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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楔子看那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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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
看那远山蒙蒙,飘渺仙灵;看那地缝幽幽,深不见底。如今这天下,人们各自为安,无规矩束缚,无礼法加持,有成团结伙的,有出家成僧的,有上山问道的,皆自给自足,无甚忧愁。
只是有一事让世人不解。
那高山之上,灵气环绕,怎的从不见有人得道成仙?有人说,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。传言越说越真,仍有冥顽不灵的,便要改修魔道。
听说那人当真寻遍天下,寻一个魔气强盛之地。只是百十年来,再无音讯,便也罢了。
我出生时,便是来到了这样一个人世间。生长十来年,安详宁静,未有什么变化。
后来学成,贵人说我应该游历千山,淌遍万河,将这天下尽数踏上我的脚印,这一世才算不白来。
我回到家思索三日,决定应该按照他说的去看一看。
辞别父母之时,他们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,将我的包裹塞得满满的,生怕我吃了苦头。
游历三年,也登上过几座山,竟没他们说的那么玄乎——我连个仙门影子也未看着。后来又登上一座山,遇见个僧人,给我指错了路,去了个不认识的地方。
这里与别处不同,荒凉异常,一片平地,几乎没人居住。只附近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还算值得游玩——我竟从未见过如此高的山,仿佛直通仙家似的。天色已晚,我打算第二日一早上山。今日便找了个招牌都没有的酒馆住了。
住得还算舒服,第二日便启程登了那山,山体却异常光滑,无甚绿叶,只一些干枯的枝杈烂根,和松散的沙土。
不知凭着什么登到山顶,依旧毫无差别,仍是那枯树干土。我顿时觉得毫无趣味,便打算歇息一会就下山。
闭上眼睛时,忽地回想起昨夜之事,当时只顾困倦之意,现下想来,竟有些蹊跷。
昨夜我本呼呼大睡,打算休息好精神明日登山。只是夜半三更之时,忽被一阵呕哑嘲遮的歌声吵醒。
说是歌声,却曲不成调,难听至极。从男人鼻子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蚊子一般让人不得安宁。也不知那老头这么哼了多少年,嗓子如那磨刀石一般粗糙沙哑,竟还能用。
不一会停了,就在我以为终于得以安然入睡之时,那声音蓦地尖锐了起来,老鹰似的似要把爪子钉进肉里,在这黑夜之中尤为恐怖。
我原先还觉得吓人,声音久了,便又觉得难听吵杂起来。那老头似乎想说话,却像是多年来忘了如何发音一样,只得持续不断地嚎叫,以此来挽留路人。
睡也睡不着,便披衣下楼找酒喝。却见烛火亮着,那前堂坐了几个人。
我找了老板,竟真有酒,只是如马尿一般难喝——我发誓,就是昔日在沙漠草原,也从未喝过如此难喝的酒水。也不知这地方得破败成什么样,连个像样的酒都没有。我小口抿着,一边听那几个人说话。
一人似乎惊魂未定,袖口带着血渍,与同伴道:“太吓人了!这地方怎会有这种疯子?”
另一个似乎是带头的,抹着脸上的水,快要呕出来,厌恶道:“那老头也不知活了多少年了,老的像个骷髅一般,竟还不死,还有力气在大街上晃悠,也不嫌丢人。”
原来,这群人是和我同样上那高山的,只是人多,走路难免谈话,议论明日上山事宜。这一说,就被那老头听见了,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来,力气大如水牛,双手抓着他们如铁钳一般无法挣脱,口中还神神叨叨念着:“修仙......山上有神仙,我要修仙——我要当大神仙......!”
诸如此类等语,口水兜不住似的,如豆大的雨点,将那些人脸上喷的濡湿腥臭,简直如进了泔水沟。
几人挣脱不得,只得道:“我们不是去求仙问道的,我们是去山那边迎娶新娘子的!”
老头听了,两个突出的眼球似要掉出来,倏地就开始往心口抓:“娶新娘子......娶新娘子,啊、啊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新娘子......为什么,为什么?为什么我找不到她.....我怎么找不到她?!!!”
他那胸口的伤痕显然也是自己抓出来的,现下把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抓得鲜血淋淋,肋骨都露了出来,简直惨不忍睹。
几人见此更加毛骨悚然,好在老头已然松开了他们,他们便迅速逃走。
突然,老头竟如同鬼魂,在他们跑远后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,猛地钳住了几人,眼睛骤然变得火红,牙齿没剩几颗全部露在外面,简直如地狱来的魔鬼。
他恶狠狠道:“是不是你们把她抓走了?你们要娶的新娘子是她!你们是劫匪!!!”
不等他们反应,下一秒,那老头就张开血盆大口,朝他们脖子袭来。
那架势,几人毫不怀疑自己会被一个老的不知年岁的老头咬死。
好在这时,酒馆的老板出来了,对着那老头大喊:“她早就死了!她死了!她被你杀死了!自己做得错事还要怪在别人头上,你配吗?!”
老头顿时被抽了魂,僵直在那里一动不动,那几人趁机逃到酒馆,老板忙将门关上,在窗缝中盯着他看。
他们这才发现,这老头瘦得可怜,全身无一块肉,斑驳脱水的皮肉紧紧连着骨头,现下如僵尸一般僵硬在风中,死了一般,若风稍大一点,便能将其吹走。
好在那老头后来也是走了,只是口中又开始嚎叫着无调的嗓音,静幽幽的,飘向远处,继续过着不知剩下了多久的荒诞又恐怖的日子。
没人知道他吃什么、喝什么、等待什么,又是什么维持着他不去死......
-正文-
狱中新来个俊俏狱卒。老狱卒们便暗自下赌,他能不能在这待得下七日。
正巧,俊俏狱卒朝那边走过去了。很快,那边便传来高棠莲的调笑声,荤素不忌,极其大胆,语气轻佻又肆意,逗得对方窘迫红脸、仓皇避走。
每当这时候,她便像扒了男人的裤子一般开心地哈哈大笑。
牢中常有哭冤哭命的,她聚精会神把全程听完,再跟旁人分析那人的背景。无人搭理她,她却说个没完,像是无形中有人应和她似的。
高棠莲去岁秋末进来,现下入夏,已有大半年。也就是这个时候,她隔壁终于有人住了。这让她极其兴奋。
她像个偷窥狂一样趴在高处的小窗口上一天到晚偷窥——哦不,明窥人家。就算被发现了也只是疯笑两声。
她发现,那人不会编头发,惹眼的白发乱七八糟如鸟窝,更加醒目。
棠莲的手闲得发狠,便开始日日央求她将她长长的白发拿给她,她绝对给她编得漂漂亮亮的。
狱墙坚固密不透风,相互之间只高处一扇布满栏杆的小窗。棠莲的手有厚厚的茧子,自窗后伸出,她站在草席垒起的台阶上,让棠莲为其编头发。
窗口狭窄,施展不开,一头莹洁白发也歪歪扭扭,好在比之前立整了不少。
那人特别爱睡觉。每日要过了辰时才起床。棠莲待得寂寞,对方一醒,便拉着她说好多话。那人也不怎么回应,与其他人的冷漠不同的是,棠莲觉得她在认真听。
狱卒不怎么尽责,好些时候隔壁那人醒来,他们却还不醒。以至于她们常常饿肚子。故棠莲与她谈的尽是些大鱼大肉。奇怪,她似乎不知道饥饿?
棠莲是个管不住嘴的。一次没忍住,便跟狱卒抱怨饿得头晕。谁知狱卒朝她吐一口唾沫,说怎么不饿死她。
棠莲开始掉眼泪。
她是个爱哭的。这不是什么大事,她早习惯了,哭过一回,下个时辰就忘。但要是有人不让她哭,她能把这件事在心里憋到天荒地老。
棠莲见隔壁无声,气得捶墙:“冷血!好歹我也给你编了那么久的头发,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嘞!”
对方还是不出声。于是,在半晌后她问棠莲要不要给她编头发时,棠莲也没出声。
然而,第二日却是棠莲没醒早膳便来了。她一看,果然换人了。还是个温和的。隔壁醒来时,她开始为她梳理乱糟糟的头发。
那头发柔顺,棠莲喜欢把那些白发全部掏过来,将手埋进里面,不可自制地捻在鼻尖嗅闻,那是冰雪混着岩浆的味道。她顺便跟她说:“老天有眼!那个可恶的懒猪终于走了。你说,他去哪了?”
那边动了动,答道:“大概是死了。”
棠莲沉默了。
半晌后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贴在白发上的半张脸没动,眼角压弯了。
她问了对方的名字。她说,她叫田画。
田画睡觉好动,一觉起来头发就又要重新整理。她站在草席上,门外不时传来铁链拖沓之声,那便是新的囚犯进了来。
新女囚们眼神麻木,干涩无神,花花绿绿大红大紫的衣裳穿在身上也黯然失色。质量却是极好的,如此拉扯挤压也未曾断裂。头上簪子有金有玉。棠莲在田画未醒时偷窥过她的脸。那个模样,大概这辈子也无法忘怀。
那叫什么?一笑东风融暖意,啼时寒雪覆梅枝。
故看到这些首饰,她便觉得,若是戴在田画头上,那大概就是神仙的模样。
棠莲悄悄和她说,她们一看就是官妻贵女,若不是被家主牵连,断落不到这个下场。
田画问:“为何如此多的显贵会入狱?”
棠莲没说话。
夫人小姐们被送入牢中,传来些细微叫喊,狱卒出来时,手上是满满的原本插在女人头上的名贵首饰,还残留着女子的断发与发上馨香。
其中一个应是新来的,怕的浑身发抖,一个劲地问另一个能不能有事。
老狱卒被问得烦了,啐了一口,道:“树叶掉下来能把你脑袋砸掉不?你知不知道那家人犯了什么罪?可是参了那位太岁爷的!”
新狱卒不解道:“那是什么罪行?”
老狱卒一巴掌呼上去:“这嘴坏了趁早把舌头拔下去!藏得好还行,让太岁爷发现了,那就是必死的罪行,那太岁爷巴不得她们全家都被我们弄死在这。仅仅拿她几个首饰算什么?老子丈夫不中用,他该!”
新狱卒也知犯了禁忌,哆嗦得更厉害,却是闭了嘴,乖乖拿着宝贝走了。
这俩人后来也絮叨了挺久,多是新来的担心地问这问那,棠莲听得愈发困倦,上下眼皮一亲嘴,就再也没分开。
梦做得也不得劲,梦中尽是喧嚣,仿佛回到了鱼龙混杂的昶昴县大街上,身不由己,只能跟随着人群飘。远远的,天边一个极亮的白点闪了下,直直掉下去,幻觉似的,不真实。
恍然间,那白点似乎落地了,同时,自己心脏猛地一动,震得她浑身颤抖,生生将其惊醒了。
却见牢外灯光两三盏,安宁静谧。已是夜晚。棠莲便随口问道:“那两人走了?”
本以为田画已然休息,却听右侧女声清灵,幽幽传来道:“嗯,被一个公主带走了。”
棠莲似乎想起那个公主,便问道:“是不是一个不过破瓜之年,一身柔粉妆花鸾鸟小袖衫,头上只一支青芜不染簪的女孩?”
田画“嗯”了一声。棠莲便知是谁。她知那公主习性,那两人大概是不好过。便道:“只好祝他们吉人天相了。”
高棠莲无夫无子,因弑君而入狱。现下无事一身轻,白发亦少了些许。
她虽衰老,褶皱堆叠之下,那双眼睛却顾盼生辉,星眸闪烁,透出花信年华之风韵。
田画因着常说她美。
她挨着草席躺下,口中念道:“要说容貌,方才那公主才是真绝色。”
那边却未再回答。棠莲只当她不想说话。
夜色沉沉,皎洁的月光照不进阴暗的女牢。棠莲已经努力不去想过去之事,不去倾诉、不去寻求理解。但不知为何,现在,她特别想对着隔壁那张脸,让她听清楚自己的一生。
昏暗之中,窗口有白光闪过。
棠莲便问道:“田画,你睡了吗?”
过了一会,那边道:“想说话?”
棠莲道:“我还不知道你是因何进来的。”
田画道:“失手害了他人性命,秋后问斩。你可也是犯了问斩之罪?”
棠莲道:“不是。”
田画道:“只要能保住性命,一切皆有转机。”
棠莲道:“斩首尚能一刀了结。若是凌迟,便当真苦不堪言了。”
田画道:“都说凌迟可怖,可有谁真正经历过?此刑又何曾真正施行过?又是犯了多么罪大恶极之错,才得以用此刑罚?”
棠莲道:“长见识了吧?今年唯一被凌迟之人,正是在下。”
“......”
棠莲道:“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吧。”
田画道:“可以告诉我吗?”
棠莲的手是搓惯了麻线的。生意最盛的时期,宫里工部的人都要到她那里采买。只是里正贪钱,官爷发下来的钱到了她的手里只剩渣渣了。
棠莲便不再卖朝廷东西,总比给丈夫纳鞋底,给儿子做风筝来得好。丈夫用它做的鞋能熬过三个冬天,儿子用它做的风筝能飞得比县里最高的老槐树还高。
消息传下来时,里正带着保长踹开了棠莲家门。说圣上要修宫殿立男威,每户三两银子,三日内交齐,交不出就拿人抵。他唾沫横飞,腰间的铜钱撞得叮当响。
棠莲知道里正至少多说了三成,咬咬牙,把儿子往身后紧紧护着,干立着不说话。
棠莲的丈夫听到消息忙从地里回来,满手泥污,不住地向里正求情,卑微地她自己都看不起。
保长二话不说,一棍打在他膝盖上。丈夫“噗通”跪下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疼得直冒冷汗。
棠莲看着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她把攒了半年的碎银子、家里仅有的两只鸡都捧了出来。
里正被那糟粕熏红了眼,掂着银子,啐骂,说这东西塞牙缝都不够。最终还是把丈夫绑走了,说是去修判媱宫抵银子,三个月工期,工期满了就放回来。
丈夫走之前用脏手抹着她的眼泪,把她染成了狸花猫,干裂的嘴唇一说话都冒血。他说自己配不上棠莲,让她带着孩子找个好人嫁了,别等他。
棠莲一巴掌打上去,说你要是敢不回来,就把他抓来当她新婚的嫁妆。
丈夫眯眯眼,笑着走了。
丈夫走后,棠莲更勤快地搓麻线。她把麻线拿到城里卖,一文钱一束,要攒够三两银子,好早点把丈夫赎回来。
邻居都劝她,可当宫里人经过时,她还是正眼都懒得瞧的。
可没过多久,新的赋税又下来了——皇帝嫌判媱宫不够气派,要加修奴嫚园,每户再加二两银子,还得交半石粮食。
棠莲家里的粮食本就不多,交了粮,母子俩只能一口一口啃着野菜,便啃她边掉眼泪。儿子在她面前跪下了,说爹让他管住他/娘的眼泪,他没做到。
儿子饿得面黄肌瘦,端着碗,拉着她的衣角要吃的,简直和他爹一个贱样,连要饭的都不如。
她白天搓麻线,晚上就去地里挖野菜,挖着挖着,就挖到了官府的“皇田”里。
看守皇田的兵丁把她抓了起来,说她“偷盗皇粮,藐视皇权”。
棠莲哭着解释,说自己只是挖点野菜喂孩子,兵丁却冷笑着踹了她一脚,说她挖野菜,就是偷圣上的东西。
她被关在柴房里,半个月没吃东西。她软趴趴地躺在地上,简直和死了没两样。
好几次,她都看到了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汤站在河边等她。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往那妇人身边跑,却被个冰凉的手罩住了眼,一遍遍地跟她说她死不了。那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,冰雪混着岩浆。
棠莲觉得这梦做的挺值,那水饱的感觉竟依然存在。就这样,她活了下去。
同时,还得知了一个讯息——丈夫死了,累死的。
儿子找不到她,在柴房外哭哑了嗓子。等她被放出来时,儿子已经发起了高烧,浑身滚烫。
棠莲抱着儿子往镇上的药铺跑,药铺老板却摇摇头:“近来药材都被官府征去给修宫殿的工匠用了,就算有药,你也买不起。”
棠莲把所有的麻线都卖了,换了半帖药。
可儿子还是没挺过来,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正午,攥着她的手咽了气。儿子的手里,还攥着一小束她搓的、染成红色的麻线——那是她答应要给儿子扎新风筝的。
埋葬了儿子,棠莲回到空荡荡的家。
她坐在门槛上,继续搓麻线,只是手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力气,搓出来的麻线又粗又脆,一拉就断。
她扯断了所有线,敲开了邻居的门,见是男人开的门,她便扑在了男人身上,让男人跟她成婚。男人的妻子将她痛骂了一通,说之前真是错看她了,她就是个卖/身/子的。
棠莲像听不见似的,抱着那男人不撒手。邻居那家人要把她送回家,她却死活不回去。无奈,只得像对待客人似的给了她一碗饭,留她睡了。
第二天醒来不见她人,到处打听才直到她又去找男人了。
邻居说了声晦气,便再也不让她进门。
县里都说,这个女人疯了。看见长得俊俏的男人像恶狗见了鲜肉似的,不管是否成亲,年纪大小,便哭着闹着要和人成婚。
这时,里正又带着保长来了,说她还欠着一两银子的赋税,要把她抓去官妓营抵账。那些被她害惨了的男人都叫好。
这回,棠莲竟丝毫没有反抗,人们笑说她是要回家了。她却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线,看了一眼,又塞了回去。
走在去皇城的路上,她看见远处的方向,飘来阵阵尘土,据说那是皇帝的仪仗队,要去判媱宫巡视。街道两旁,百姓们被官兵逼着下跪,头都不敢抬。
棠莲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她从怀里掏出麻线,登上御驾,去勒皇上的脖子。这根麻线是这一批中最坚韧的,在她手中绷紧发声,像极了儿子放风筝时,线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皇上大惊失色,躲避如缩头乌龟,但一介妇女怎能敌得过御前侍卫,当即被顿首稽颡,头破血流,押送到女牢。
只有那束没搓完的麻线,从她的手里掉出来,被风吹得飘来飘去,最终缠在了一棵野草上。
后来,判媱宫修好了,金碧辉煌,皇帝龙颜大悦,下旨大赦天下——除了那些欠着赋税的、触犯皇规的。
进了女牢过了清闲日子,便听说又有新的赋税下来了,里正带着保长挨家挨户地催缴。村里的人跪在地上求情,像极了当初的棠莲和她的丈夫。只有路边沟里的那束差点勒了皇上脖子的麻线,在风里默默飘荡,见证着这荒唐的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