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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《空玉忧》第四章· 裂痕 他学不会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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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玉来衔玉宗的第三年,尉迟观才开始教他真正的剑法。
说“真正的”其实不大准确。衔玉宗的剑法从来都是那一套,从入门弟子到长老练的都是同一种剑。但尉迟观教秦玉的,和教别人的不一样。不是剑招不同。是用剑的方式不同。
那天下午,演武场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尉迟观坐在台阶上,白发披散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看起来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
秦玉收了剑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的剑太快了”尉迟观说。
“剑快不好吗?”秦玉问。
“好。但你的快,是急。”尉迟观看着他,“你在急什么?”
秦玉没有回答。尉迟观也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拄着竹杖走到演武场中央,背对着秦玉。
“来,刺我一剑。”
秦玉犹豫了一下。
出剑了,很快,快到普通人看不清剑身。但尉迟观没有躲,也没有挡。他只是侧了侧身,秦玉的剑从他袖边擦过,连布都没碰到。
“再来。”
秦玉再刺。更快的速度。尉迟观这次连侧身都没有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剑从他耳边掠过,削下了一缕白发。白发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,宛若一丝带着岁月的雪。
“再来。”
秦玉的第三剑没有刺出去。他收剑了。
“你动都没动。”秦玉说。
尉迟观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“你的剑很快,但你的眼睛告诉我,你在想下一剑往哪刺。”尉迟观说,“真正的高手,不靠眼睛。靠这里。”
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。
秦玉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收我?”
尉迟观看着他,那双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秦玉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像一个人。”尉迟观说。
“谁?”
尉迟观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拄着竹杖,慢慢往演武场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。
“明早卯时,后山。”
他走了。秦玉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剑。风吹过来,地上的那缕白发被吹散了,宛若回归了自然一般尘归尘土归土……
那天晚上,空冥来找秦玉的时候,他正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发呆。光很亮,亮得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。不是冷。不是面无表情。是空冥没见过的那种表情。像是在想一件很远很远的事,远到够不着。
“你怎么了?”空冥跳上石头,坐到他对面。
秦玉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空冥也不急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糖,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,另一颗像往常一样放在秦玉手边。
“我大哥说,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糖,心情就会好。”她嚼着糖,声音含混,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反正我每次都信。”
秦玉看着手边的那颗糖。糖纸是黄色的,不是红色。今天换了一种。
“你大哥什么都知道。”秦玉说。
“那可不。”空冥的语气里有得意,但很快她又收起来了,“不过他不是什么都跟我说。有些事,我问了他也不答。”
秦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秦玉,你有想问但不敢问的事吗?”
秦玉转过头看她。
月光下,空冥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笑。她很认真地看着他,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秦玉想起尉迟观的眼神。
那个“你像一个人”的眼神。
他想问:那个人是谁?
但他没有问。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空冥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两个人在后山的石头上坐着,一个吃糖,一个发呆。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长长的,铺在草丛里,像是两个躺着的人。
过了很久,空冥突然开口了。
“秦玉,你说人为什么会分开?”
秦玉看着她。
“我是说,”空冥咬着嘴里的糖,含混地说,“就是那种,以前天天在一起的人,后来就不在一起了。为什么?”
秦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他想了想,说:
“因为路不一样。”
“路不一样就不能一起走了吗?”
“如果两条路是反方向的话。”
空冥沉默了。
她把嘴里的糖咽下去,又摸出一颗。她已经吃了三颗了,糖纸在脚边散了一地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说。
“不信什么?”
“不信反方向就不能一起走。”她把糖纸叠好,收进袖子里,“地球是圆的。”
秦玉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地球是圆的。”空冥重复了一遍,“我师父说的。他说不管往哪个方向走,一直走一直走,总有一天会回到原点。”
秦玉不知道她师父说的对不对。但他看着她叠糖纸的动作,看着她把糖纸收进袖子里,像是在收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像是有一根线,从空冥的袖子里伸出来,绕在他手腕上。很细,很轻,但是越缠越紧却没留下任何痕迹……
“秦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一直在这里吗?”
秦玉看着她。月亮在她身后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答案。
秦玉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会”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不确定。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衔玉宗待多久。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去哪里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一个“会”的承诺。
他沉默得太久了。空冥低下头,从石头跳下去。
“算了,你不用回答。”她说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我该回去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秦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你在不在,我都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秦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,月亮还在他身后。他低头,看到手边的那颗糖。黄色的糖纸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拿起糖,没有剥开,放进袖子里。和之前的糖纸、油纸包、草蚱蜢放在一起。袖子已经快要装不下了。
秦玉十岁那年的秋天,桂花开了。整条桂花隧道变成了金色的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空冥说这是衔玉宗最好看的时候。
她说得对。
但秦玉觉得,衔玉宗最好看的时候,不是桂花开的季节。是有一个人在前面跑,有另一个人在后面追的时候。那个人跑得很快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那个人追得不快,但他一直在追。
山门外。
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没有出现在山门口。衔玉宗的山门还是那两根歪歪扭扭的石柱,还是那块被风雨侵蚀的匾额。没有人注意到老人不见了。也没有人注意到,衔玉宗后山的密道入口处,多了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不是小孩的。是大人的。
是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人,终于等到了他该等的人,迈出了他该迈的步子。
“快了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说出口。他在心里说的。三百年的恨,三百年的棋。终于要落子了。
(第四章完 / 共约24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