改变对你的态度。”另一个却带着恐惧:“那可是会人传人的病毒,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?”她犹豫了一下,想着再等等看。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,让她错过了机会。
当医院出征名单的截图弹出手机屏幕,看到诸葛猷枫的名字时,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后悔得肠子都青了。她恨自己胆小,恨自己犹豫——要是当时勇敢一点,就能和他一起奔赴前线,在患难中加深感情。她甚至想象着他们穿着厚厚的防护服、在隔离病房里互相鼓励的样子,那该是多么难忘的经历。就在她沉浸在悔意里时,目光扫过名单,没有看到夏珉玥的名字。心里的石头悄悄落了地,一丝窃喜像藤蔓,慢慢爬上来。还好,那个女人没有和他一起去——至少在他离开的日子里,她还有机会。
雷主任拿着倡议书走进科室时,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好几度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:“院里特意叮嘱,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。这次去武城,危险是真的,说不定……就回不来了。大家千万别凭着一腔热血就冲动报名,一定要想清楚。”
他翻开倡议书,手指划过纸页,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:“武城的情况,大家从新闻里都看到了。病毒人传人,那边的医疗队已经快扛不住了——有的科室只剩最后一个医生,还在硬撑。一个人能撑多久?一天,两天?时间长了,铁打的人也会垮。他们缺物资,更缺人手。别人出钱出物,我们能出的,除了物资,还有我们自己——站在病毒面前的医生和护士。”
雷主任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:“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,想帮忙。但报名是自愿的,我不强迫任何人。愿意去的,我代表医院谢谢你们;不愿意去的,我也理解,毕竟谁都有家。”
话音刚落,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。有人偷偷抹眼泪,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;有人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;还有人低着头,眼神躲闪。很快,三种反应清晰起来:几个年轻医生立刻起身,在倡议书上签下名字,按手印干脆利落;一部分人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签名,脸上全是纠结;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么危险,干嘛去送死。”可当名字越来越多,嘀咕声渐渐消失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夏珉玥站在人群中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她看着那些签名,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——她多想冲上去写下自己的名字,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勇气。那种被人仰望的感觉,是每个热血青年都渴望的勋章。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,怎么也迈不动。
雷主任注意到她,眼里闪过一丝遗憾,随即又变成释然。他知道这孩子一向懂事,也许是有牵挂吧。这样也好,毕竟她还年轻,像一朵刚刚盛开的花,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。
英雄,凡是有热血的人都想成为;就算自己做不了,也会忍不住仰望。夏珉玥和王珊妮一样,把出征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看到“诸葛猷枫”四个字时,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不是不想去。她也想做无畏的战士。可一想到家里的外公外婆,想到年幼的女儿,想到母亲依恋的目光,她就犹豫了。她是这个家的支柱,万一她出了事,他们怎么办?一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,她就浑身发抖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在选择面前退缩。
那天晚上,诸葛猷枫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“悸动”酒吧。他坐在角落,看着空空的舞台,心好像也空了一块。没想到,夏珉玥也来了,他的心好像也被思念填满。
她站在门口,看见他孤单的背影,眼泪一下涌上来。她多想冲过去告诉他:“我和女儿等你回来。”可一想到他的母亲,想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,脚步就变得格外沉重。爱而不得的滋味,像一杯苦酒,呛得她喉咙发疼。
她忍不住又走上了这个熟悉而又让她尴尬的舞台。坐在钢琴前,手指轻轻拂过琴键。她想在他走之前,为他唱一首送别的歌,希望这首歌连同自己的心意,能陪他度过以后危机四伏的日子。她轻声唱起——
《送别》
想着你
即将赶赴前线
明天就要离开
还要面对未知的危险
只想为你
唱一曲温馨的歌
只为你
跳一支送别的舞
更为明天以后
你要迎接的所有困难
若时间可以有记忆
定可重现
你每天走过的路
与沿途留下的艰辛
也许曾有欢愉
就算前方是未知的危险
愿你仍是无怨亦无悔
等你,凯旋时刻
但愿梦想已变现实
病毒已然远去
那时,我多想
张开温暖的怀抱
拥抱平安归来的
我深深爱着的你
坐在台下的诸葛猷枫,目光贪恋地望着舞台上的夏珉玥。他想,这首歌是为他而唱的吧。他多想走上台,把她拥入怀里,可他不敢,也不能。此刻,能听她口中唱出的、爱着的那个人依然是自己,已经足够。原来一切都是值得的,因为她的心始终属于他。只可惜,他与她注定情深缘浅。但愿有来生——来生,希望他们的爱不再受世事纷扰。
他想,从湖省回来后,也许可以忘记她,忘记自己对她的依恋。当然,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归来。前路凶险,他固然害怕,但心里更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。也许这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——若真倒在战场上,也好,至少她这一生都会记得他,记得他们曾经相爱过。这便够了。
腊月的风裹着湿冷的寒气,像无形的手攥住整座城市。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越来越急促,滚动的疫情数字红得刺眼;手机里,各省市的倡议书刷遍朋友圈,每一句“请战”后面都跟着一个颤抖的感叹号——这些声音越密集,就越像警钟在耳边狂敲:这场疫情,比2003年的非典更凶,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,正顺着春运的人潮悄悄逼近。
天刚蒙蒙亮,医院门口的路灯还没熄。昏黄的光裹着湿冷的雾气,像化不开的愁。除夕的风本该带着年味,此刻却像冰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送行的人挤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,哈出的白气飘了又散。有人穿着睡衣套了件外套,怀里还抱着没吃完的热包子;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队伍,手却在发抖;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举着画了“白衣天使”的画纸,鼻尖冻得通红,却不肯放下。
省卫健委的指令凌晨三点传到医院。院长办公室的灯亮得晃眼。“武城不是一座孤单的城,是所有人的城。”这句话像烙印一样,烫在每个人心上。院长声音沙哑,手里的笔在名单上划过,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斤:“集结队伍,天亮出发。”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,没人问归期,没人提春节——此刻,“回家”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奢望,“出发”是刻进骨子里的使命。
往年临近过年,火车站的人潮总是越来越汹涌。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、拖着行李箱的学生、抱着孩子的夫妻…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同的期盼:对热气腾腾年夜饭的向往,对父母鬓角白发的牵挂,对“团圆”二字最本能的执念。
今年注定不一样。疫情的消息像寒流般席卷而来,火车站广播里,原本播报车次的声音变成了“请佩戴口罩、保持安全距离”的反复提醒。人们不自觉地拉开距离,眼神里带着警惕,又藏着一丝对家的渴望。装满年货的包裹,此刻像沉甸甸的心事——没人知道,这场归途会不会被按下暂停键。
王珊妮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昨夜她打了三十七个电话,每一个都无人接听。她知道诸葛猷枫在躲她,可她此刻只想告诉他:“我不逼你结婚了,你能不能接我一个电话,告诉我你会平安回来。”她好几次想冲过去,可看着周围肃穆的人群,看着诸葛猷枫挺直的背影,脚步又缩了回来。她怕自己的冲动会打乱他的节奏,怕他带着压力走上战场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咬着嘴唇,把所有的话咽回肚里——只要你能平安回来,就算你不娶我,也没关系。
诸葛猷枫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指尖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王珊妮的未接来电。他不是没看见,只是昨夜他满脑子都是夏珉玥,满脑子都是武城的疫情。他不知道该对王珊妮说什么。说“等我回来”?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说“别等我”?又怕她再度偏激,自己不在,她伤害到的也许就是阿玥。他只能假装没看见,假装自己是个无情的人。
夏珉玥站在角落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看着诸葛猷枫的背影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她想起自己曾利用他复仇,想起他无辜受伤却仍维护她的样子,想起那个每天对她甜甜笑着的女儿。她多想冲过去,告诉他真相,告诉他“我等你回来,我和女儿都等你平安归来”——可脚像被钉在地上。她怕自己的冲动会让他分心,怕他带着牵挂走上战场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,把所有的牵挂都藏进心底。
诸葛猷枫终于忍不住回头。目光与夏珉玥相撞的瞬间,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。她满脸泪痕,眼睛通红,像一只受伤的小鹿。他想走过去帮她擦掉眼泪,想告诉她“我会回来”,可余光瞥见王珊妮的目光,又硬生生转开头。他知道,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王珊妮的注视下,他不能让夏珉玥再陷入危险。他只能狠下心,假装没看见她的眼泪。
“国有难、召必回,回必战,战必胜!”队伍里突然炸开的誓言,像惊雷一样,震得人眼眶发热。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破音,带着颤抖,却无比坚定。送行的人群中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“平安凯旋”,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:“等你们归来!平安归来!”
诸葛猷枫挺直脊背,跟着队伍喊出誓言。那一刻,所有儿女情长都被压在心底,只剩下一个信念:去武城,去救人。他转身,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大巴车,没有再回头。他知道,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,有无数颗心在牵挂着他。
夏珉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,双手合十,在心里默默祈祷:愿你们此战必胜,愿你平安归来。我和女儿,等你。
风还在吹。天渐渐亮了,远处的天空泛起一丝微光——那是希望的光,是无数人用勇气和爱点起的光。大巴车缓缓驶离医院门口,送行的人群还在挥手,还在喊着“平安回来”。那些声音,像暖流一样穿过寒冷的风,传到每个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