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第 5 章 那声音 ...
-
那声音很低沉,像是什么大型动物在喘息,夹杂着一种湿漉漉的、黏腻的吞咽声。空气中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混合着某种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臊气。
裴不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他握紧手中的树枝,屏住呼吸,慢慢地、慢慢地向前挪动了几步,躲在一棵大树后面,探头向前望去。
月光下,裴不器看到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。
前方的山路中央,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。从衣着来看,像是赶路的行商,包裹行囊散落一地,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。而在那些尸体中间,蹲着一头怪物。
那怪物约莫有一头壮牛那么大,浑身覆盖着漆黑的毛发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它的脑袋像狼,但比狼大了好几圈,嘴里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,上面还挂着碎肉和血迹。它的眼睛是两团猩红的光芒,像是燃烧的炭火,正低头啃食着一具尸体的腹腔,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。
裴不器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认出了那东西。老猎人的笔记里提到过——妖兽。那是吸收了天地灵气后发生异变的野兽,比普通猛兽强大数倍甚至数十倍,普通人遇到几乎必死无疑。眼前这头,看体型和气息,至少是二阶以上的妖兽。
裴不器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后退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裴不器的脚后跟碰到了一截枯枝。
咔嚓——
一声轻微的断裂声,在寂静的夜空中却格外刺耳。
那头妖兽的耳朵猛地抖动了一下,停止了进食。它缓缓地转过头来,那两团猩红的目光,直直地锁定了裴不器藏身的方向。
裴不器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他没有犹豫,转身就跑!
裴不器拼尽全力向前狂奔,腿上的疼痛在这一刻被我完全忽略。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!跑得越远越好!
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!
裴不器不敢回头。他听到身后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,听到那头妖兽粗重的喘息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腥臭味了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雪亮的刀光,从裴不器头顶上方掠过!
那刀光,此刻在他眼中美得惊心动魄。
它像是一轮突然升起的明月,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。那弧线轻盈而凌厉,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,从裴不器头顶上方越过,直斩向裴不器身后的那头妖兽!
裴不器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响声。
他踉跄了几步,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汗水顺着裴不器的额头滴落下来,裴不器的双手在微微发抖。
裴不器回过头,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。
那头追了他一路的妖兽,此刻已经身首异处。巨大的头颅滚落在一旁,猩红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,仿佛至死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无头的躯体倒在血泊中,四肢还在微微抽搐。
而在那具尸体的旁边,站着一个男人。
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面容普通,身材也并不魁梧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赶路人。但他的手里,握着一把刀。
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,刀鞘磨损得厉害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。但此刻,那把刀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,没有沾染一滴鲜血。
那个男人缓缓收刀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刚才斩杀的不过是一只碍事的野狗。
他转过头,看向我。
“没事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裴不器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因为紧张恐惧,一个喉间字都说不出来。只能勉强站起身来,向出刀之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……多谢救命之恩。”
那人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:“举手之劳。你怎么一个人走夜路?不知道这山里有妖兽吗?”
裴不器低下头,轻声说:“我知道,但我必须赶路。”
“赶路去哪儿?”
“问道山。”
带刀刃微微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问道:“去问道山做什么?”
少年裴不器红着脸回答。“据……据说问道山那里有仙人。我……去……去寻找修行的机缘。”虽然裴不器自己也觉得这话从一个穿着破烂的山野少年口中说出来,显得有些可笑。
少年说去去寻找修仙的资源、机缘。
但带刀人男人并没有笑。他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上车吧。”
我愣住了:“啊?”
“我说上车。”他朝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我家小姐也要往那个方向去,顺路捎你一程。你一个人走,走不到天亮就得喂了妖兽。”
裴不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山道上,停着一辆马车。那马车看起来很普通,深色的车厢,灰色的车篷,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,正安静地站在原地,偶尔打个响鼻。
车帘紧闭着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裴不器犹豫了一下。他从小被老猎人教导,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,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。但眼前这个男人刚刚救了他的命,而且他说的没错——以裴不器现在的情况,一个人走夜路,确实凶多吉少。
裴不器咬了咬牙,再次鞠躬:“多谢大叔。”
“别叫我大叔。”他说,“我叫冉求,你叫我冉叔就行。”
他说完,转身向马车走去,也不管我跟没跟上。
我连忙跟了上去。
走到马车旁,冉求翻身坐上车辕,拿起缰绳。他看了我一眼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坐这儿。”
裴不器本以为会被安排进车厢里,没想到冉求让他坐在车辕上。裴不器愣了一下,但也没有多问,将背篓放好,挨着冉求坐了下来。
车辕的位置不算宽敞,两个人坐着有些挤,但并不难受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的气息,比车厢里通风透气得多。
“驾。”冉求轻轻抖了一下缰绳,马车缓缓启动,沿着山路向前驶去。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马蹄踏在泥土上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。夜风迎面吹来,吹动裴不器的发丝和衣袂,让他有些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。
裴不器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冉求。这个男人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刚才那一刀的风采,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。裴不器忍不住问道:“冉叔,您刚才那一刀……好厉害。您是修士吗?”
冉求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我就是个赶车的,会点粗浅的功夫,算不上修士。”
“可是那一刀……”
“练了几十年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冉求的语气很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,“这世上的功夫,没有什么捷径可走。无非就是日复一日地练,练到肌肉记住了,练到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,就成了。”
裴不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刚才说,你要去问道山寻找修行的机缘?”冉求问道,“是谁推荐你去的?”
“是一位叫清风子的散修。”我如实答道,“他在青石镇上摆摊测试天赋,说我……说我有骨修的天赋,推荐我去问道山碰碰运气。”
“骨修?”冉求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“那可是稀罕路子。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骨修。”
裴不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就是想试试。”
“试试也好。”冉求说,“年轻人嘛,总要出去闯一闯。窝在山沟里一辈子,有什么意思?”
我点了点头,觉得这个话不多的车夫,说话虽然朴实,却句句在理。
就在这时,车厢内传来一声低笑。
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,清清冷冷的,像是山涧流过的泉水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:
“冉叔,这位是?”
冉求告诉裴不器这是“我家小姐”,又侧了侧头,对着车帘说道:“小姐,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兄弟,被妖兽追赶,顺手救下了。他说要去问道山,正好顺路,就捎他一程。迷雾森林危险,路上多个人多个帮手,还请小姐莫怪老奴主张。”
车厢内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,她揭开车帘,带着一丝朦胧的距离感:“问道山……你去问道山做什么?”
裴不器见谁一位貌美的同龄女子,羞涩答道:“回姑娘的话,我去问道山是为了寻找修行的机缘。”
“修行?”那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,“你是什么天赋?”
“据说,说……是骨修。”
车厢内又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:“骨修?倒是罕见。我前日在镇上,也见过那位清风子道长。他说我也有炼气天赋,推荐我去无上道宗参加入门考核。”
裴不器微微一怔,然后说道:“原来姑娘也是去修行的。”
“嗯。”那少女应了一声,“我叫阴幼玉。你呢?”
“我叫裴不器。”
“裴不器……”阴幼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似乎在品味着什么,“好名字。不器者,不拘于一才一艺,包容万象。你家人给你取这个名字,寄望很深。”
裴不器低下头,轻声说:“我没有家人。这名字是我的养父取的,他已经去世了。”
阴幼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轻柔了一些:“抱歉。”
“没事。”裴不器摇了摇头,笑了笑,“已经过去很久了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山路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去,又钻出来,带着山林中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过了一会儿,阴幼玉的声音又从车帘内传来:“裴公子,你是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走了多久了?”
“走了半个月左右吧。” 裴不器估算了一下,“本来想今天趁着天亮多赶一段路,没想到还是走晚了,遇到了那头妖兽。”
“若不是冉叔及时赶到,我今晚恐怕就交代在那里了。” 裴不器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多谢阴姑娘和冉叔的救命之恩。”
“不必谢我,是冉叔救的你。”阴幼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,顿了顿,她又说道,“问道山与无上道宗确实有一段路程是重合的。送你到问道山山脚,我们再继续北上。”
裴不器一怔,连忙说道: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?已经麻烦你们送我这一路了,我怎么敢再耽误你们的行程?”
“不妨事。”阴幼玉的声音淡淡的,“顺路而已。况且,这一段山路确实不太平,你一个人走,太危险了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然后真诚地说道:“多谢阴姑娘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阴幼玉说完这句话后,便不再出声了。
车辕上,冉求轻轻抖了一下缰绳,嘴里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。那调子很老,旋律简单,带着一种沧桑的味道,在夜风中悠悠地飘散开来。
裴不器坐在车辕上,看着前方的路在月光下蜿蜒伸展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不久前,他还是青山村一个默默无闻的采药少年。而现在,裴不器已经坐在一辆陌生的马车上,与一个素不相识的车夫并肩而行,车帘内还有一个声音好听的少女,说要送他去问道山修仙。
未来像一场梦,让人遥想。
裴不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月光下,那双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带着一层薄茧。这双手,今天挖过草药,还按过神仙一样的东西测灵石,现在正握着一辆陌生马车的车辕,驶向一个未知的仙人的远方。
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一路上,裴不器和冉求偶尔会聊几句。冉求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很实在。他告诉裴不器,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十几年,哪段路容易遇到妖兽,哪个驿站可以落脚,哪里的山泉水最甜,他都一清二楚。
“冉叔,您跟着阴姑娘多久了?”裴不器问道。
“十年了。”冉求说,“她父亲在世的时候,我是她家的护院。后来她父亲去世了,我就一直跟着她,给她赶车,保护她的安全。”
“阴姑娘的父母都不在了吗?”
“嗯。母亲去年走的,父亲更早。”冉求的语气平淡,但我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,“她现在就剩一个人了。”
裴不器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“我也是一个人。”
冉求转头看了裴不器一眼。
月光下,他看到裴不器的侧脸轮廓柔和而清秀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淡然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一个人也好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缓缓说道,“一个人,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。没有好失去的,就不会害怕。不害怕,才能走得远。”
裴不器细细品味着这句话,觉得这个看似粗犷的车夫,心里其实藏着很深的智慧。
“冉叔,”裴不器又问,“您觉得……我能走上修行这条路吗?”
冉求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道:“能不能走上那条路,要看你的天赋和机缘。但能不能走远,要看你的心。”
“我的心?”
“嗯。”冉求点了点头,“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,半途而废的比比皆是。也见过一些天赋平平的人,靠着咬牙坚持,最后走得很远。天赋决定起点,心决定终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你今晚被妖兽追了一路,还能站稳了跟我说话,没有吓得屁滚尿流。这说明你的心,还算稳。”
裴不器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“多谢冉叔夸奖。”
“不是夸奖,是实话。”冉求说,“行了,别说话了,省点力气。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。”
裴不器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安静地坐在车辕上,看着前方的路在月光下不断延伸。
车厢内,阴幼玉靠在内壁上,听着外面那个少年和冉叔的对话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然后阴幼玉闭上眼睛,在马车轻微的摇晃中,渐渐沉入了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