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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坠花吟 踏入宫门的 ...

  •  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,许若云便觉寒意扑面而来。

      那寒意并非时令所致——正值暮春,宫墙外的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雾,层层叠叠地缀在枝头,偶有暖风拂过,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,落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,落在侍卫披甲的肩头,也落在许若云被反剪双手、踉跄前行的背影上。那些花瓣那样轻,那样柔,那样生机勃勃,与这座巍峨宫殿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。可许若云只觉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与这繁花似锦的暮春毫不相干。

      是这殿宇太高太深了。他微微仰头,望了一眼面前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。朱红的宫墙拔地而起,琉璃瓦在淡金色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,檐角蹲踞的脊兽们呲牙咧嘴,仿佛在无声地威吓每一个走进这道门的人。殿宇太深了,深到阳光只能照到门槛往里三尺,再往里便是一片幽暗——那些几人合抱的朱红廊柱、描金彩绘的梁枋、高悬的明黄色帷幔,将所有从外面带来的温暖与生机都吞了进去,连人的面目、人的声音、人的悲喜,都衬得渺小起来。

      许若云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走进这座大殿是什么时候了。也许是一年前,也许是两年前。自从云沉之毒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,他便极少上朝了。偶尔几次,也只是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,低着头,将白发藏在冠帽之下,盼着散朝的鼓声早些敲响。可今日不同。今日他不是以将军的身份走进这座大殿,而是以罪人的身份被押进来的。

      他被两名侍卫架着,一路穿过长长的甬道。那甬道他从前走过无数次——少年时跟着父亲第一次入宫面圣,青年时带着边关捷报策马归来,政变那夜提着破阵枪护在谢淮铭身侧踏碎满地的月光。每一次走在这条路上,他的脚步都是稳的,脊背都是直的,目光都是笃定的。可这一次,他的脚步是虚的,每一步都被两旁的侍卫架着往前拖,靴底擦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脚下青砖被雨水浸润多年,泛着幽暗的光,每一块砖面上都有细密的裂纹和被无数双脚印磨出的凹陷。那些裂纹里长着暗绿的苔藓,湿漉漉的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每一步踏上去,都像踩在自己渐次冰凉的心口上。

      甬道两侧站着值守的禁军,甲胄鲜明,目不斜视。他们当然认得许若云——这宫里谁不认得白梅将军?可今日他们的目光都像是约好了似的,直直地望着前方,没有一个人往许若云身上落。仿佛这个被押着走过的人不过是一团空气。许若云却不在意。他低着头,看着脚下那些青砖一块一块地往后移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今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大殿。

      金銮殿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那声音极沉极重,从门轴深处闷闷地传出来,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,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,又像是一道再也无法挽回的宣判。随着那扇门的合拢,所有的光都被关在了门外。殿内只剩下烛火——数百盏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立在鎏金的烛台上,沿着大殿两侧一字排开,将整座金銮殿映得明暗交错。光影在那些朱红的廊柱上不停地跳动,将柱子上的金龙雕饰映得时隐时现,仿佛那些龙也在烛光中不安地游动。

      许若云被按着跪下。膝盖撞上冰凉的金砖,那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,一直沁到心窝里。金砖不是寻常的青砖,是用特殊土料烧制的,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映出人影。平日里它映出的是文武百官俯首帖耳的朝拜,是使节来朝时恭敬谨慎的叩首,是帝后大婚时喜气洋洋的对拜。此刻它映出的是他——一个白发苍苍、瘦骨嶙峋、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阶下囚。他低着头,只能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,被殿内烛火拉得细长,歪歪扭扭地伏在谢淮铭的龙椅之下。那影子太细了,细到肩胛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,细到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弯的枯竹,细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,而是一道即将消散的残影。

      “罪臣参见陛下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在这空旷的大殿里,他的声音却格外清晰——因为太静了。满朝文武分列两侧,却没有一个人出声。那些窃窃私语声却并未因他的跪拜而停止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群蚊蝇在角落里嗡嗡地盘旋,可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
      “这就是许若云?从前不是挺威风的……”

      “听说皇后娘娘小产,就是他推的。”

      “胆子也太大了,这可是灭九族的罪……”

      “看他那头白发,莫不是心虚成这样的?”

      “嘘,小声些,陛下还没说话呢。”

      许若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有审视的,有幸灾乐祸的,也有故作不忍实则窥探的——从四面八方射过来,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脊背上。那道脊背已经瘦得快撑不起衣衫了,肩胛骨隔着布料嶙峋地凸起,隐约能看出久病之后残存的轮廓。可那脊背仍然直直地挺着。跪在金砖上,双手被缚,四面楚歌之中,他仍然将自己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。

      没有人替他说话。从一开始就没有。

      他跪在那里,垂着眼睛,静静地等待着。等什么?也许是等那个人开口,也许是等最后的判决,也许不过是等着这一切早些结束。这座大殿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武将列队的位置,哪里是文臣站班的地方,哪里是他从前每次上朝都忍不住偷偷去望的那个角落——那个角落如今空着,不,不是空着,是已经不存在了。那个人如今坐在龙椅上,不在角落里了。

      “许若云,你可知罪?”

      谢淮铭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隔着十几级台阶,隔着一整个金銮殿的距离,那声音落进许若云耳中时,已经薄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不是痛心,什么都不是——就只是一句公事公办的问话,像是在审讯一个毫不相干的囚犯。可许若云听得出来,那声音的最底层,压着一种只有他能辨认的颤抖。太细微了,细微到满朝文武谁也察觉不到,细微到连谢淮铭自己大概都以为已经压住了。

      他这才微微抬起眼睛。

      ——谢淮铭坐在那把龙椅上,龙袍加身,冕旒垂在额前,将他大半张脸都掩在珠玉的阴影里。那冕旒是天子临朝的礼冠,前后各垂十二道旒,每一道旒串着十二颗五彩玉珠,象征着天子的十二种德行。从前许若云觉得这冕旒太过沉重,谢淮铭刚登基那阵子,每次散朝都要揉着额头说压得头疼。可此刻,这十二道旒却成了一堵墙——一堵将谢淮铭的脸、谢淮铭的眼神、谢淮铭的真实心意统统遮在阴影后面的墙。隔着那十二道旒,许若云看不清他的神色,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——骨节分明,微微收紧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那只手的指节攥得发白,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,拇指死死地按在扶手的雕龙纹路上,指甲盖都泛了白。

      那双手,他曾握过。教他射箭时,从身后覆上他的手背,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拉开弓弦。那双手那时还小,还有些凉,握在掌心里像一块还没捂热的玉。后来那双手长大了,能握剑了,能批折子了,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场政变了。可它在他面前,从来都是放松的、温热的、毫无防备的。可如今,他们之间隔着文武百官,隔着这满殿的寂静与喧嚣,隔着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,和一个流产的皇后。

      许若云垂下眼睛,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,像蝴蝶垂死的挣扎。那双睫毛比从前稀疏了许多,被烛火一映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

      “臣不知罪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。不是申辩,也不是哀求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至于这个事实有没有人相信,已经不重要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说完之后他没有再开口,也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的反应,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尊安静的雕像。

      昨晚他被带走的时候,就知道这一次,怕是出不来了。天牢的牢房他昨晚已经见识过了——阴暗,潮湿,墙壁上结着厚厚的青苔,地上的稻草不知道多久没换,散发着一股发霉的馊味。狱卒将牢门落锁的时候,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,然后便是一片死寂。他靠墙坐着,仰头望着牢房高处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窗。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白发上,像是又下了一层雪。他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,把这一生能想的事都想了一遍。想到最后,想到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
     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。那寂静不是寻常的寂静,而是一种刻意压制的、充满了各种暗流涌动的死寂。没有人敢率先打破这沉默,因为所有人都在等——等龙椅上那个人先开口。

      谢淮铭没有说话。冕旒之后,他的目光落在许若云身上——落在那人跪得笔直的身影上,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,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。许若云又瘦了。比上次见他时更瘦了。上次是什么时候?是三个月前的朝会上,还是半年前?他不记得了。他只知道每次见到许若云,这个人都在一点一点地变薄,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,连影子都越来越淡。他那一头白发,在满殿烛火之中格外刺眼,白得没有一丝杂色,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颜色,白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。

      他心里清楚得很,此事疑点太多。皇后出事时,许若云确实在场。可那么多宫女太监,偏偏只有许若云被指认“推了皇后”。那指认的宫女是皇后身边的老人,在皇后宫中侍奉了五六年,平日里安分守己,看着老实本分,说话时泪流满面,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,任谁看了都要动容。可谢淮铭记得,那个宫女——他曾在太后宫中见过她。那是登基不久后的事,他去太后宫中请安,那个宫女正从侧门退出去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盘里放着几样点心。当时他不过扫了一眼,没太在意。可此刻再想起来,那张脸与昨夜的泪脸重叠在一起,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便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有证据。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的证据。太后做事,从来不会留下把柄。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坐在这把龙椅上,在满朝文武面前,一句话都不能为那个人说。因为他是皇帝。因为皇后确实小产了。因为太后就坐在后宫之中,等着这场审判的结果。他若开口偏袒,不但救不了许若云,反而会让太后更加忌惮,让朝臣更加猜疑,让许若云陷入更危险的境地。这些道理他昨夜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,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。可此刻许若云跪在金砖上,苍白的侧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睫毛低垂像是在等一个等不到的答案——所有的道理忽然就轻飘飘的,像窗纸糊的墙,一捅就破。

      可那种隐隐的不安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不是生死大敌那种一刀见血的痛,而是细小的、尖锐的、时不时往里钻一下的折磨。他知道这件事不是许若云做的。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调查,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——他就是知道。就像当年在战场上,许若云策马反向冲入敌阵,所有人都说许若云反了,只有他父亲许伯安横刀立马守在吊桥头,说“我亲子,我信他”一样。有些人,有些事,不需要证据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站在左侧的文官队列中,走出一人。

      刘秀成。当朝吏部尚书,三朝老臣,也是太后娘家外甥。这朝堂之上,他的分量不同寻常——他说话,便是太后的意思,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他身穿绛紫色官袍,腰系金带,头戴乌纱,须发花白却面色红润,走路时步子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多年官场浸润出来的从容与自持。他是这朝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在这时候站出来说话的人。他向谢淮铭拱手一礼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:“陛下,此事虽疑点甚多,但人证物证俱在——那太监亲眼所见,许若云与皇后发生争执,随后皇后便被推倒,当场小产。此事关系皇家血脉,不可轻纵。下官以为,还是先将许若云扣押,待皇后身体稍安,再行审讯为好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没有咬牙切齿,没有添油加醋,甚至在措辞中还留了“疑点甚多”这样的余地——显得自己公允、稳重、不偏不倚。可许若云跪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句地灌进耳朵里,却觉得那字字句句,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他的骨头里。“与皇后发生争执”——他没有。“推倒皇后”——他没有。“当场小产”——他想救,却没能救下来。刘秀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,可每一句话都有人证,都有物证,都有事先铺排好的精密布局。而真相——真相只在他一个人心里。

      “刘大人说得是。”

      “此事事关国本,岂可轻纵?”

      “皇后腹中乃是皇家血脉,此事若不严惩,如何向天下人交代?”

      附和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。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身影从两侧走出来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他们说的大同小异,无非是“人证确凿”“残害皇嗣”“按律当诛”之类。有的人语气激昂,像是在捍卫什么正义;有的人语气平淡,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;还有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——那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物,在黑暗中露出了牙齿。许若云认得其中一些人。有些是他父亲的旧部,有些是他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同袍,还有几个,甚至曾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,说“白梅将军少年英雄,日后前途不可限量”。此刻他们一个个站出来,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一步一步将他推向深渊。

      他没有抬头去看谢淮铭。但他知道,谢淮铭一定在看。在看他的大臣们如何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,如何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将他一步步推向深渊。在看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人,如今如何争先恐后地落井下石。——而他没有开口阻止。从一开始就没有。他只是坐在那把龙椅上,高高在上,隔着十二道珠帘,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刘秀成又上前一步。这一次他的声音压低了,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见。那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几分含蓄的恭敬,可那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——他知道自己背后站着的是谁。“太后娘娘那边,也派人来问过了。说是此事若不能秉公处置,只怕寒了后宫的心。”

      太后。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,悄无声息地捅进许若云的胸口。他早该想到的。他那位母后,从来就不喜欢许若云。从他还是太子时,太后便明里暗里地提醒他——许若云是将军之子,又是男子,日后必成大患。那时候太后还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,只是每次在他提起许若云的时候微微蹙一下眉,说一句“太子与许将军未免走得太近了些”。那语气不重,可那种不重,却比刀子还利。他登基之后,太后更是多次暗示,要他“以社稷为重”,选秀女充实后宫。她为他选了太傅的孙女,为她铺平了入主中宫的道路,为她腹中的皇嗣欢天喜地——那是她盼了许久的皇孙,是皇家的血脉,是她心目中这江山该有的模样。如今皇后有孕,太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三天两头往中宫送补品,亲自去太庙上香祈福,连做梦都在念叨着要抱孙子。可偏偏在这时候,出了这样的事。皇后小产了。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没有了。而事发时唯一在场的外臣——是许若云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刘秀成又唤了一声。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是耳语,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那一声“陛下”里有催促,有提醒,还有一种藏在恭敬底色的威慑——像是在说:你还在等什么。

      谢淮铭的目光落在许若云身上。那人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。他的侧脸苍白,那白不是寻常的瓷白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近乎透明的惨白,额角的青筋隐隐可见。他的睫毛低垂,看不见任何表情,嘴唇微微抿着,那抿唇的样子他太熟悉了——从九岁那年在梅林小木屋里,到边关战场上,到昨夜天牢中,许若云每次忍受着不愿被人看见的痛楚时,就会这样抿着唇。可谢淮铭知道,他在听。他在等。等自己开口。满朝文武都在等。

      谢淮铭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。想说此事尚有疑点,想说他信他,想说——想说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。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上下不得。他看见了刘秀成身后站着的那些人——吏部、礼部、御史台的官员们,一个个面色肃然,目光如炬。他还看见了站在最远处、沉默不语的几位皇亲国戚。他看见了这些人背后那道看不见的影子——太后的影子。他想起皇后躺在血泊中的面容,那张年轻温婉的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白得像纸,裙裾上全是暗红的血,太医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地说“孩子保不住了”。他想起昨夜太后连夜将他召入宫中,那张保养得宜的、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上,头一回流露出那样鲜明的愤怒与悲痛:“哀家盼了这么久的皇孙,就这么没了!皇帝,你若还是哀家的儿子,就别让哀家寒了心!”他想起今晨醒来,朝中已有七份弹劾许若云的奏章堆在案头。那七份奏章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,连用的句式都大同小异。这是事先串通好的。他知道这是事先串通好的。

      因为那些人说的都是“道理”。人证在,物证在,皇后确实小产了。他知道此时开口为许若云辩驳,便是与满朝文武为敌,与太后为敌,与那些已经蠢蠢欲动、虎视眈眈的藩王们为敌。他刚登基三年,根基未稳,朝中势力盘根错节,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破绽。这些道理都站得住脚。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许若云身上——落到那人跪在金砖上单薄笔直的背影上——那些道理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,像窗纸糊的墙,一捅就破。

      “准奏。”

      他终于开口。那两个字很轻,不像是一道圣旨,倒像是一声叹息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一丝波澜。可仔细听,那平的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
      “那便先将许若云押入天牢。”

      许若云猛地抬起头。这一瞬间,他看见了谢淮铭的脸。

      冕旒微微晃动,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张他曾无比熟悉的脸,此刻被珠玉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两半,看不清神情。他看见了谢淮铭的额头——额角有一道极细的青筋在微微跳动,那是他从前只有在极度克制时才会出现的反应。他看见了谢淮铭的下颌——下颌紧绷,咬肌微微鼓起,那是他咬紧了后槽牙。只看见那双眼睛——漆黑幽深,像是藏着千言万语,却又什么都不肯说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挣扎,有痛苦,有不甘,有被压在最底层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。可这一切都隔在十二道冕旒后面,被那些冰冷的玉珠分割成了无数碎片,谁也看不真切。

      可许若云看见了。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发白,几乎要将扶手捏碎。那手攥得那样用力,连腕骨都凸了出来。看见他下颌绷紧的弧度——那道弧线硬得像刀锋,像是要把什么话牢牢地咬在牙关后面。看见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那嘴唇张合了两次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然后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——他还是没有开口。

      满朝文武的逼迫他没有开口,刘秀成那句“太后娘娘”他没有开口,许若云最后的抬眸他也没有开口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高高在上,隔着十二道冕旒,隔着这满殿的寂静与喧嚣,像一尊冰冷的佛像,俯视着这场荒谬的审判。

      许若云忽然就笑了。很轻的笑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又平复下去。那个笑容太淡了,淡到除了谢淮铭之外大概没有第二个人看见。可那笑容里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有了然,有释然,有疲惫,有一点点苦涩,还有一点点他不肯承认的、细如游丝的释怀。他懂了。他什么都懂了。

      那一瞬间,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那太监是太后的人,是太后宫里的。太后要除掉他——从他还是太子时就在谋划,从他登基后就在布局,从皇后怀孕那一刻起就在等待时机。而昨晚,那个时机终于来了。皇后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御花园里?那些宫女为什么恰好都不在身边?那个太监为什么能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指认他?那些侍卫为什么提前埋伏在阴影里?所有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人。而谢淮铭——这个曾说要护他一世的人——此刻坐在龙椅上,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不能做。因为他是皇帝。因为他的江山还需要太后的支持来稳固,因为他的朝堂还需要那些暗流涌动的关系网来维持平衡,因为他不能为一个许若云拿整座江山去赌。

     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,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谢淮铭——望着那个曾经他教他读书识字的人,望着那个如今坐在龙椅上、一言不发将他推入深渊的人。他望着他,像是在用目光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:你还记不记得九岁那年冬天的梅林?你还记不记得边关吊桥头我带你回来时说过的话?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坐在这把龙椅上,问我想要什么?我说想要你做个好皇帝。那我呢?我在你眼里,到底算什么?

      睫毛终于承不住眼泪的重量。那滴泪从眼角滑落,在瓷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,顺着脸颊,滑过下颌,最后无声地落进衣领里。很快。很轻。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。他没有低头去擦,也没有别过脸去掩饰,只是任由那滴泪流下去,把自己最后一点年轻时的骄傲和倔强都流尽了。

      许若云收回目光,低下头去,望着自己投在地上的那个细长的影子。那影子歪歪扭扭地伏在金砖上,像一个人被扭曲了所有模样之后剩下的残骸。

      侍卫上前,将他从地上拖起来。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那双膝盖上沾着金砖的凉意,透过衣料渗进皮肤,又渗进骨头,与他体内那个叫云沉的毒汇在一起,冷得他浑身微微发颤。那些文武官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他们往后退了半步,又退了半步,有的人侧过身去不看他,有的人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,有的人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去。刘秀成站在最前面,向他拱了拱手,神情复杂。那拱手的姿态依然标准得体,可他的嘴角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许若云没有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他只是在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,最后回了一次头。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座大殿了。最后一次看见那些朱红的廊柱、描金的梁枋、明黄的帷幔,最后一次看见龙椅,最后一次看见龙椅上那个人。

      谢淮铭还坐在那里。隔着满殿的人,隔着十几级台阶,隔着那十二道晃动的冕旒,许若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只看见他的手——那只曾经握过他的手——依旧搭在扶手上,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。那五根手指微微张开,又微微收紧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,却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
      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,暮春的阳光倾泻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那道光太亮了,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。天牢里没有窗,他被关了一整夜,已经习惯了黑暗。此刻这暮春的阳光兜头罩下来,竟像是一盆滚烫的水浇在他的脸上,又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拥抱,明知道够不到他,还是拼命地想把最后一点温度塞进他的骨头里。

      门外,海棠花开得正好。那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中簌簌地飘落,落在甬道上,落在侍卫的肩头,落在青砖的缝隙里。他想起很小的时候,母亲带着他在将军府的后院里看海棠。母亲说海棠无香,可他觉得不是——海棠是有香气的,只是太淡了,淡到只有静下心来才能察觉。就像有些人,有些情分,太淡了,淡到最后,只剩下被遗忘后落满青砖的薄薄一层。

      许若云被推着跨过门槛。身后,大门在他背后缓缓合拢。这一次的声响与方才不同——方才关上的是金銮殿的门,关住了满朝文武的目光。这一次关上的是他最后的机会,最后的一点念想,最后的、他还勉强抓着不肯松开的东西。那扇门将他与那个人之间的所有过往,都关在了身后。

      这一次,是真的关上了。

      大殿深处,谢淮铭的手终于松开了扶手。指尖已经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微微颤抖着。攥得太久,太用力,血肉都被压得回不过色来。他垂着眼,望着那空荡荡的金砖地面,望着许若云方才跪过的地方。那里只剩下一道极淡极淡的印子——是那人膝盖压过的位置,金砖上微微有一小片被体温焐过的痕迹,比周围的砖面颜色略深一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      那里空无一人。

      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,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,渐渐变冷,渐渐消失。

      太后。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,一遍又一遍。每念一遍,心里的恨意就深一分。可除了恨意,他还有深深的无力感——因为他知道,他暂时动不了她。她是他名义上的母后,是朝中老臣们的精神支柱,是那些暗流汹涌之间微妙的平衡点。他可以掀翻这一切,可以用铁血手段铲除所有异己,可以为了那个人不顾一切。可那样的代价,不止是他自己——还有整个大渊。他不能。不能?他在心里问自己。是不能,还是不敢?他想到这个字,就觉得满殿的烛火都在嘲笑他:你不敢。你不敢用江山去换一个人。

      可最终,他什么也没有说。只是缓缓站起身,背对着满朝文武,走向后殿。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冕旒在他额前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是玉珠碰撞的声音,轻轻的,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啜泣。

      他走到后殿的入口处,停了下来。身后的满朝文武还跪在那里,没有人敢起身,没有人敢出声。他站了片刻,然后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,再次望向金銮殿中那片空荡荡的金砖地。那道人影已经不在了。那个跪在那里的人,那个从九岁那年冬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人,不在了。被他自己亲手送走的。

      他收回目光,转过身,走进了后殿。帷幔在他身后垂下,遮住了他最后一丝表情。

      身后,朝臣们的窃窃私语重新响了起来。那声音起初还压着,渐渐地便越来越大,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有人在说“罪有应得”,有人在说“陛下圣明”,有人在说“太后娘娘果然有先见之明”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地,嗡嗡地,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分食一块即将冷透的血肉。

      像一场无声的屠戮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,那个被拖进天牢的、满头白发的罪臣,曾是这座金銮殿上最年轻的将军,曾是这大渊边关上最锋利的刀,曾是龙椅上那个人十六年来唯一握过的手。

      也没有人知道,此刻大殿深处,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,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后殿里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珠帘般的冕旒终于不再随之晃动,静静地垂落在他面前,像一道从此再也无法跨越的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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