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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06 台风天里, ...

  •   台风蓝色预警发布后的三天里,渔港暂停了所有远海作业。

      海上的救援艇暂时不用出港,陆驰被安排留在本地待命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民宿里。院子里总能听见他修装备的动静,偶尔是金属碰撞声,偶尔是小浪被他嫌弃后不服气的嚷嚷声。

      民宿的客人也提前退得差不多了。

      整栋房子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外公外婆、小浪、林晚,还有陆驰。

      林晚那些写在本子上的规矩,也是在这几天里,慢慢松开的。

      早上陆驰蹲在院子里擦救援装备,小浪蹲在旁边,拿着小石子在地上乱画。

      林晚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,脚步顿了一下,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。

      “麻烦让一下。”声音很轻。

      陆驰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,拎着工具箱往旁边挪了挪,顺手还把挡路的绳子勾开了。

      林晚贴着墙根走过去,没有像之前一样,立刻转身躲回房间。

      傍晚的时候,陆驰坐在客厅陪外公看台风路径新闻。

      电视里的主持人反复提醒沿海居民注意防风,窗外的风已经越来越大,小浪趴在沙发上搭积木,搭到一半又被陆驰嫌弃挡着电视,气得抱着积木往另一边滚。

      林晚抱着洗干净的衣服,从院子里慢慢走进来。

      经过客厅的时候,她脚步停了一下,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。

      她没有回房间。

      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,把一件件衣服叠好,偶尔还能听见电视里的新闻声,和小浪不服气的嘟囔。

      直到后来她自己都没发现——

      她已经很久,没有再一听见陆驰的声音,就立刻躲开了。

      她枕头底下那本写满规矩的本子,这几天一直没再翻开。

      之前划掉那几条的时候,笔尖太重,把后面几页纸都压出了浅浅的痕。

      后来,她也没再补新的规矩。

      像是那些原本分得清清楚楚的界线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慢慢乱掉了。

      三天后,渔港升级发布台风红色预警,全线停航封海。

      红色预警发布后,风一下就变大了。

      咸腥的海风卷着雨水,一阵阵往窗上砸。院子里的枇杷树被吹得东倒西歪,树叶哗啦啦响个不停,连屋檐底下挂着的风铃都被吹得乱撞。

      下午的时候,雨彻底下急了。

     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连海浪声都听不见了。

      没过多久,外婆就急匆匆敲开了她的房门。

      “坏了。”外婆眉头皱得很紧,“靠海那两间客房漏雨了。”

      雨水顺着墙缝往屋里灌,靠窗那边的木地板已经泡得发胀,床脚底下全是积水。

      外公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屋顶,腿刚踩上梯子,就被外婆急着拽了下来。

      “你那腿还想不要了?”

      连着几天阴雨,他的风湿早就犯了,走路都一瘸一拐,更别说爬高。

      外婆自己扶着腰,连弯身都费劲,疼得脸色发白,却还是撑着伞往漏雨那边跑。

      偏偏陆驰一早就被救援站叫走了。

      台风天里,站里随时可能接到海上抢险通知,人根本回不来。

      屋外的雨越下越急。

     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风雨声。

      最后,能上屋顶的人,好像只剩下了林晚。

      外婆心里清楚漏雨不能拖,却还是拉着她的手,小声劝她:

      “等阿驰回来再弄也行,雨太大了,太危险了。”

      林晚蹲在地上,把散开的钉子一颗颗装进工具袋里。

      她低着头,动作很慢,指尖却攥得发白。

      这半个月里,外婆每天都会给她留热粥,怕她半夜睡不好,还特意把房里的旧风扇拆下来修过一次。

      连小浪都会偷偷把糖塞给她。

      她做不到站在屋里,看着雨水一点点把房子泡坏。

      林晚最后还是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没事的。”

      “我小心一点就好。”

      她把铝合金梯子拖到院子里,又抱上防水布和工具袋,临出门前,还低头把草帽的绳子系紧了一点。

      门一推开,暴雨立刻迎面砸了下来。

      雨水冰得像刀子,顺着领口一路灌进后背,没两秒衣服就湿透了。院子里的风大得厉害,梯子刚架稳,就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    林晚手指一下攥紧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,才踩上第一阶。

      雨水模糊了视线,她只能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爬到露台边的时候,鞋底已经湿得发滑,她扶着屋檐,慢慢往屋顶边缘挪过去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
      同一时间,距离民宿不远的海上救援站。

      陆驰正低头检查救援绳,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

      电话是外婆打来的。

      “阿驰,晚晚爬屋顶补漏去了——”

      后面的话陆驰几乎没听清。

      他动作一下停住,抬头看了眼外面的暴雨,脸色瞬间变了。

      “操。”

      绳扣“啪”地掉回桌上。

      他抓起雨衣就往外冲,队长在后面喊了他两声都没应。走到门口才像突然想起来,回头丢下一句:

      “我回趟民宿!”

      话都没说完,人已经冲进了雨里。

      风雨太大了,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,暴雨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
      摩托车碾过积水的坑洼,被横飞的树枝狠狠刮了一下车把,车身猛地一歪。他单脚重重撑住地面才稳住,膝盖磕在车身上,钝痛瞬间麻了半边腿。陆驰咬了下牙,连停都没停,拧着油门继续往前冲。

      风灌进领口,雨水顺着下颌往下砸,他握着车把的手却一直在抖。

      林晚蹲在湿滑的屋顶边缘,刚把防水布铺开,用钉子固定住两个角,台风眼过境的强风猛地灌了进来。

      整张防水布瞬间鼓起,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,“哗”地一下掀飞出去,布角死死缠住了她的小臂。

      她下意识伸手去拽,脚下被雨水泡软的瓦片却猛地一滑。

      重心失衡的瞬间,她整个人一下跪了下去。

      膝盖重重磕在湿滑的瓦面上,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。雨水顺着屋檐往下冲,她连借力的地方都抓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顺着倾斜的屋顶往下坠。

      手里的锤子和钉子哗啦啦散落了一地。

      她慌乱地伸手去抓,指尖擦过湿滑的瓦片,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青苔。下一秒,整个人已经从屋顶边缘滑了出去。

      两米多高的落差一下悬空,失重感猛地拽住了她的心脏。

      风雨声瞬间灌满耳朵。

      她下意识闭紧眼,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
      预想中砸在水泥地上的剧痛没有传来。

      下一秒,她猛地撞进了一个滚烫又潮湿的怀抱里。

      雨水混着海风扑了满身,耳边是急促凌乱的喘息,还有熟悉到让她心口发紧的海盐味、淡淡的烟草气。

      有人死死抱住了她。

      冲过来的力道太猛,对方抱着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重重撞上院墙,闷哼了一声,却还是没松手。

      林晚呼吸一滞。

      是陆驰。

      他抱着她撞上院墙,后背发出一声闷响,手却一点没松。

      两个人都在晃。

      不是他稳稳接住了她。

      是他用后背硬生生垫住了这一撞,才没让她摔下去。

      林晚浑身一下僵住了。

      呼吸停滞的那一秒,耳边只剩下混乱的风雨声。胃里那股熟悉的反胃猛地翻了上来,冷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。

     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。

      指尖已经碰到了他湿透的胸口。

      只要再用一点力,就能把人推开。

      可就在发力的前一秒,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她能清晰感觉到,他圈着她腰的手臂绷得很紧。

      像是不敢太用力,又根本不敢松开。

      他后背刚撞上墙的时候,压着嗓子闷哼了一声,胸腔里的心跳却快得厉害,隔着湿透的衣服,一下下撞过来。

      海盐味、淡淡的烟草气,还有很轻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。

      那是救援站的味道。

      她没有推开他。

      原本抬起来要推人的手,也一点点停住了。

      指尖无意识攥住了他胸前湿透的制服。

      她死死咬着嘴唇,胃里的反胃一阵阵往上翻,连呼吸都在抖,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。

      雨水不停往下砸。

      她靠在他怀里,好几秒都没动。

      陆驰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      这三年里,他在风浪里救过不少人,翻船的、落水的、被海浪卷出去的,什么情况都见过。

      可这一刻,他抱着她,手却怎么都稳不下来。

      他圈着她腰的手,松也不是,紧也不是。怕她摔着,不敢松;又怕抱得太紧,会吓到她。

      后背撞墙那一下,到现在都还发麻。

      他低头盯着她惨白的脸,连后背那阵麻痛都顾不上了。他张了张嘴,平时嫌弃小浪的时候一套一套的,这会儿却像突然不会说话了。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

      “没、没事吧?”

      说完才像终于反应过来,立刻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林晚缓缓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。

      陆驰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,小心把她放回地上。脚刚落稳,他就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一直退进了大雨里。

      后背还疼得发麻,他抬手撑了下墙才站稳。

     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他站在那里,像是想上前看看她有没有摔伤,脚步却始终没再往前挪。

      林晚站在原地,浑身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      指尖还留着他制服布料粗糙潮湿的触感,胃里的不适也还在翻涌,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逃回房间。

      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尖,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过了两秒,才轻轻说了句: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雨声太大。

      轻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

      外婆撑着伞急急跑出来,拉着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,声音都发颤:

      “有没有摔着?啊?手疼不疼?腿呢?”

      说到最后,眼圈都红了。

      陆驰没再说话。

      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工具、梯子和被风吹翻的防水布一件件捡起来,转身又爬上了屋顶。

      暴雨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
      中途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,手臂狠狠撑住烟囱,才勉强稳住身子。

      停了好几秒,他才重新低下头,继续补那道裂开的缝。

      林晚站在客厅窗边,看着雨里那个还蹲在屋顶上的身影,很久都没移开视线。

     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她的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窗面上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手。

      当天夜里,台风正式登陆。

      狂风卷着暴雨,一下一下撞在门窗上,像是随时会把整栋房子掀翻。窗框被吹得轻轻发颤,连墙壁都像跟着晃。

      林晚靠在床头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,手里攥着那个写满规则的本子,却一直没有翻开。

      隔壁房间传来小浪均匀的呼吸声,偶尔翻个身,被子窸窣响一下,睡得一点都不受外面的风雨影响。

      凌晨一点,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夜空。

      下一秒,震耳欲聋的雷声狠狠炸在民宿门口的电线杆上。

      “砰”的一声,整个村子的灯一下全灭了。

      黑暗毫无预兆压下来,整栋民宿瞬间安静得只剩风雨声。

      隔壁房间立刻传来外婆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
      “晚晚?晚晚——”

      她像是慌了,声音发颤,连下床的动静都乱成一片。

     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她扶着床边,连往哪边走都分不清,只能一遍遍喊林晚的名字。

      林晚站在房门口,攥着门框没动。

      四周黑得厉害,只剩风声,还有她自己很轻很轻的呼吸声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    连着几天阴雨,外公的风湿一下犯得厉害,到了夜里,腿脚已经僵得下不了床,只能躺在房里休息。

      整栋民宿里,除了看不清路的外婆、被雷声吓醒后哭个不停的小浪,就只剩下她,和住在西侧偏房的陆驰。

      林晚站在门口,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
      她知道,自己躲不过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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