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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《空玉忧》第五章· 桂 少年存了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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衔玉宗的春天来得慢。
山门外的桃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山里的桂花树才刚冒出一点嫩芽。嫩芽是浅黄色的,藏在深绿色的老叶下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空冥蹲在桂花树下,用手指戳了戳那些嫩芽。
“还没开。”她说。
“桂花秋天开。”秦玉站在她身后,声音没有什么起伏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在看什么?”
空冥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轻轻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土,转过身看着秦玉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脸上的细小绒毛和头发照成一层金色的光。宛若一尊神明。
“我在看它有没有长高。”她说。
“树不会长那么快。”
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“上次你说过。”
空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会往两边扯,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。她换牙换得晚,十岁了还有两颗乳牙没掉,笑起来的时候那两颗牙齿会显得特别突出。
秦玉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啊。”空冥说,“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。”
秦玉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是每一句。”
“那你记得哪些?”
秦玉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些被空冥踩弯的小草。草叶上有露珠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空冥等了一会儿,没有得到答案。她也不恼,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糖,像往常一般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,另一颗递给秦玉。
秦玉接过糖,没有剥开,放进袖子里。
“你又存着。”空冥说。
“嗯。”
“存了也不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存着干嘛?”
秦玉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那颗糖。糖纸是红色的,和他袖子里其他糖纸叠在一起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。他摸到那颗糖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空冥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一个吃糖,一个发呆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那是衔玉宗午课的钟。钟声在群山之间回荡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缓,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一面巨大的铜锣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秦玉说。
“再待一会儿。”空冥说,嘴里还嚼着糖,声音混混的,“午课又没什么意思。师父讲的那些我都能背了。”
“那你背一个。”
“背就背。”空冥清了清嗓子,昂起头,用很正经的语气开始背,“夫剑者,心之刃也。心正则剑正,心邪则剑邪。修剑先修心,正心而后正剑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秦玉打断她。
“怎么了?我背得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打断我干嘛?”
秦玉看了她一眼。他说不清为什么打断她。也许是因为她背书的样子太正经了,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的空冥是跳的,闹的,笑着的。背书的时候,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声音放得很平,像一个真正的衔玉宗弟子。秦玉不喜欢那个样子。他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转身往后山外面走。
空冥追上来,和他并排走。后山的小路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有些挤。空冥的袖子蹭到秦玉的手臂,秦玉往旁边让了让,空冥又贴过来。
“你让什么?”她说。
“路窄。”
“窄就窄,你让什么?”
秦玉没有回答。他不再让了。两个人的袖子蹭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从后山回弟子房的路上,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边种满了竹子,竹叶在风里翻动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像是在鼓掌,又像是在叹息。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齐昭。
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松树,笔直、端正、不偏不倚。
“空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空冥停下脚步,歪头看着他:“齐师兄。”
齐昭看了一眼秦玉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掌门找你。”他对空冥说。
“掌门找我?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齐昭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空冥“哦”了一声,转头对秦玉说:“你先回去,我去看看。”
秦玉点了一下头。空冥走了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竹叶的哗啦声盖住了。走廊里只剩下秦玉和齐昭。秦玉没有看齐昭,抬脚要走。
“秦玉。”齐昭叫住他。
秦玉停下,没有回头。齐昭沉默了几息。
“你刚才和空冥在后山?”他问。
秦玉没有回答。
“你们经常去后山?”
秦玉转过身,看着齐昭。齐昭比他高半个头,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。但秦玉看他的时候,目光是平的,不急不躁,不卑不亢。
“有事?”秦玉问。
齐昭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静,静得像一潭死水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没有。”齐昭说,“只是提醒你,后山是禁地,没事不要去。”
秦玉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齐昭站在原地,看着秦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成了拳头,然后又松开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秦玉有这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讨厌,不是嫉妒,是那种“这个人和我不一样”的感觉。秦玉来了三年,齐昭见过他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超过三句话的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从何说起。
秦玉这个人,像一块石头,冷,硬,不给人留缝隙。但空冥可以在他面前笑,闹,吃糖,骂他。齐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修长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这是握剑的手,也是写字的手。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做一个“正”的人,正直,正派,堂堂正正。
但“正”和“近”是两回事。
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走廊上叫住空冥,说“掌门找你”。但他不能光明正大地问她“你和他去后山干什么”。他没有这个资格。齐昭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,没有一丝云。他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午课结束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秦玉从演武场出来,看到空冥蹲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抱着小腿,看起来像一颗被晒蔫了的蘑菇。秦玉走过去,站到她面前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空冥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秦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,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谁欺负你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人欺负我。”空冥的声音闷闷的,“掌门说我以后不能随便下山了。”
秦玉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捏紧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我太野了,要收收心。”空冥把脸埋进膝盖里,声音更闷了,“他说我是衔玉宗的大师姐,不能像以前那样到处跑。”
秦玉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说一些话。
想说“那是你的错,谁让你总是偷跑下山”。想说“掌门说得对,你确实太野了”。想说“你本来就不应该随便下山”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,会想起空冥每次下山回来,袖子里都揣着两颗糖。一颗自己吃,一颗给他。他蹲下来,和空冥平视。
“那以后,我帮你下山。”他说。
空冥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里面有了光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我去买糖?”
“嗯。”
空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又弯成了月牙。
“那你可别被抓住。”她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要是被抓住了,我就说是你偷跑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秦玉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算笑,但比笑更真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空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,剥开,塞进自己嘴里。然后又摸出一颗,递给秦玉。秦玉接过糖,没有剥开,放进袖子里。
“你又存着。”空冥说。
“嗯。”
“存了多少了?”
秦玉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数数。”
秦玉没有数。他不需要数。他知道袖子里的糖纸已经厚厚一叠,每一张叠得整整齐齐,每一张都有空冥的味道,不是糖的味道,是空冥身上的味道。桂花、阳光、还有一点点汗味。他说不清为什么存着。只是觉得,不能扔。
傍晚的时候,秦玉一个人在演武场练剑。演武场上只有他一个人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演武场这头一直拖到那头。他的剑很快,快得看不见剑身,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暮色中闪来闪去。尉迟观坐在台阶上,看着秦玉练剑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,久到暮色变成夜色,久到天上开始出现星星。秦玉终于收了剑,站在演武场中央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练了一个时辰,没有停过一次。尉迟观站起来,拄着竹杖,慢慢走到秦玉面前。
“你今天很急躁。”尉迟观说。
秦玉没有说话。
“在想什么?”
秦玉沉默了片刻,说:“师父,什么是正?”
尉迟观看着秦玉。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,亮得像两颗小星星。
“你为什么要问这个?”尉迟观问。
秦玉没有回答。尉迟观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,也没有追问。
“正,不是规矩。”尉迟观说,声音很慢,像是在念一首诗,“正,是问心无愧。”
秦玉看着他。
“你做一件事的时候,如果问心无愧,那就是正。”尉迟观继续说,“如果心里有愧,那就不是正。”
秦玉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如果,问心无愧的事,别人说不是正呢?”他问。
尉迟观看着秦玉的目光里,有秦玉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心疼,像是愧疚,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想说。
“那就要看,你信的是自己,还是别人。”尉迟观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“秦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你不要恨衔玉宗。”
秦玉看着尉迟观的背影。那个背影佝偻、苍老,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“我不会。”秦玉说。
尉迟观没有再说话,拄着竹杖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慢慢远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秦玉站在演武场中央,手里还握着剑。夜空很亮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天上点灯。他把剑收进鞘里,转身走了。
山门外。
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收摊很晚。
他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,面前是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。糖葫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串一串的小灯笼。
老人抬起头,看着衔玉宗的方向。
衔玉宗的灯火在山上亮着,星星点点的,像是银河落在了人间。老人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根草。
草已经枯了,枯得发黄发脆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但老人拿着它的时候,手很稳,稳得像拿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把草举到眼前,对着月光看。草的形状像一个蚱蜢。腿是折起来的。老人看了很久,然后把草蚱蜢收回怀里。他站起来,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扛在肩上,慢慢走下山。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的影子走在山路上,一脚深一脚浅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三百年了。
(第五章完 / 共约39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