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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《空玉忧》第七章 · 无名剑 那把旧剑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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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玉的那把旧剑断了。
不是练断的,是他在后山练剑的时候,一剑劈在一棵老树根上,剑身直接崩成了两截。断口处全是暗灰色的裂纹,像是早就坏了,只是一直撑着,一直撑到了撑不住的那天。
他蹲下来,把那两截断剑从泥里捡起来。剑尖那一截插进了树根里,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。断口很利,划破了他的手指,血珠渗出来,沿着剑身往下淌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拿着两截断剑回了弟子房。
空冥蹲在他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草,正在编什么。
“你的剑呢?”她抬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鞘,空的。
“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空冥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进了屋,“怎么断的?”
秦玉把两截断剑放在桌上。空冥拿起那截带剑柄的,在手里掂了掂,又把断口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这把剑跟了你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就断了?”空冥皱了皱眉,“你天天在练什么?”
秦玉没有回答。他在翻箱底,找旧剑。来衔玉宗四年,他换了好几把剑,但每一次换下来的旧剑都被尉迟观收走了。他不知道师父把那些断剑放在哪里。
“别找了。”空冥放下断剑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去藏剑阁看看。”
秦玉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独孤爷爷那里有很多旧剑。”空冥说,“你去求求他,说不定能给你一把。”
秦玉沉默了。
“你去不去?”空冥歪着头看他。
“……去。”
空冥咧嘴笑了,露出那两颗还没换掉的乳牙。“我陪你去。独孤爷爷脾气怪,你一个人去他可能不见你。有我在,他至少会开门。”
秦玉低头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空冥已经走在了前面。她今天穿的是一双旧布鞋,鞋面上沾了一层灰。
藏剑阁在后山的半山腰上,一座不起眼的石头房子,门口挂着“闲人免进”的木牌,木牌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独孤逸住在这里,衔玉宗的藏剑阁主,一个不爱见人的老头。他年轻的时候是衔玉宗最强的铸剑师,后来年纪大了,手抖了,铸不动了,就搬到了藏剑阁,守着那些旧剑。有人说他是衔玉宗最有钱的人,不是因为他有金山银山,而是因为他手里的每一把剑拿出去都能换一座山。
空冥去敲门。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了三下。
“谁?”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,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
“独孤爷爷,是我,空冥!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,看了一眼空冥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秦玉。
“他谁?”
“尉迟长老的弟子,秦玉。他的剑断了,想来求一把旧剑。”
门缝又宽了一点。那只眼睛在秦玉身上停了几息,然后门被拉开了。独孤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袍,头发白得发灰,脸皱得像核桃。他拄着一根乌黑的木杖,杖头上镶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。
“进来。”
空冥先进去了。秦玉跟在后面。藏剑阁里面很暗,只有几缕光从墙上的小窗里漏进来,照在那些挂满墙壁的剑上。剑太多了,多得像是长了刺的墙。每一把长短,宽窄,轻重,新旧都不一样。有的剑身上刻着字,有的剑柄上缠着绳,有的剑鞘上镶着宝石,有的什么都没有,看着就是一块废铁。
独孤逸没有在挂满剑的那几面墙前停下来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往里走,穿过一道矮门,进了藏剑阁的最深处。那里的光线更暗了,几乎看不清墙上的剑了。这里的剑不像外面的那样挂得整整齐齐,它们被随意地堆在架子上或者靠在墙角,甚至直接搁在地上。有些剑鞘上都落了厚厚的灰,有些剑身上缠着蛛网。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陈旧木材混合的味道,说不清是香是臭的。
独孤逸在最里面的一面墙前停下来,用拐杖指了指墙上一把不起眼的剑。那把剑靠在墙角,没有和其他剑挂在一起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,像是被故意隔开的。
“这把。”独孤逸说。
秦玉走过去,蹲下来,把那把剑从墙角拿起来。剑鞘上的漆已经磨没了,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。剑柄上缠的绳子断了好几处,垂下来的几缕像枯萎的藤蔓。他握了握剑柄,觉得沉,比他的旧剑沉很多。但那种沉不是压在手上,是压在手腕往上甚至再往上,说不清是什么位置。
他把剑缓缓抽出来。剑身是黑色的,没有光泽,像一块烧焦的铁。剑身上没有刻字,没有纹路,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
“这是什么剑?”秦玉问。
独孤逸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秦玉面前,用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了他很久。秦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些不解,但他没有躲,反倒直直正正的回应独孤逸的眼神。
过了好一会独孤逸才缓缓开口“它等了你很久。”
秦玉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但他没有问。他把剑收进鞘里,站起来。
“多谢独孤前辈。”
独孤逸转过身,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好好待它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在长廊里慢慢远去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
空冥站在秦玉旁边,低头看了看那把黑色的剑。她伸出手,在那把剑的剑鞘上摸了摸,手指从剑鞘的断绳上划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秦玉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空冥把手收回去,“走吧。”
她走在前面,秦玉跟在后面。出了藏剑阁的门,外面的阳光很好。秦玉眯了一下眼睛。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。
“独孤爷爷很少给人剑的。”空冥说。
秦玉低头看着腰间的无名的黑色剑鞘。
“秦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把剑以前有主人。”
秦玉抬起头看着她。空冥没有看他,她在看远处的桂花树。桂花还没有开,叶子绿得很深,密密地压在枝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空冥没有回答。她用手指了指那把剑的剑鞘。秦玉低头看,剑鞘的底部刻着两个字。字迹已经模糊了,他凑近了才勉强看清。
“无名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空冥说,“你看剑柄。”
秦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,翻过剑柄。剑柄的底部,靠近穗子接口的地方,有一点很浅的痕迹。不像是刻上去的,像是被人握了太久,手指磨出来的凹痕。那道凹痕很小,比他的手指细,比他的手指短。
是一个手型。比他小的手。
秦玉看着那道凹痕,忽然觉得手里的剑更沉了。他说不清为什么。他把剑重新挂回腰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空冥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。路很窄,窄到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,袖子会蹭在一起。空冥的袖子蹭到秦玉的手臂,秦玉没有让开。他想起第一次来后山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走在他旁边,他让了,她又贴过来。
“你让什么?”她当时说。
他没有再让过。
回到弟子房的时候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秦玉在门口碰到了尉迟观。尉迟观拄着竹杖,站在台阶上,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“师父。”秦玉叫了一声。
尉迟观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新剑,目光在那把黑色的剑鞘上停了一瞬。
“独孤逸给你的?”
“是。”
尉迟观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跟上来。”
秦玉跟在他身后。尉迟观走得很慢,竹杖敲在地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秦玉跟着那个声音走,穿过演武场,穿过桂花林,穿过那条竹叶沙沙的长廊。他们走了很久,走到衔玉宗最偏僻的一个角落。那里有一排矮房子,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,墙根长满了青苔。尉迟观在最里面的一间停了下来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库房。四面墙边堆满了东西,有断剑,破旧的法器,卷了边的剑谱,碎了一半的阵盘……但是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。
尉迟观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木架前,从架子上拿下来一样东西。是一把剑。旧剑。秦玉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他换下来的第一把剑,来衔玉宗的第一年用的那一把。剑身上已经全是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。
“你换下来的每一把剑,我都留着。”尉迟观把剑放回架子上,“不是舍不得扔,是想让你以后看看,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。”
秦玉看着架子上那些断剑,一把一把排着,从他来衔玉宗的第一年到现在。四把。加上今天断的那一把,五把。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断多少把剑。他也不知道尉迟观还会替他收多少把。
“师父。”秦玉叫他。
尉迟观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独孤前辈说这把剑等了我很久。”秦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黑色剑鞘,“它以前的主人是谁?”
尉迟观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秦玉,看了一会儿。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秦玉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心疼,像是愧疚,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想说。
“一把剑等谁,不是剑说了算的。”尉迟观说完这句话,拄着竹杖走了出去。
秦玉站在那间堆满断剑的库房里,站了很久。暮色从门口涌进来,淹没了他的影子。他把腰间的无名剑抽出来,在暮色中看了看剑身。黑色的铁,没有光泽,什么都映不出来,但他觉得这把剑在看着他。不是剑在看着他,是那个以前握过这把剑的人在看着他。
秦玉把剑收进鞘里,走出库房。外面天已经快黑了,远处的演武场亮起了灯火。他往回走的路上,路过那条竹叶沙沙的长廊。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盏灯。
是空冥。她看到秦玉,把灯举高了一点,灯光照在他脸上。她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剑还在,什么也没说,转过身往回走了。
秦玉跟在她后面。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铺在地面上,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山门外。
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没有摆摊。
他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,面前是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。糖葫芦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串一串的小灯笼。他抬起头,看着衔玉宗的方向。衔玉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是在和他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说话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根草蚱蜢。已经枯了,黄了,腿是折起来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草蚱蜢收回怀里,站起来,把糖葫芦草靶扛在肩上,慢慢走下山。
山门前的桂花树一直在沙沙响。
(第七章完 / 约36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