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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故人疏 许若云不知 ...

  •   许若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回许府,走回书房的。

      迎亲队伍的热闹还残留在他的耳膜深处,那锣鼓声、欢呼声、金铃清脆的碰撞声,像是一群不肯散去的飞虫,嗡嗡地萦绕在他的脑海边缘。可当他推开许府那扇虚掩的院门时,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了。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梧桐的枯枝在风中瑟瑟地抖,几片漏网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,发出沙沙的、干燥的摩擦声。

      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比往常长了数倍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,虚浮无力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——靴头上沾着街口带回来的雪泥,已经半干,在靴面上结成了一圈灰白色的污渍。他盯着那圈污渍看了很久,好像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抬脚,落下,再抬脚,再落下。从院门到书房不过二十几步路,他走了仿佛二十几年。

      他心中充满说不上来的滋味,像是吞了半青的柿子,涩得发苦,却又吐不出来。那涩意不在舌根,而在胸口,在心口往里一寸的地方,不上不下地堵着。他张了张嘴,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,想把那团涩意冲散。可空气进了肺里,凉得他一激灵,那团涩意却纹丝不动。

      他和谢淮铭本就不可能在一起——这个念头他早已想过千百遍。不是一次两次,不是一天两天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大概是从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对谢淮铭的牵挂与旁人都不同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在边关,父亲的营帐里,半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——为什么每次上朝都忍不住去找那个人的身影?为什么每次往宫里送东西都要琢磨很久,怕太贵重招人闲话,又怕太寻常不够用心?为什么那个人受了伤,自己比他还要疼?这些问题他想了许多个夜晚,终于在某个无眠的黎明前得出了一个答案。他没有惊慌,没有否认,只是躺在行军榻上,望着帐顶透进来的微光,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把这个答案埋进了心底最深处。

      自己当初爱上谢淮铭,就是个世俗难容的错误。两个男子之间,又能指望什么结局?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开,不是没有想过趁早抽身。军中有的是调任的机会,边关有的是需要将领的地方,他只要递一份奏章,就能远远地躲到天边去,眼不见心不烦。可他做不到。他放不下那个人。他怕他一走,那个人又变回当年梅林小木屋里蜷缩在墙角的少年——没有人送炭火,没有人送吃食,没有人在他受伤的时候拼了命地往回跑。他深知有一天谢淮铭要娶妻生子的,只是早晚而已。那日听闻谢淮铭将要大婚的消息时,他还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准备。那消息是从朝堂上传出来的,太傅亲自递的折子,说孙女温良贤淑,堪为国母。谢淮铭在朝会上沉吟了片刻——只是片刻——便点了头。许若云站在武官队列里,隔着十几排朱紫官袍,远远望了他一眼。散朝后他照常骑马回府,照常用了晚膳,照常在院中练了一套枪法。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。他以为十几年的时间足够他把那颗心磨出一层厚厚的茧,刀枪不入,什么都能扛。

      可当真到了这天,为何心口还是像被人剜去了一块?

      不是用刀剜的。刀剜是干脆利落的一下,疼是疼,但疼过了就过了。他这不一样。他这是钝的,像是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在他的心口上慢慢地锯。锯一下,停一停,再锯一下。每一次以为快要锯完了,那刀又换个角度重新开始。他站在长街上看着谢淮铭穿着大红喜服打马而过的那一刻,那柄钝刀就落下了第一下。他低头把脸埋进裘衣领子里的时候,落下了第二下。他在老槐树下望着那顶花轿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风雪里的时候,那柄钝刀已经不知道锯了多少下。

      许若云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。那张书案跟了他许多年,桌角被他摸得光滑发亮,像是包了一层温润的浆。案上摊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兵书,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,笔架上悬着的几支毛笔也结了薄薄一层灰。他已经许久没有正经坐在书房里写点什么了。从前他经常在这里写信,写给边关的父亲,写给军中的旧部,偶尔也写给谢淮铭。那些给谢淮铭的信,他写得很小心,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,不能太亲昵,不能太疏远,不能让人看出端倪。那些信多半都是些寻常的问候——问陛下近日可安好,问北方战事如何,问有没有按时用膳。可每封信的最后一句话,他都要想很久很久。那句话要克制,要体面,要像一个臣子对君王说的话。可他每次落笔的时候,笔尖都会在纸上顿一顿,留下一团极小的墨渍。

     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,谢淮铭还是太子时,他们第一次在演武场相遇的情景。那时谢淮铭不过十五岁,刚从不闻不问的六皇子变成了太子——老皇帝是在一场大病之后仓促立储的,大概是因为发现其他几个儿子争得你死我活,反倒显得这个从不吭声的六儿子格外让人省心。太子这个头衔落到谢淮铭头上时,满朝文武都在窃窃私语,说这是无奈之举,说这位六殿下怕是连弓都拉不开。谢淮铭听在耳里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演武场。

      那是初秋的早晨,演武场的土夯地上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许若云正在场上练枪,一身玄色劲装,枪缨翻飞如血。他远远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演武场的栅栏外面,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武服,手里拿着一张弓,正在独自练习。那弓拉得有些吃力——少年的手臂还不够稳,弓弦颤颤巍巍的,箭头偏了靶心足足两尺。可他没有停,拔下来再射,拔下来再射,片刻不歇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
      许若云收了枪,走过去。少年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——眉目清冷,眸光沉静,只是比梅林初见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。眼神清亮,笑容明朗,对他说:“若云,你教我射箭可好?”

      他没有叫“许将军”,也没有叫“许公子”,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。从九岁那年冬天交换过姓名之后,他就一直这样叫他。不管是在梅林深处的小木屋里,还是在边关的风雪沙场上,还是在太极殿的丹墀之下,他总是叫他若云。

      许若云笑了笑,接过他手中的弓,站到他身后,握着他的手,一点一点地调整他的姿势。“虎口再松些,手腕不能僵,拉弓看臂力,稳在肩,不在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就在谢淮铭耳边。谢淮铭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他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放松下来,呼吸也渐渐平稳了。“放。”他轻声说。那一箭离弦而出,稳稳钉在靶心中央,箭尾的翎羽犹在微微颤动。

      谢淮铭回过头来,眼睛里盛满了朝气蓬勃的笑意。那个笑容太亮了,亮到让许若云心头狠狠撞了一下,手中的弓差点滑落。从那以后,他就成了谢淮铭的箭术教习。一教,就是十年。

      十年间,他从少年长成了青年。而谢淮铭从太子变成了皇帝。他们之间,不知何时起,便不再是单纯的君臣、朋友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某次狩猎时谢淮铭坠马,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垫在他身下?是某个深夜谢淮铭批奏章批到伏案睡着,他悄悄将大氅披在他肩上?还是更早更早——早在那年大雪中的小木屋里,九岁的他将手炉塞进七岁的他怀里,心里就种下了一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种子。那颗种子在地下埋了许多年,悄悄地生了根,悄悄地发了芽,等到他终于发现的时候,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,盘根错节地扎在他心脏最深处,拔不掉了。

     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许若云才惊觉已是三更。那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传来,沉闷暗哑,敲了三下,又敲了三下,然后归于沉寂。他抬头望向窗外——窗纸上一片漆黑,连槐树的影子都看不见了。案上的油灯已经烧得只剩小半盏,灯芯上结了一朵焦黑的灯花,火苗在灯花边缘明灭不定,将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      他苦笑一声。该睡了。

      可他不知道睡着之后,梦里还会不会见到那个人。

      过了几个月。

      许若云的身体情况愈发严重。每逢月圆之夜,体内的毒便会发作,痛如百蚁噬心,冷汗浸透里衣。那毒像是通晓月相,平日里蛰伏在骨髓深处,偶尔探出触角拨弄一下他的神经,让他隐隐作痛却尚可忍耐。可一到月圆前后,它便像是嗅到了什么信号,从蛰伏中苏醒过来,将他每一节骨头的髓腔都当作巢穴,慢慢地、细细地、极有耐心地啃噬。起初还能强撑着上朝——发作时咬紧牙关,用膝盖顶住前面的石阶,双手死死攥住笏板,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跪垫上,让旁人看不出异样。散朝后回到府里,他便倒在榻上,浑身僵硬冰凉,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由着冷汗一层一层地把衣衫浸透。

      后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。从前只是在月圆那两三日发作,后来渐渐蔓延到了月初月末。再后来,连寻常日子也不再安稳。有时只是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膝盖便突然一软,要不是扶着廊柱,差点跌在地上。有时批着批着公文,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,笔从指间滑落,墨汁溅了一案。面颊渐渐瘦削下去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原本合身的衣袍穿在身上开始晃荡,腰间要束到最紧一扣才不至于往下滑。他的脸色苍白的早已没了一丝血色,像是连嘴唇都褪尽了颜色,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不止。整夜整夜睡不着,只能睁着眼到天明,听着窗外由暗转亮,听着鸟雀开始啾啾——先是麻雀,然后是喜鹊,最后是成群的鸽子扑棱棱飞过屋顶,翅膀拍打出沉闷的节拍。夜太长,长到他把窗棂上的每一道木纹都数得清清楚楚,长到他把每一个与那个人有关的回忆都翻检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他最终还是决定向谢淮铭提出辞官。与其让那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,不如早些离开。他无法想象谢淮铭看见他现在的样子——白发如雪,骨瘦如柴,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扶着扶手喘上片刻。他更无法想象谢淮铭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。是怜悯?是愧疚?还是佯装无事地移开目光?无论哪一种,他都受不住。况且……况且那人新婚燕尔,后宫中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,有了可以绵延子嗣的希望,自己留在京中,也不过是徒增尴尬罢了。他不想让谢淮铭为难,不想让自己的存在成为谢淮铭被人指指点点的把柄,不想让那些朝堂上暗流汹涌的目光落到谢淮铭身上,说——看,那就是皇上身边那个白头发的人。

      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

      这句诗他在心底念了无数遍。如果一切都停留在初见的那一刻——停留在九岁那年冬天的大雪里,他推开破木门,看见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年抬起头来,眉目清冷,眸光沉静——那该多好。没有后来的战场厮杀,没有云沉之毒入骨入髓,没有宫变那夜并肩浴血,没有登基那日仰头望他坐上龙椅,没有那句“若云,你想要什么”,更没有今日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将笔墨纸砚摆出来,又收起,摆出来,又收起,反反复复不知如何落笔。

      提笔写诀别信时,许若云的手抖得厉害。那手从前握得住破阵枪,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,纹丝不晃。可此刻连一支小小的竹管狼毫都握不稳。笔尖在纸上颤颤巍巍地悬着,迟迟落不下去。该写什么呢?写自己中毒已深命不久矣?不行,那人会难过的。写自己厌倦了官场想回乡隐居?不行,那人不会信。写这些年的心意,把一切都说出来?更不行——他都要离开了,又何必在临走之前再将那人的心搅乱一次。

      他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废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纸笺。那些纸团有大有小,有的只写了开头的“陛下”两个字便被他揉掉了——因为那两个字写得太用力,墨迹穿过了纸背,显得太过激动。有的写了大半页却戛然而止——因为他发现自己写着写着就开始写不该写的东西了,写了那人穿大红喜服时的样子,写了那顶消失在风雪里的花轿,写了他站在老槐树下逆着人群往回走时,脚底下踩到的每一个雪窝都冰到了骨头芯子里。他把那些都撕了。只留下最后一张——寥寥数语,字迹尽量平稳,每一笔一划都缓慢而克制。

      臣身染沉疴,恐难胜任,恳请陛下恩准辞官归乡。

      十五个字。他用了十六年的时间走向那个人,如今用十五个字转身离开。每一字都平平淡淡的,像是寻常的公务辞呈。没有解释病因,没有标注归期,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些他藏在心底藏了大半辈子的话。

      这样就好。他想。不必说太多,也不必让他知道真相。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倦了累了想回家了,让他以为自己还好好地在某个地方活着。这样他就不必愧疚,不必难过,不必在江山社稷的间隙里还要分出心神来牵挂一个病入膏肓的人。

      他把信封好,叫来了府里的老仆,让他明日一早送去宫里。然后他坐回书案前,拿起那本兵书,翻到上次没读完的那页。那页上有一片水渍,是他几个月前望着窗外大婚的锣鼓声时落下的雪化成的。水渍早已干了,只在纸面上留下一圈微微凹凸的痕迹。他伸手轻轻抚过那道痕迹,感受着指尖下纸面的粗粝与冰凉。

      过了几日,入宫觐见的旨意下来了。不是准他辞官的批复,而是一道口谕——陛下请他入宫一叙。来传话的小太监是御前的新人,年纪不过十五六岁,面皮白净,声音细细的,站在将军府门口,被满院肃杀的老树和静默惊得缩了缩脖子。许若云接了旨,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但已经略显宽大的旧衣,束了发,簪了冠,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片刻。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。他将铜镜扣下,深吸了一口气,迈出了将军府的大门。

      到了宫门口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暮色从高高的宫墙顶端往下漫,将朱红色的墙面染成了一种沉沉的深赭色。许若云在宫门前站了片刻,仰头望向那道他走了无数遍的宫门。每一次走过这道门,他都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——在太极殿里批折子,在御书房里召见大臣,在演武场上弯弓射箭,在御花园里独自踱步。从今往后,这道门他不会再走,那个人他不会再见了。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伤春悲秋,因为就在他步入御花园的时候,一个身影从汉白玉台阶顶端跌了下来。

      那身影出现得太突然,像是在夜空中凭空裂开了一道口子,将一个人从虚空中抛了出来。许若云是在拐过御花园的假山时看见的——台阶上,一个身穿凤纹华服的女子身子一歪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了一把,脚下一空,整个人便从台阶上翻滚而下。

      “啊!”

      那声惊叫短促而尖厉,在寂静的御花园中炸开,像是有人用利刃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许若云猛然回头,便看见皇后从汉白玉台阶上跌下,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,直直坠落。皇后的衣裙在夜风中鼓荡开来,属于中宫正红的裙裾铺展成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。她的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,试图抓住什么——可宽大的汉白玉台阶上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,只有光溜溜的石面和深夜凝结的薄薄一层寒霜。

      许若云来不及思考,一个箭步冲上前去。他的身体比他所有的犹豫都快——他的理智还没有判断出发生了什么,他的双腿已经迈了出去,用尽全身力气托住皇后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腹中的孩子。他伸出手臂张开双手,将下坠的皇后整个人揽入怀中,用尽全力将身体扭转过来,让自己的后背朝下,将皇后护在胸前。冲击力太大,许若云的后背狠狠撞在台阶棱角上,痛得他几乎晕厥。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后背蔓延到整个身体,眼前发黑,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。但他仍紧紧护着皇后,双臂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护在怀里,直到两人滚落至平地才松开。台阶的棱角在他的后背上硌出了一道道深紫色的淤痕,旧伤疤被重新撞裂,有温热的液体从纱布下渗出来,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
      即便如此,孩子还是没了。

      鲜血从皇后的裙裾间涌出,染红了汉白玉的地面,也染了许若云一手。那血不是寻常受伤时那种一滴一滴的滴落,而是汩汩地、止不住地往外涌,像是生命的河流决了堤,将所有的温热都倾泻在这片冰冷的石面上。那血温热黏腻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,让许若云想起了战场上的场景。边关的雪原上,那些倒下的士兵身下也是这样涌出鲜血,在白雪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。他以为回到京城就不用再看到那样的红色了,可他错了。红色无处不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——这双手曾经救过谢淮铭无数次,如今却救不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。他让皇后靠在自己身上,嘶声大叫:“太医!快来人传太医!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,惊起一群栖息在梧桐上的寒鸦。那些寒鸦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空中盘旋着,发出沙哑凄厉的叫声,像是在为这个冰冷的夜晚奏响挽歌。

      他这么一叫,不仅没叫来太医,反而宫里的公公不知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。那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穿着一身暗蓝色的内侍袍,脚步无声,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,踩过沾了血的汉白玉台阶,在他面前站定。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早已等候多时。那笑意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许若云捕捉到了——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时的表情。

      “哟,小将军这是害死了陛下的孩子呀!”公公捏着嗓子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。那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轻飘,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扎入了许若云的耳膜。他不是在问话,他不是在质疑——他在宣判。他用惊诧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先写就的罪名,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快,像是在说:终于等到你了。

      许若云脸色煞白。那张已经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在这一瞬间完全失去了颜色,白得像雪,白得像纸,比旁边汉白玉台阶上的寒霜还要惨淡几分。他跪在血泊中,双手还保持着托着皇后的姿势,张大了嘴,拼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:“不,不是这样的,方才殿下从楼梯上跌——”

      他是想救她的。他明明是冲过去用身体垫住她的。可这话到了嘴边,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那么零碎混乱,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像是在狡辩。没有人看到皇后是怎么跌下来的,没有人看到他冲过去的样子——或者有人看到了,却选择了沉默。而他满身是血地跪在那里,手上是皇后的血,衣襟上是皇后的血,膝盖底下那摊不断扩大的红色也是皇后的血。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他,所有的巧合都在绞杀他。

      不等许若云说完,公公便尖声打断。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尖细得像是一把剪刀在绸缎上猛地划过,刺得人耳膜生疼:“来人,将小将军打入天牢,择日发落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三四个披甲士兵从皇宫角落的阴影中现身,步伐整齐,神色冷峻。他们好像都等着这一刻般,动作迅捷地将许若云从皇后身边拉开。他们的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,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震惊,没有迟疑,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冷漠。那冷漠暴露了一切:他们不是临时被叫来的,他们是提前就站在那里的。这个局,从一开始就设好了。

      许若云想挣扎,却发现自己早已虚弱得连一个普通士兵都挣不开。云沉之毒已经将他的筋骨侵蚀得如同一根空心枯木,看着还站在那里,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他用尽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臂,可那双曾经持枪纵横疆场的手,此刻连从一个普通士兵的铁腕中挣脱出来都做不到。他的青筋从额角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他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住,胳膊被反拧到后背,脚下踉踉跄跄地在血泊中打滑,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。

      他被拖着往前走,回头望去,只见皇后躺在血泊中,两个宫人正手忙脚乱地将她抬起来,裙裾上的浓血还在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。那件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凤袍,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华彩。她的脸色白得吓人,眼睛紧闭,气息奄奄。许若云不知道皇后是怎么跌下去的——她是自己失足,还是被什么东西绊倒,又或者,她和他一样,都是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。来不及细想了。

      御花园两侧的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士兵们拖着他前行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狰狞。远处的寒鸦还在天空中盘旋,沙哑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,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夜晚敲响丧钟。

      他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御花园,汉白玉台阶上的血在月色下反射出幽暗的猩红色光泽。他想起今日是带着诀别信来的,打算最后一次踏进这道宫门,见那个人最后一面。可现在,那道宫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,连同那十五个字的诀别,连同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所有话,连同十六年来所有的相守与追随,一起关在了门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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