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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巫饮墨笑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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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来了个神仙,竟能让人起死回生。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,田画一醒来便听说了这个消息。
起死回生,这事玄乎。
金丹境界,仅救半日新亡完好尸身,耗巨量灵力,难算真正复生;元婴境界可召回离体魂魄,救活亡数月、尸骨完整之人,然折寿损本源,不能救轮回转世者;炼虚至大乘则半只脚踏入神界,九幽寻魂、枯骨再生,亡十数载亦可复原。
只是代价惨重,终身仅能两三次,无力逆转轮回。
六个月的时间,那姚索士的魂魄大概早就离了人间,不知道上哪去了。从凡人修炼到炼虚,需要七八千年。就算他天生魔体,想要达到九幽寻魂的境界也至少五百年。六个月时间——田画不知道巫饮墨是如何复活姚索士的。
除此之外,她还听说了件更让其不解之事。
就在其复活姚索士两日后,上元灯节,举国同庆,周酿于麒麟殿宴饮百官,高朋满座,举国同庆。宴至半酣,巫饮墨说要表演节目。他平日便招摇,现下大家自是毫不意外。
接下来,让所有人骇然失色的事发生了。巫饮墨当着群臣、君主、史官之面,隔空将建了一半的判媱宫和奴嫚园一把火烧了。
举国轰动。
反倒昶昴一带,这一烧,没让这里沸腾起来,反倒把这一锅熬了千百年的稠汤烧平静了。
上元夜火光冲天,满街百姓仰头望着,没人欢呼,没人摔灯。
一个老妇慢慢蹲下去,把掉在地上的花灯捡起来,擦了擦,又放回原处。旁边有人哑声说:“修了半年的园子……烧了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正午的太阳更烈了。
众人沉默着散了,步子拖沓,继续做着手头的事。
消息传遍各州府,沿途村镇听完,没人拍案,没人叫好。一个老汉蹲在墙根,听完货郎的话,半天没动,最后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只说了一句:“我儿子死在那园子里了……烧了就烧了吧。”站起来,弓着背往家走,走出几步,忽然停住,低声补了句:“反正也回不来了。”
县里那个老农坐在门槛上吃完最后一口干饭,夫人问他还要不要加点油,他摇摇头:“那园子烧了。”
老伴哦了一声,继续纳鞋底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说:“棠莲她丈夫......就是在那里走的吧。想来你还被她看上过呢。那时候你尚俊俏,不过一年,就老成了这个样子。现在,棠莲就是疯起来也不稀罕看你咯。”
老农没接话,猛地咳了口痰。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——那是县里最高的老槐树,却再也没有风筝能飞得比它还高了。
这一夜,很多人没睡,却也没人出门。窗户后面一双双眼睛望着天边的余烬,望到天亮。没有人哭,没有人笑,只是沉默着——像一棵棵被压弯了太久的树,终于不用再撑着了,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直起来。
巫饮墨此举,不就是等于告诉全天下,半年前那场大火和田画没关系,尽是他一人所谓吗?
自此,旧案重查,虽未写在明面上,田画却在大家心中被洗白了。
巫饮墨被魏王保了,天下却需要一个说法。
她想起京兆府门前巫饮墨的玄色身影——那是比魔鬼还要可怕的。
不过——他为何会说自己有个妹妹?
周酿随口问道:“田画姑娘,你可认识那巫饮墨?”
田画自觉好笑。半年前她被判杖杀,京兆尹亲自在巫饮墨府前将其抓捕,别人会认为她不认识巫饮墨吗?
田画道:“回陛下,民女未曾听过。”
周酿哈哈大笑:“未曾听过最好。那巫饮墨长相实在俊秀,朕倒不想让你见他了。”
屋中的人都跟着笑。
见时候不早,周乐泱便劝其父回宫。周酿悻悻然离去,还不忘多看田画几眼。
将周酿送走,周乐泱回来了。她道:“出来吧。”
里屋传来动静,高棠莲缓缓走出。
走了几步,便“砰”地跪下了。她不断叩头道:“多谢公主殿下怜惜。多谢公主殿下怜惜......”
只是纵使磕了多少头,也未曾抬头看她。
周乐泱烦了,道:“行了。恨我就说恨我。不用恨着还说感谢。”
周乐泱了解了棠莲之事,也自然知道她并非田画妹妹,然二人关系非比寻常也是真的。她明白,田画与棠莲的苦难皆来自皇家,她们自是恨毒了皇家人。现下又迫于被皇家人收留,更显得他们虚伪。
高棠莲没再说话,却是看向了田画。周乐泱亦瞥了她。她虚弱得像个死人,杖杀杖杀,一下下都是奔着命去的。能醒来便已是奇迹,还妄想让她多像个活人么。
只是乐泱觉得怪异。方才她父皇分明是看上田画了。大概是她本身美得冠绝当代,又是一副病弱相,更是娇花似的让人怜惜。
可她分明是病得难受,病得要死。因着呈现的模样,倒成了她爹爱慕的筹码。方才她要下床行礼时分明筋骨快断了,一举一动俱透着疼。
若她爹当真对其一见钟情,大可在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或是月色迷人的夜晚,她在院中赏花,在池边观月。却万不得在她痛苦之时,那无疑是会让田画痛死过去的。
周酿将她当娇花,当小雀。可说出去,连乐泱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。毕竟,她永远都忘不了田画逃出京兆府时的样子。那是乐泱第一次见行刑之后的人。不像一个人快死了——却是个地狱里的人复活了——
周乐泱是在凤阳阁门外看到田画的。今日午时行刑,夜晚下了大雨。她自与周徽禾宫里走出,正值宫门关闭,便看到了倒在门口的田画。那原本的白衣染得血红,后背衣衫尽碎,不知哪个内脏中的血从喉咙管淌出来,连着身上的,顺着雨水染红了一大片。
大量鲜血流进御沟,方圆三丈皆是红色。一时不知道究竟是下的雨多还是鲜血更多,像是皇城下了血雨。
周乐泱手一抖,宫灯“啪嗒”掉了,小火苗跳出来,几个雨点就浇灭。她抓着拾玖问:“这——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去查看后回道:“回公主,是今日那位被杖毙之人。”
周乐泱道:“杖毙......杖毙不是一棒子打死就完事了吗?怎么、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受这些苦?”
拾玖一愣,道:“公主。一棒子是打不死人的。”
周乐泱闭着眼缓了半晌,尽管软着腿还是勉强命令道:“愣着干什么?还不抬走去治!”
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死刑场景。儿时想去看,周酿和周徽禾都不让,后来也就不感兴趣了。
长大一些,太师告诉她,皇权高贵,忤逆之人皆要处以死刑。太师是这世上她最为敬重之人,她自然事事皆以他说的为准。
“大不了一死了之。”她看话本子时,总见那些侠士这么说。
直到看到田画的前一秒,她都以为死刑是十分轻松之事
她那鲜红的白衣是她亲自脱的。骨肉连着布料,长在了一起。脱下来时,往下滴滴答答滴着红水。她看见田画被刮骨疗伤,被生生撕掉烂肉。疼得呼喊,蓦地睁眼被迫醒来,下一瞬又疼晕过去。如此往复。
她守着田画,一夜未睡。
第二日田画睁开眼睛,见周乐泱缩在椅子上睡着了。她用尽最大力气叫道:“多谢公主相救。”
周乐泱被猛地惊醒,冷汗涔涔,脸色似乎比她还白。
棠莲来后,她在田画屋外站过,棠莲总是安静的,只是照顾她的手从未停止。偶尔,不知是梦中还是清醒,棠莲只会说一句话:“在牢里好好待着多好。”
乐泱站在屋外没说话,兀自去了。
棠莲仍是像她昏迷那时照顾着她,待她好些了,她便搬到了周乐泱给她的院子。那院子名叫棠梨馆,倒也称她。
田画醒来之后,皇城下了第一场雪。下完雪便是艳阳,把雪照得更白,在反到屋里,照的她也难受。棠莲知她心思,便使宫里的皂罗做了屏风,嘱咐宫女太阳大时立上。
她进屋时,屏风已经立上了,屋中纵使黑暗,却仍能将一切看清。田画正在睡觉。
田画这些日子受苦了。表层伤口虽愈合了,内脏仍是未好全,时常发烧。她昏迷时也发过很重的烧,好在现下只是低烧。
棠莲过去探了她额头,见没烧的更厉害,便要离开。
一只手抖着拉了她袖子,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道:“你可知周乐泱为何这么做?”
棠莲回头,见田画睁着眼,也反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你在躲我。”田画道。
棠莲蹲下去,将她发白冰凉的手贴着自己脸颊,盯她一会,泪又是滚了下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道。
“为何?”田画嘴唇发白,轻勾了下,眼睛温柔地能流出水来。
棠莲道:“你若不是为了救我出来,也不比受这么多苦。”
田画道:“不,是我自己。我讨厌那里。那里太暗、太小,配不上我。”
棠莲将眼泪抹了一脸,咬了口田画手指,田画登时抽了一声。
棠莲道:“你认为她做的对?”
田画知道她说的是周乐泱。她抚了抚手上的牙印:“皇家的人,哪一个做得全对?只是,她是个好人。”
棠莲没说话。
田画继续道:“她被父母保护的太好了,太过骄纵,知道忠臣蒙冤、牵连妻女的苦。却不知忠臣的心境,妻女会苦到什么程度。任何事情,在她那里的轻重仅次儿戏。现下她对世间的阅历,仅有对错之分,却从不知一人能错到什么程度,因着一个小小的决定,会祸害多少人。
“棠莲,我是要入宫的。她就是我的帮手。我曾见过她救蒙冤的妻女出狱。此事一为救你我出狱,二者便是以我自己做代价,让她看到苦难的真面目,让她明白皇家人都做了什么。她对我有了怜惜,这样,她才能善得彻底,真正成为我的臂膀。
“棠莲。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。为此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我可能会受很多苦,可能会让你难受。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你的伤害。
“若你不愿再看到我这个样子,用你的话就是‘作践’自己,我定会送你平安出宫,让你——”
“田画!”棠莲听不下去了,“你究竟还要伤害我到什么时候?你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,全部自己承担,我真的......我真的很不高兴。你不能这样,你之前伤害了我,现在又把我推开,如果你之后会继续受伤,我出宫后又怎么能过得好?你什么都不明白,你傻得可怜!
“田画,我告诉你。如果你继续这样瞒着我,我真的会恨你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田画抬着眼睛,看着她道。
高棠莲简直火冒三丈,撸起田画的袖子在她白皙的胳膊上咬了数十个牙印,田画只得闭着眼睛默默承受。棠莲见她白着一张脸,也不敢更重,只得“啪”地摔上门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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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渐长,伤势亦逐渐好转。周酿常一下朝就来凤阳阁。周乐泱先前还央着他别将田画在此之事宣扬出去,待他答应之后,便再懒得见他,只安排了侍从,由着他在宫中闲逛。
田画见他在自己房间附近转悠,便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,却偏不遂他意,只于掩映之下露一双手或一节腰身,却很少与周酿面对面。
尽管如此,周酿还是被迷得魂不附体,飘飘欲仙。
大雨未断,每到夜时便连绵不绝。周酿这些日子从未宠幸何人,现下独自一人撑伞行至田画寝屋旁。
只见夜雨淅沥,自屋檐之上滴答而下,轻轻砸在地上与他的油纸伞上。每砸一下,周酿的心尖便随之一颤。情至深处,不由吟道:
“闷雨连绵无歇,溽热困锁宫宵。
数年栽昙待芳娇。乍然开尽,反惹心厌嚣。
孤蕊任风摧打,摇摇雨里堪怜。
此情搔痒意难安。
身为人主,不敢叩柴关。
芳华何曾穷尽?松离赤树何全?
愿教雨势更狂颠,替我重重,敲醒画堂前。”
待至半夜,雨意渐消,周酿方漠然离去。
田画坐于窗边,毫无睡意,专心看手中的《人间劫》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