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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《空玉忧》第三章· 糖 草蚱蜢的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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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冥发现秦玉不爱说话,但她不介意。
她自己的话够多了,多到可以两个人用。她跟秦玉说话的时候,秦玉不需要回应,只需要听着。偶尔点个头,偶尔皱个眉,偶尔看她一眼,这就够了。
她跟他说自己昨天练剑摔了一跤,膝盖青了一块,他说“活该”;她跟他说山下王婆婆家的糖葫芦今天涨价了,从三文涨到五文,他说“那你别买了”。
她跟他说后山的桂花树好像长高了一点,她拿手比划了一下。他说“树不会长那么快”。每一句都是堵回来的,但空冥从来不觉得被堵。因为她注意到,秦玉说“活该”的时候,第二天她桌上多了一瓶跌打药。秦玉说“那你别买了”的时候,第二天她枕头底下多了两根糖葫芦。秦玉说“树不会长那么快”的时候,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后山,站了很久,像是在量那棵树的高度。
他不说。
但她都知道。
“秦玉!”
午后的演武场空荡荡的,阳光晒在青石地面上,热浪蒸腾。空冥站在演武场中央,手里握着那把断剑,满头大汗。秦玉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半块饼,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。
“你过来!”空冥朝他招手。
“干嘛?”
“陪我练剑。”
“你自己练。”
“一个人练没意思。”空冥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把剑递过去,“你陪我练嘛。”秦玉低头看了看那把断剑。断口处被磨得很光滑了,像是被人反复摸过。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绳,绳子的颜色和衔玉宗的青色制服不太搭,那是她自己换的,原来的绳磨断了。
“你的剑为什么没换?”秦玉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断了。为什么不换一把?”
空冥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剑身,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用顺手了。”她说。
秦玉看着她擦剑的动作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放下饼,站起来,拔出了自己的铁剑。
“来。”
空冥抬起头,笑了。那是秦玉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。不是之前那种嘻嘻哈哈的笑,不是偷糖成功后的得意,不是罚跪时的苦中作乐。而是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弯的,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。
她说:“那你可别输给我。”
秦玉没回答。两把剑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秦玉没想到空冥的剑这么快。她比他小两岁,个子比他矮半个头,但她的剑像是长在她手上的,收放自如,快得惊人。他知道衔玉宗的天才是什么意思,但也来衔玉宗一个月了,在男弟子里算是顶尖的,同龄人中从没输过。
但空冥的剑,他接得吃力。不是力量上的差距,是节奏。她的剑没有节奏。不,不是没有节奏,是她的节奏太乱了。或者说,她的节奏就是“乱”。上一剑还是大开大合的劈砍,下一剑就变成了阴柔的挑刺;上一秒还在正面强攻,下一秒就闪到了侧面。像是小孩在乱挥,但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秦玉被逼退了三步。
“你这是什么剑法?”他皱眉。
空冥收了剑,歪头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我自己瞎编的。”
“瞎编的?”
“嗯。师父教的我学不会,我就自己编了一套。”她说得很认真,“反正能打赢就行,管它叫什么。”
秦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再来。”
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防守,而是主动进攻。他的剑法规矩、工整、一丝不苟。每一剑都踩在师父教的招式上,每一式都衔接得天衣无缝。衔玉宗的剑法本来就是天下最正的剑法,而他学得比任何人都认真。空冥被逼退了。她挡了三剑,退了两步,额头上渗出了汗。但她还在笑。
“你剑法好正。”她说。
“剑法本来就该正。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
秦玉没有接话,一剑刺过去。空冥侧身躲开,断剑从下往上一挑,正好挑在秦玉的剑身上。两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秦玉的剑被挑偏了,空冥趁势欺近,断剑的剑尖抵在秦玉的胸口。
她比他矮,所以她是仰着头看他的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,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。
“你输了。”她说。
秦玉看着她,胸口被断剑抵着,能感觉到那个断口的形状,不平整的、粗糙的、微微硌人的。
“你的剑是断的,”他说,“如果它是完整的,刚才那一下我不会被你欺近。”
“但它就是断的。”空冥收了剑,把断剑插回腰间,“你要用‘如果’,那我也用‘如果’。如果我比你大两岁,你连我三剑都接不住。”
秦玉没说话。空冥把断剑拿出来,举在眼前,对着阳光看。日光穿过剑身,在断口处折出一道细细的光斑。
“我师父说,这把剑断的时候,我哭了一天一夜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“不是因为剑断了,是因为它是我的第一把剑。”
秦玉看着她。
“我师父问我,你是要哭一把断剑,还是要练一把断剑。”她转过脸来,看着秦玉,“我说,我要练一把断剑。然后我就练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和刚才又不一样。不是嘻嘻哈哈,不是得意,不是赢了之后的开心。是那种“我做到了”的笑,带着一点倔强,一点骄傲,一点“你看,我没有哭”。
秦玉没有说“你好厉害”。也没有说“你师父说得对”。
他只说了一句:“剑柄的绳子该换了。”
空冥低头看了看剑柄上已经起毛的深蓝色绳子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她说。
但那天晚上她回房之后,把剑柄上的绳子拆了,换了一条新的。
还是深蓝色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深蓝色。可能就是觉得,这个颜色挺好看的。
晚上的衔玉宗很安静。
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睡了,而是因为规矩。衔玉宗有宵禁,过了亥时,弟子不能在宗内随意走动。所以空冥只能在院子里坐着。
她坐在台阶上,旁边放着一盏灯。灯是纸糊的,光线昏黄,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的。她手里拿着一根草,在编东西。秦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空冥抬起头,手里的草没停,“宵禁了。”
“你不也没睡。”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空冥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编手里的草。
秦玉在她旁边坐下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。
“又是蚱蜢?”
“嗯。上次那只编坏了,腿是直的。”她说着,手指翻飞,“你说蚱蜢的后腿是折起来的,我回去查了一下,发现你说得对。”
秦玉微微一愣:“你查了?”
“嗯。我翻了师父的书房,找到一本讲虫子的书。”她举起手里正在编的草蚱蜢,给他看,“你看,这回腿是折的了。”
草蚱蜢比上次那只像样多了。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能看出来这是个虫子的形状。后腿的地方,她特意多绕了两圈草,做出弯折的样子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空冥撇了撇嘴,把草蚱蜢放在膝盖上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颗糖。
她把糖递过去:“给你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今天下山买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涨价了吗?”
“涨了也得买啊。”她说得很理所当然,“你不是喜欢吃吗?”
秦玉看着那颗糖。糖纸是红色的,很普通的那种。衔玉宗山下的小铺子里,一文钱能买两颗。他接过糖,没有剥开。空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,剥开,塞进嘴里。
两个人坐在台阶上,一个吃着糖,一个拿着糖。灯里的火苗跳了跳,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树的香气。
“秦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萧家的人对不对?”
秦玉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我听他们说的。”空冥嚼着糖,声音含混,“他们说你是萧家的庶子,被送到衔玉宗来的。”
秦玉没说话。
“庶子怎么了?”空冥转过头来看他,“我大哥说,人的出身不能选,但以后的路可以选。”
秦玉看着她。灯火的映照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很坦然的认真。
“我没觉得庶子不好。”她说,“你剑法很好,比我见过的衔玉宗所有男弟子都好。”
秦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剥开了那颗糖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“你大哥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空冥笑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秦玉来衔玉宗之前,从没有人跟他说过“出身不能选,但以后的路可以选”。
在萧家,他是“那个庶子”。在衔玉宗,他是“那个外姓弟子”。
但空冥叫他“秦玉”。不是“萧家那个”,不是“外姓弟子”。就是“秦玉”。
秦玉把糖咽下去,甜味还在嘴里散不开。他看了看手里的糖纸,红色的,被他捏得皱巴巴的。他把糖纸叠好,收进袖子里,和上次桂花糕的油纸包叠在一起。
空冥没看到。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编草蚱蜢的后腿。
“秦玉,你说蚱蜢的后腿为什么要弯着?”
“为了跳。”
“跳?”
“弯着才能发力。直着跳不动的。”
空冥“哦”了一声,把一个后腿编好了。她举起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秦玉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是弯着的还是直着的?”
秦玉看着她。
她问得很随意,像是随口一说。但她的眼睛没有笑。秦玉没有回答。风又吹过来,灯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空冥赶紧用手护住,火苗稳住了,重新亮起来。
“你不说就算了。”她说,低头继续编蚱蜢的另一条后腿。
秦玉看着她低头的侧脸,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,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说点什么。但不知道说什么。他从来不知道说什么。在萧家的时候,他不说话。因为说了也没人在乎。在衔玉宗,他也不说话。因为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空冥是第一个让他“想说”的人。但他还是没说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她编蚱蜢。灯里的光,照着两个小孩的影子。一个弯着腰,一个坐得笔直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还有糖的味道。
山门外。
卖糖葫芦的老人今天收摊很早。
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看着衔玉宗的方向。
夜色里,衔玉宗的灯火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,挂在山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颗糖。
糖纸已经褪色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糖也早就不能吃了。但他一直带着。
他把糖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。
月光穿过糖纸,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。
老人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老了。
是等了太久了。
他把糖收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这一次,不是对别人说的。
是对自己说的。
(第三章完 / 共约37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