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《空玉忧》第六章·旧事 母亲喝下迟 ...
-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衔玉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弟子房所在的东院最先安静下来。外门弟子累了一天,沾枕即眠。内门弟子要好一些,还能听见几声零星的剑鸣,那是有人在睡前最后一遍擦剑。再往深处走,过了演武场,过了桂花林,过了那条竹叶沙沙的长廊,才是衔玉宗长老们的居所。
空冥的父亲空情,住在这里最靠东边的小院里。
院子不大,一正两偏,正房是他和闻冥的起居室,东偏房做了书房,西偏房空着,说是留给客人,其实从来没住过客人。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是空冥出生的那年闻冥亲手种的,如今已经高过屋檐。五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地压满枝头,像是谁把晚霞剪碎了挂在树上。
闻冥坐在石榴树下,膝盖上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剑谱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翻页的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纸上的字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母亲——不是说不像母亲,是不像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母亲。衔玉宗的人说起闻冥,用的词通常是“清冷”“少言”,偶尔有人会用“美”,但说完就闭嘴了。
空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他走到石榴树下,把汤放在闻冥旁边的石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喝了吧。”他说。
闻冥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翻了一页剑谱,轻轻开口:“什么汤?”
“木瓜炖雪蛤。”
“谁让你炖的?”
“女儿说的。”空情的语气很平,“她说你最近气色不好。”
闻冥的手指停在纸页上,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翻。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她轻笑一声:“上个月说的,你到这个月才炖?”
“雪蛤难买。”空情解释。他站起身,走到石榴树旁,伸手拂去一片落在闻冥肩上的花瓣。那片花瓣很小,粉白色的,粘在她青色的衣领上,像一个小小的吻。空情的指背从她肩头划过,动作很轻,像是在拭去灰尘,又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你喝了没有?”她问。
“等你先喝。”
“你先喝。”
“你先。”空情说,“我看着你喝。”
闻冥放下了剑谱,端起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她喝汤的时候很安静,不发出一点声音,和空冥完全不一样。空冥喝汤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响,吸溜吸溜的,像个小猪崽。闻冥说过她很多次,她改不掉,后来闻冥也不说了。
“好喝吗?”空情问。
“一般。”
“那就再来一碗。”
空情又给她倒了一碗。闻冥看着那碗汤,没有端起来。
“空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
空情本想说“没什么”,但他看了一眼妻子的眼睛,改了口。“衔玉宗和碧落宫的剑道交流,今年轮到衔玉宗主办。掌门让我负责接待。”
“碧落宫来的是谁?”
“南宫月带队,弟子大概十几人。林惊鸿应该会来。”
闻冥点了点头。南宫月她是知道的——碧落宫宫主,和她同辈,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。那是个比她还冷的女人。
“空冥会参加吗?”闻冥问。
“会的。”空情说,“她是衔玉宗的首席弟子,这种场合她必须在。”
闻冥又端起了汤碗,喝了一口。
“她最近和萧家那个孩子走得很近。”闻冥说,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天气。
空情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萧家的庶子。”闻冥补充道,“叫什么来着。”
“秦玉。”空情说。
“对,秦玉。”
空情沉默了片刻。他走到石榴树下,伸手折了一小枝开得正盛的石榴花,转过身,轻轻别在闻冥的发髻上。闻冥的发髻挽得很低,石榴花别上去之后,红得有些刺眼。
“你管他们做什么。”空情说,“小孩子,一起玩玩而已。”
闻冥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石榴花,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,石榴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,落在旧得发黄的剑谱上,落在喝了一半的汤碗里,落在他和她之间的石桌桌面上。闻冥把花瓣从剑谱上拂去,动作和空情刚才拂去她肩头的花瓣时一模一样。
空情看到了,没有说。他只是坐下来,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汤。汤已经有些凉了。
闻冥不姓闻。
这是衔玉宗很少有人知道的事。大家只知道她是空情的妻子,空冥的母亲,衔玉宗的“夫人”。很少有人记得她原来的名字——她本姓归。
归冥。
归墟宗的归。
这件事,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不是不能说,是不知从何说起。归墟宗被灭的时候,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。父亲的同门把她藏在柴垛里,躲过了那一场屠杀。后来衔玉宗的人清理战场,发现了她,把她带了回去。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,也没有人问。衔玉宗不是善茬,但那一年的执事长老看了一眼柴垛里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,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“留下吧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个执事长老姓太叔。太叔寂。
归冥后来才知道这件事。她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,太叔寂已经闭关了。她在太叔寂闭关的石门外跪了整整一夜,想要问一句“你为什么救我”。石门没有开。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归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走了。
她没有再去找太叔寂。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。或者说,答案就在那里,不需要问。
她改姓闻,是十六岁那年的事。
那一年,衔玉宗要送一批弟子去闻家学习音律。闻家是修真世家,以音律入道,虽已没落,但底蕴还在。掌门陈玄度翻了翻名册,看到了“归冥”这个名字,皱了皱眉。归墟宗虽已被灭,但“归”这个姓太扎眼了。他把太叔寂请来,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说了很久。第二天,太叔寂把闻冥叫到跟前。
“从今天起,你姓闻。”太叔寂说。
闻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闻家会收你为养女。”太叔寂继续说,“你的身世,除了我和掌门,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闻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已经过了问为什么的年纪。归墟宗被灭那年她还在襁褓里,不会问。太叔寂救她那年在场的人都死了,没人可以问。现在太叔寂要她改姓,她依然不问。有些问题,问出来就是把答案摆在面前,而那个答案,她不一定想看到。
闻冥十六岁那年被送到闻家,不是“送回来”,是以“闻家养女”的身份去学艺。她在闻家待了三年,学了音律,也学了沉默。闻家的人对她客客气气,但从不亲近。她也乐得清静。三年期满,她回到衔玉宗,带回一把闻家特制的七弦琴,和一颗比从前更冷的心。
然后她遇到了空情。
空情那时候二十二岁,是衔玉宗最年轻的执剑长老。他长得不算出挑,但站在那里的时候,会让人想起竹子,不粗,不壮,但风怎么吹都吹不倒。他第一次见到闻冥,是在衔玉宗的演武场。闻冥在练剑,用的是闻家祖传的剑法——或者说,是她自己改过的剑法。她的剑很慢,慢得像是在水里划船,但每一剑的角度都刁钻到了极点。
空情站在演武场边看了很久。
闻冥收了剑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看够了吗?”她问。
空情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她面前,把她手里那把剑拿了过来,看了看,又还给她。
“你的剑太低了。”他说。
闻冥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“起剑的时候,剑尖再抬高三寸。”空情说完,转身走了。
闻冥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把被空情碰过的剑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剑,把剑尖抬高三寸,重新练了一遍。
那一年,闻冥十九岁。空情二十二岁。
空冥小的时候,最喜欢缠着闻冥讲故事。
闻冥不会讲故事。她讲的所有故事都一个调子,平铺直叙,没有起伏,没有表情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但空冥爱听。
“娘,你再讲一遍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。”
闻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空情,空情正在喝茶,听到女儿的话,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爹把我的剑抢走了。”闻冥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我的剑太低了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我就嫁给他了。”
空冥瞪大了眼睛。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空冥转头看向空情。“爹,是真的吗?”
空情放下了茶杯,想了想。他没有回答空冥的问题,而是看着闻冥,说了一句不是很相干的话。
“那天的太阳很好。”
闻冥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空冥看看爹,又看看娘,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很奇怪。他们明明在说话,但又好像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在说另一种话。
她听不懂那种话。但她觉得那种话,很好听。
空情不在衔玉宗长大。
他是孤儿。
不知道父母是谁,不知道从哪里来,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。他是在衔玉宗的杂役房里长大的,和那些做饭的、扫地的、浇花的杂役住在一起。他很小就开始干活,劈柴、挑水、喂鸡。他没有练过剑,没有人教过他。他第一次拿起剑,是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午后。
那天他劈完了柴,闲得没事做,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看到地上扔着一把木剑。他捡起来,比划了两下。一个路过的人看到了,说了一句“这孩子有点意思”。
那个人是太叔寂。
太叔寂那时候还没有闭关。他看了一眼空情挥舞木剑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从今天起,你跟我学剑。”
空情就这样成了衔玉宗的弟子。
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。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不觉得太叔寂是在问他愿不愿意。太叔寂也不是在问他,太叔寂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。
“从今天起”这四个字,从来不是商量。
后来空情问过太叔寂:“你当年为什么选我?”
太叔寂说:“因为你挥剑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杀意。”
空情没有听懂。他后来想了很久,还是没懂。没有杀意,所以呢?但他没有问。有些问题,问了也不会有答案。他只是记住了太叔寂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或许很多年以后他会懂吧……
闻冥怀空冥的时候,衔玉宗上下都很紧张。
不是因为空冥是衔玉宗的孩子。是因为闻冥的身体不好。闻冥的经脉天生狭窄,灵力运转比常人困难。怀孕加重了她经脉的负担,有好几次,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空情坐在床边,手放在她的手背上,不说安慰的话,不说“会好的”,不说“忍一忍”。他什么都不说,就是坐着,轻轻拍着她的手背。
闻冥疼得浑身是汗,头发湿透了,贴在额头上。空情拿起帕子,替她擦汗。擦完了,把帕子叠好,放在床头。
“空情。”闻冥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要是生不下来,保小的。”
空情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闻冥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会有事的。”他说。
闻冥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在说“你骗谁呢”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空情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继续替她擦汗,动作很轻,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空冥出生那天,衔玉宗下了很大的雨。
空情站在产房外面,雨水顺着他衣摆往下淌。他站了整整一天一夜,不吃不喝,不动不说。太叔寂派人来叫他去吃饭,他不去。尉迟观来劝他回去休息,他不走。陈玄度亲自来了,看了一眼空情湿透的衣服,什么都懂了,也就转身走了。
产房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,接生的嬷嬷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走了出来。
“恭喜空长老,是个千金。”
空情低头看着那个婴儿。婴儿很小,小得像是会被风吹走。她闭着眼睛,皱着小脸,嘴巴一张一张的,像是在找奶喝。空情伸出手,手指在婴儿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婴儿没有睁眼。
空情把婴儿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抱着的这个东西太小了,小到他觉得自己一用力就会把她捏碎。闻冥被从产房里抬出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。空情把孩子放到她身边,闻冥歪过头,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看了很久。
“她像我。”闻冥说。
“像你。”空情说。
“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”
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坨皱巴巴的肉球,淡淡开口“像个小老头。”
闻冥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又低下头去看那个婴儿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像空情刚才那样,用指背在婴儿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回应“确实像。”
婴儿睁开了眼睛。那一天的衔玉宗,雨下得很大。但闻冥看到女儿睁开眼睛的时候,觉得窗外的雨声忽然远了。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空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婴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眨了眨眼。窗外,雨还在下。从这一天起,衔玉宗多了一个叫空冥的孩子。
……
(回忆结束)
入秋的时候,衔玉宗的桂花终于开了。空冥站在桂花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了眼睛。秦玉站在她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根糖葫芦,但他没有吃,只是拿着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空冥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你买它干嘛?”
秦玉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糖葫芦。山楂很大,裹了一层厚厚的糖浆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空冥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该不会是要存着吧?”
秦玉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就像存糖一样,存糖葫芦?”空冥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你存得下吗?”
“存不下。”秦玉说。
“那你买它干嘛?”
秦玉看着手里那根糖葫芦。山楂上面有一道很小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。他把那根糖葫芦翻了个面,把有划痕的那一面对着空冥。
“你吃。”
“你让我吃你剩下的?”
“我没吃。”
“没吃也是你的。”
“我不要了。”
空冥看了看那根糖葫芦,又看了看秦玉。她说不上来,但她觉得秦玉好像不一样了。他说“不要了”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说不要,是真的不要。今天他说不要,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。
空冥把那根糖葫芦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。
“嗯,酸的。”她说。
秦玉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远处,空情站在回廊下,看着桂花树下的两个孩子。闻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,站住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那个就是秦玉?”闻冥问。
“嗯。”
闻冥看了几息。“眼睛像他母亲。”
空情转过头看着闻冥。“你见过他母亲?”
“没有。”闻冥说,“但萧家的人眼睛都长那样。”
空情又转回去,看着桂花树下那个沉默的少年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空情问。
闻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看我女儿的眼神,”闻冥说,“和你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样。”
风吹过来,桂花花瓣落了一地。
远处的桂花树下,空冥吃完了两根糖葫芦,拍拍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,递给秦玉。
秦玉接过糖,放进袖子里。
“你又存着。”空冥说。
“嗯。”
“存了多少了?”
秦玉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数数。”
秦玉没有数。
他没有告诉空冥,他的袖子已经存不下了。他把那些糖纸和草蚱蜢藏在了枕头底下,一张一张叠好,一只一只排好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东西,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闻冥要喝木瓜炖雪蛤,不知道为什么空情要在石榴树下给闻冥别花。
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。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空冥说的每一句话,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她吃剩的糖葫芦接过来,不知道为什么会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叠好,收在枕头底下。
他想,这应该是没有理由的。或者,他说不清那个理由。
桂花树下,空冥又笑了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。秦玉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他没有再看,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。弯弯的眼睛,歪歪的牙齿,被风吹乱的头发,和一瓣落在她肩头的桂花。
“秦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些星星,会不会有一天掉下来?”
秦玉看着天空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们在的地方太远了。远到掉不下来。”
空冥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数星星。
山门外。
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没有摆摊。
他站在衔玉宗的山门外,看着山上星星点点的灯火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一根枯黄的草蚱蜢,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了很久。草蚱蜢的腿是折起来的。他把草蚱蜢收回怀里,转身,慢慢走下山。夜风吹过来,山门前的桂花树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人才能听懂的话。
(第六章完/约58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