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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马车在夜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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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夜色中前行,车轮碾过山路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裴不器坐在车辕上,挨着冉求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山林中草木的清香。
车厢内安静无声。那位叫阴幼玉的姑娘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
冉求也没有说话,只是专注地驾着车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沉稳而可靠,像棵历经风霜的老树。
裴不器正想着心事,忽然注意到冉求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很细微,如果不仔细观察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紧接着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目光变得锐利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。
“冉叔,怎么了?”裴不器低声问道。
冉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,然后脸色微微一沉。
“有东西跟上来了。”
裴不器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东西?”
“黑风豺。”冉求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凝重,“刚才杀了一头,我以为只是落单的。现在看来,那应该是探路的先锋。”
裴不器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他刚才亲眼见过那种妖兽的可怕——一头就足以让一整队行商全军覆没。如果来的不止一头……
“有多少?”裴不器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还不确定。”冉求的目光在道路两侧的黑暗中扫视着,“但听动静,不少于十头。”
十头。
裴不器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。
冉求沉默了片刻,然后侧过头,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:“小子,等下不管发生什么,别慌。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。”
裴不器用力点了点头,握紧了腰间的短剑。
车厢内,阴幼玉依然还在沉睡,均匀的呼吸声隔着车帘传出来。
裴不器和冉求都不想吵醒她。但如果真的被狼群追上,她想不醒也难了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裴不器开始听到那些声音了。
那是从道路两侧的黑暗中传来的——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。伴随着低沉的、压抑的喘息声,以及偶尔一两声短促的嚎叫,像是狼群在互相传递信号。
裴不器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从小在山里长大,知道狼群的可怕。单独的狼并不可怕,但一群狼——那是连虎都不敢招惹的存在。而这些黑风豺,比普通的狼强大十倍不止。
“它们包围过来了。”冉求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裴不器能感觉到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收紧,“小子,坐稳了。”
话音刚落,冉求猛地一抖缰绳,大喝一声:“驾!”
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,四蹄发力,马车猛然加速,向前疾驰而去!
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,裴不器连忙抓住车辕的边缘,才没有被甩下去。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,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,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。
但那些声音并没有远去。
相反,它们越来越近了。
裴不器回头看去,只见身后的道路上,出现了十几双猩红的眼睛。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,像是漂浮的鬼火,紧紧地缀在马车后面,越来越近。
更可怕的是,道路两侧的黑暗中,也有那些猩红的眼睛在闪烁。它们正在从两侧包抄,试图将马车彻底围住。
“冉叔,它们越来越近了!”裴不器喊道,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。
“我知道。”冉求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着,“前面有个弯道,过了弯道是一片开阔地。到了那里,我才有余地腾出手来收拾它们。”
“不器小兄弟。等下妖兽冲上来的时候,你来驾车。不需要你会什么,抓紧缰绳,别让马跑偏就行。”
裴不器看着自己那把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剑,感觉剑握在手中份量越来越厚重。
“如果有东西爬到车上来,”冉求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用你的小剑砍它。砍哪儿都行,把妖兽砍退别碰到马车就行。”
裴不器用力点了点头,将刀握紧。
马车冲过弯道,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。
冉求目光一凛,将缰绳塞到裴不器手里:“抓紧了!”
然后他站起身来,反手从车座底下抽出了一根长鞭。
那根鞭子比普通的马鞭长得多,通体漆黑,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冉求手腕一抖,那根长鞭如同一条黑色的灵蛇,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!
啪!
鞭梢精准地抽中了一头试图从侧面扑上马车的黑风豺的脑袋。那头妖兽发出一声惨叫,被抽得翻滚了出去,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稳住身形。
但更多的黑风豺涌了上来。
它们从道路两侧的黑暗中冲出,发出低沉的咆哮,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。有几头甚至直接扑向了拉车的枣红马,试图将马匹扑倒。
冉求的鞭子在空中飞舞,发出接连不断的爆响。他的鞭法极其精准,每一鞭都能命中一头妖兽的要害——眼睛、鼻子、耳朵,专挑脆弱的地方下手。被他抽中的黑风豺无不惨叫着后退,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。
但黑风豺的数量太多了。
冉求的鞭子虽然厉害,但毕竟只有一根。越来越多的黑风豺突破了鞭子的防御范围,逼近了马车。
一头黑风豺猛地跃起,扑向车辕!
裴不器几乎是本能地挥起了手中的小剑。
他没有学过剑法,甚至连剑都没有正经握过几次。但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,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。他双手握小剑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头扑来的黑影狠狠劈了下去!
剑锋划过空气,发出一声呼啸。
裴不器没有看清自己砍中了哪里,只感觉到剑身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和手上,带着浓烈的腥臭味。
那头黑风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跌落了下去。
裴不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握着小剑的手在不停地发抖。他甚至不敢去看自己刚才砍中的是什么部位。
“砍得好!”冉求的声音在前面传来,“别愣着,又来了!”
裴不器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握紧小剑,注视着周围的环境。
战斗在继续。
冉求的鞭子和裴不器的刀,构成了一道虽然简陋但尚能勉力维持的防线。一头又一头黑风豺冲上来,又被逼退。但它们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,反而越来越猛烈。
裴不器能感觉到,它们也在试探他们的极限。
忽然,马车尾部传来一声巨响——砰!
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车尾。紧接着,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——几头黑风豺跳上了车尾的行李架,正在试图撕开车篷,从后面钻进车厢!
裴不器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车厢里还睡着阴幼玉!
“冉叔!后面!”裴不器大喊。
冉求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他猛地一挥鞭子,逼退了前方的几头妖兽,然后转身想要去处理车尾的威胁。
但就在这时,又有两头黑风豺从侧面扑了上来,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付。
“该死!”冉求骂了一声,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急,“小子,你进车厢去!保护小姐!”
裴不器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,然后做出了决定。
他将缰绳塞回冉求手中,抓起那把小剑,翻身钻进了车厢。
车厢内比外面暗得多。
裴不器一进来,就看到了让他心头一惊的画面。
车厢尾部的车篷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几颗狰狞的狼头正从那道裂口中拼命地往里挤,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,满口獠牙上滴落着粘稠的涎水。
而阴幼玉,正蜷缩在车厢的最角落里。
她被从睡梦中惊醒了。
阴幼玉的脸色苍白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恐。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,身体在微微发抖,嘴唇抿得紧紧的,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但当她的目光与那些正在挤进来的狼头对上时,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那一声惊叫,直直扎进裴不器的心里。
裴不器没有多想,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挡在了她和那道裂口之间。
一头黑风豺已经将半个身子挤了进来,张开血盆大口,朝他咬来!
裴不器挥剑就砍。
此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它们碰到阴幼玉。
剑光闪过,正中那头黑风豺的鼻梁。
那头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猛地缩了回去。但后面的黑风豺立刻补上了它的位置,继续往里挤。
裴不器守在裂口前,一剑接一剑地砍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砍了多少剑。他的手臂已经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,虎口早已被震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但裴不器没有停下来,也不敢停下来。
因为裴不器知道,只要他停下一瞬,那些妖兽就会冲进来。
若妖兽闯进了车厢中,届时他和阴幼玉将完全暴露在妖兽视野中,毫无防御之力。那是很危险的处境。
车厢内空间狭小,他的动作施展不开,只能凭借一股狠劲和蛮力死守。有好几次,黑风豺的爪子几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,带起一道道血痕。裴不器都能闻到它们口中喷出的腥臭气息,几乎要将他熏得当场呕吐。
但他强行咽下了所有不适。
恍惚间,他听到冉求在外面大吼:“小姐!你没事吧?!”
而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沙哑而急促:“冉叔!我挡住后面!你专心驾车!”
外面传来冉求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:“好小子!撑住了!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就在裴不器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,外面的狼嚎声忽然开始变得稀疏起来。
冉求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,带着一丝喘息,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:“甩掉了。它们不再追击了。”
裴不器听到这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一屁股坐倒在车厢地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那把小剑从他手中滑落,当啷一声掉在脚边,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。
他浑身上下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,手臂和脸上有好几道爪痕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靠着车厢壁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车厢内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,裴不器听到一个声音,轻轻的,带着一丝颤抖:
“你……你流血了。”
是阴幼玉。
裴不器抬起头,看到阴幼玉正看着他。阴幼玉的脸色依然苍白,眼眶微微泛红,但那双眸子里的惊恐已经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他读不懂的神情。
她看着他满脸满手的血污,看着他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,声音有些害怕的抖着:“你……你受伤了。”
裴不器摇了摇头,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: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阴幼玉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,递了过来。
裴不器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回应,只是别过头去,看向了窗外。但裴不器借着从车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,似乎看到她的眼角,有一点微微的反光。
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距离,确认彻底摆脱了狼群之后,冉求将马车停在了一处小溪旁。
他跳下车辕,掀开车帘,看到车厢内的景象——满地的血迹,被撕裂的车篷,以及浑身是伤的裴不器和安然无恙的阴幼玉——他的目光在裴不器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来,重重地拍了拍裴不器的肩膀。
“小子,好样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分量很重。
裴不器被拍得龇牙咧嘴——冉求那一掌正好拍在他的伤口上——但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是冉叔教得好。”
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冉求挑了挑眉。
“教我别慌。”裴不器说,“慌就完了。”
冉求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很远,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。
阴幼玉坐在车厢内,听着外面两人的对话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