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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田画睡得更 ...
田画睡得更多了。
现在,白天几乎一半时间都在睡觉。棠莲却是委屈了。她本就是个爱说话的,后来丈夫儿子没了导致她没人说话,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狱友,竟是恨不得把一辈子的话在这些天全说完。
算算时间也该午时了。
“田画?田画你醒醒,别睡了行不行?”
她去敲右侧的墙壁。
敲了十几下总算敲出了动静。田画没什么脾气,带着睡意呻/吟了一声,棠莲便知她醒了。
棠莲想了好几个委婉说法,最终还是直接问道:“田画,我问你。那个喂我水的神仙,是你吧?”
那边沉默一会,道:“你可知我二人身在何处?”
棠莲道:“女牢啊。”
“......”
棠莲知道。田画是想说若她是神仙,怎会被困于此地?她怕不是被憋出幻觉了。
发觉那边答完了她的话便要再次睡去,她赶紧道:“我不信那些!”
“......”
她继续道:“我觉得你是神仙,不管有没有仙法、是什么模样,我都觉得你是神仙。我看的又不是表面。”
田画困得厉害,只得道:“既如此,何不让神仙歇一会?”
“歇歇歇,你一天到晚都在歇。”棠莲嗔怪着,手中捋着昨日从田画头上摘下来的白发,“昨天我给你编的抱香髻,现在大概已散的不成样子了,一会狱卒送水来,该笑你像个疯婆子了。要不要求我罩着你?”
田画道:“若是你护着我,他们便不敢笑我了。你可是弑了君的人,全大牢谁不怕你。”
棠莲“呸”了一声,手上扯着发丝的力道放轻:“我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再说了,若不是当初你在柴房里给我送水,我哪能活到现在跟你这儿拌嘴?”
她顿了顿,指尖绕着一绺白发打了个结,声音低下来,“我早就想说了,我那时候做梦都能闻到你这个味儿,原来不是梦,是你真的救过我对不对?”
田画没应声,棠莲却不管,笑得眼角弯起来,“等出去了,我搓最好的麻线,给你扎个比天还大的红风筝,咱们去城门外的草地上放,飞得比皇宫的屋顶还高,好不好?”
田画还是不说话。
棠莲等了半天没下文,生怕她又睡了,便使尽敲墙:“是哑巴你就直说!干嘛不说话。”
这回,田画倒是将她笑话起来。
棠莲顿时反应过来,羞得脸都红了,大骂道:“等着你我见着面的,我定将你的脑袋拧下来!”
田画半晌才哼道:“你怕是连本——我的毛都碰不到呢。”
棠莲将那白发捻成线,扯了扯,竟不易断。她将它们搓的硬硬的,当草一样叼在嘴里,上下晃了晃,一口大白牙就露了出来。
-
变故到来是在夜里,女牢密不透风,只听得外面喊叫震天,都在说什么“走水了”。还有离得近的,说这女牢也烧起来了。
狱卒救火的救火,逃命的逃命,更无人管这些犯人。外面有不少人嚷嚷着自己家是显贵的、认识公主的,求狱卒将她们救出去。
没人理。能进这个牢的,哪个不是死罪?得死罪的,哪个不跟得罪那位太岁爷沾点边?跟那位太岁爷沾了边的,除非给他当狗,万没有走他人关系跟太岁爷对着干的。
女人们哭哑了嗓子,有人的衣服着了,却无人在意。
棠莲的牢离门近得厉害,望着牢房内逐渐扩大的火苗,口中叼着那白毛,脚对脚在草席上坐着,没怎么动。
外面几声震天响,所有铁门都碎了,人们倾倒似的奔出来,往水源处靠近。
自己的出口被火堵了,就算把那门震碎了也没用。棠莲不禁觉得有些好笑,抿了抿叼着白毛的嘴唇,心想田画怎会这么蠢。
棠莲闭上眼睛,当是那女人来索命了。
然而,前方一阵水火对冲之声,睁眼时,只看见田画身上披着着被淋湿的草席冲过来,把她跟自己一起罩了起来。
棠莲将白毛拿下来攥在手里,笑道:“不是说我保护你吗?”
田画却对她道:“会有人来救我们的。”
棠莲道:“借你吉言。”
田画察觉什么,棠莲的脸被火光晃得不清楚,她只得上手去摸。蓦然发现,那上面一片濡湿,还不时有水流下来。
田画叹了口气:“棠莲啊。”
棠莲又将她靠近了些,鼻尖要碰上了,手也探到了田画头发里,道:“你来索我的命了么。”
田画道:“眼瞎应该去找医生,而不是请神仙。”
棠莲笑道,“我偏要请,而且还请到了。”,她没入散乱白发中的手钩住了,“神仙没有索我的命,神仙来救我了。”
当棠莲正要做下一步时,忽一股大力将田画带走,那被钩住的发丝亦被抽走,只留下了几根粘在指尖,随着那股风荡了荡。
仰头,是个黑袍翻飞的男人,棠莲尚未看清他的脸,田画便已被其扣在怀中,他一把将田画抱起,宽阔臂膀将那娇小身体全部罩住,与外界接触不到一点。他将那浸了水的草席扔给她,道了一句“跟我走”便没入了火海。
棠莲望着那身影消失,直到瞳孔中只剩火光,将脸上的泪水也映亮了——那泪水更多了。
男人走时扑灭的火焰正好可以让其逃生,她却瘫坐着,一动未动,唯有嘴唇抖着,被牙咬出血了,还是止不住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颤,笑得血丝从唇角蜿蜒而下。
......时间过得好慢。在她尚且清醒的时候,仿佛将上半辈子经历了无数遍,却始终等不到那个酣饮甘露的时刻。
火舌舔舐着牢顶,灰烬如雪飘落。棠莲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根断发,它们因高温卷曲着,像蜷缩的白龙,在她手中无助地发着烧。
那么娇小,那么可怜。棠莲要保护好它。
那原本摊开的手掌就合紧了,被塞进了怀里,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护着。
而棠莲顺着墙滑落到地上,身体化成了水,就着火苗向上蒸腾。
-
这些时日,田画第一次看见蓝天。如今夏初,正值晌午,太阳大而圆,照在农民背上,久了也可烧掉一层皮。她眯着眼睛,不闪不避,去正视那颗太阳。心中念道:父皇,好久不见。
身边狱卒道:“也好。一会儿眼睛瞎了,便不用看见从自己身上流下的血泊了。”
田画转头看他,那人顿时怔住。是错觉吗?那瞳孔——方才似乎是煞白的。然而定睛,却还是正常模样,仿佛只是错觉。
田画双手被绑在身后,跪在地上,口中塞一个棉布。现下蓬头垢面,白发遮了半张脸。如今,那张脸纵使多么倾国倾城,也无人稀罕观赏。
破旧衣裳单薄得紧,时间久了,神仙血也能流三尺。
听棠莲说,她曾参观过重杖之刑,硬木重杖反复猛击,犯人皮肉大面积撕裂、溃烂、脱落,伤口深可见骨。还能震裂五脏六腑。那个人被打得将内脏吐了出来,连着喉咙管,半吊在嘴巴上。
如果真到了那时候,身子顺着棍子的力度使劲,最好别让背上的整片肉掉了,若有人给了问事钱,让留你一命,肉全掉了,打着骨头碎了,不容易活。
太监站在她面前,圣旨高悬在其脑门上,被太监一字一句地读着:“门下:王者以刑弼教,禁遏凶顽;京师万方辐辏,尤宜肃清法纪。有无籍民女田画,素无版籍,身犯重恶,罪迹昭彰。
“先是敢肆凶刃,戕伤官兵,干犯王师,蔑弃国法;既拘系囹圄,不思悔罪,私习巫蛊邪术,暗施魇胜,纵火焚烧媱宫,延燎殿舍,牵连嫚园,致一十六人罹伤,惊扰禁闱,害及无辜。
“一犯杀吏,再兴妖祸,两罪并发,穷凶极悖,人神共愤,国法难容。若从轻典,无以儆戒昶昴百姓、震慑奸宄。
“特敕京兆府,择今日于府门通衢之处,将田画当众杖杀,纵士民观瞻,使天下知凶恶必有明刑,妄生邪逆者速改其心。
“京兆尹亲监行刑,金吾卫派兵卒围护,毋令生变。事讫,榜示昶昴、汪廿两县及京畿诸坊,广为传布,以警世人。主者施行。”
她开始为自己不值。为何要做这种事,为何要以自己作饵。明明,那人能保她一辈子,却为何从藏霜画舍逃出?
她想起那夜,男人将其从火场救出后,便接她到府里,命人把她的伤口包扎完好,给了她个不小的院子,也不见她(自从火场里她被他救了,便再也没见过他),让她随意活动,只是偏不让她出门。
任她如何求见、如何反抗。最激烈时,她以满院小厮的性命要挟,却未见到他一个背影。得到的只有一句话:若是她真的杀了人,他自会来见她。
田画用指甲把手心扣出了血。
她被他囚了。
算囚禁吗?几乎是保护吧。她被全城追杀,他现在却已是权臣,又有魏王作保,护她一辈子是不难的——
如果她愿意,如果她只为自己。
闭着眼时,她看见一片青草地,太阳大得像熔了的金,风卷着草浪滚过来,一个穿粗布衫的年轻女人露着一口白牙,扯着丈长的线轴朝她喊:“田画!你看我扎的红风筝!比皇宫屋顶还高!”
那日女牢初遇棠莲,田画道:“世人都说凌迟苦,可有谁真正见过凌迟的?”
棠莲却嘻嘻笑着承认她的刑罚——凌迟。
田画猛地睁开眼睛。平静过后,她望向了头顶的天窗。
她从天窗跃了出去,一路飞檐走壁,来到画舍门口,正好对上了巡逻的京兆府兵。
……
田画虽看不见后背情景,却大概能猜到,自己后背的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除了棍子挥来的风声还有鲜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——后背的,还有口中的。
天色变暗,刮起了风。明明初夏,今日的风却格外凉。恍惚间,一点寒凉落在她发顶,与白发融为一体。
她没力气纠结那是不是雪花。
她抬头,看到周围人头攒动,有不少眼熟的,骂的难听又刺耳,耳朵却被蒙上了布,什么也听不清。
能听见的只有后背的重击和棉布滴下的混着唾液的血水。
快要晕过去时,府门缓缓开了,一声长啸震撼九霄,两侧守卫纷纷俯首。一条玄色身影如同头鹰,自府外逼来,却不进攻,只那么看着你,便已在无形中设下牢笼。
身后杖子停了,连那两个问事也恭敬拜服。
又一声短促鸣叫,一黑雕卑飞掠地落在那高大身影肩上。
田画睁着眼,抬着头,却什么都看不清,鲜血混着唾液从棉布上渗下来,染红白发。黑袍男子在门外,她就跪在门前。又是几片雪花飘过。
田画似乎知道他是谁了。她曾求见过无数次的男人,却在她最不想见他的时刻,出现在了她面前。
她暗自觉得好笑。曾经再不济,二人也算个势均力敌。短短一月,世事无常,他高高在上,她却成了那个跪在他面前的阶下囚。
只得感叹人生何处不相逢,相见何如不见时?
大概是后者。纵使先前二人恶语相向诸多不顺,却唯有这一刻,她希望从未认识过巫饮墨,或是在二人刚刚下凡时就将其杀死。
她看见那人奔了过来,黑袍翻飞,像个魔窟出来的魔鬼,浑身罩着不可抵抗的黑雾。
模糊的视线中,田画猛地抬起眼睛,在鲜血滴答中转动了手腕——
忽一强光晃了眼,那人奔到那血泊前时,血泊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。
手尚悬在空中,想要触碰之人却已然不在。目光中,那手开始抖了。
他问道:“人呢?”
两个行刑问事一看人没了,登时跪倒:“大人......这,刚刚明明在这啊?”
放眼望去,四周一片空旷,艳阳高照,更无甚遮挡之物或阴影,连野草都不曾有。而方才跪于空地中央的女子,就这样如施了法术一般,凭空消失了。
他慢慢跌下去,鲜血尚温。手指浸下去,像是融进了她体内。
鲜血染红莹白大手,抖得更加厉害。
今天家里鸡蛋坏了,臭的我恶心。那个死狗还舔!气死我了!!!!!!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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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 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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