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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雪满头 大渊二十二 ...

  •   大渊二十二年,老皇帝退位,谢淮铭发动政变,大军压城,宫门一夜之间易了帜。

      那一夜,许若云是跟着谢淮铭从玄武门一路杀进太极殿的。

      他记得很清楚,那夜无星无月,天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生宣,伸手不见五指。宫城里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火光在朱红的宫墙上投下幢幢黑影,像是无数鬼魅在墙上疯狂地舞蹈。喊杀声从玄武门的方向一路向内蔓延,如同决了堤的洪水,冲垮了这座皇城三百年来的威仪与寂静。刀刃交击的铿锵声、宫人四散奔逃的尖叫声、禁军将领嘶哑的呵斥声,与那些被惊醒的夜鸟扑棱棱飞起的振翅声混在一起,将这座沉睡的皇城搅得天翻地覆。

      许若云骑着赤云,提着他那杆破阵枪,一步不离地跟在谢淮铭身后。他身上的甲胄还是三年前那副,只是面甲额心处的白梅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了,被新溅上去的血迹一染,像是从枯枝上重新开出了一朵鲜艳的红梅。他的身旁,谢淮铭骑在一匹黑马上,穿着一身玄色战袍,面色沉凝如水。他从来没见过谢淮铭那样的表情——那不再是他熟悉的、沉默寡言的、眼底藏着无尽隐忍的青年。那是一个下定了决心、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的皇子,手握长剑,目光如铁,剑刃上淌着尚未冷却的血。

      通往太极殿的甬道两侧,不断有忠于老皇帝的禁军从黑暗中涌出,明晃晃的刀枪劈头盖脸地砍过来。许若云一枪挑翻一个,又一枪逼退一排,始终将谢淮铭护在自己身后三尺之内。破阵枪在他手中翻飞如龙,枪缨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每一□□出都有血光迸溅,每一枪收回都带出一声惨叫。他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,冷得不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该有的眼神。

      没有人能越过他。没有人能碰到谢淮铭的一片衣角。

      老皇帝被从寝宫中请出来时,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,外面胡乱罩了一件玄色的貂裘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面色灰败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在看见谢淮铭的那一刻,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、恐惧的光芒。他似乎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儿子,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从不吭声、从不争抢、从不抱怨的六儿子,有一天会提着剑站在他的面前。

      谢淮铭走到那个曾经俯瞰苍生的男人面前,站了片刻,然后缓缓蹲下身。他伸出手,从老皇帝微微发抖的腰间,取下了那枚传国玉玺。那玉玺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雕成的,温润如脂,只是放在手中沉甸甸的,沉得像他这二十一年来所有的隐忍与沉默。

      许若云是亲眼看着谢淮铭从那间冰冷破败的小木屋走向龙椅的。他看见谢淮铭一步一步踏上那九级台阶,台阶上铺着猩红的织金毡毯,每走一步,毡毯上就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。他的背影在太极殿穹顶垂下的重重帷幔间显得格外孤绝,可他没有回头,脚下的步伐稳得像磐石。然后他转过身来,扶着龙椅的扶手,缓缓坐了下去。那一坐,所有的烛火都晃了一晃,像是连光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。

      那年他二十六岁,谢淮铭二十五岁。许若云穿着一身染血的战袍站在丹墀之下,仰头望着龙椅上那个人。火光在他身后明灭,将他的影子投在殿中的金砖上,拉得又细又长。他记得谢淮铭坐在龙椅上,低头看着他,忽然就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千帆过尽的疲惫,有权柄在握的笃定,还有一些别的什么——一些别人看不出来,可他一眼就能读懂的、极深极浓的、十几年来从未变过的情绪。

      他说:“若云,你想要什么?朕都给你。”

      那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落下来,落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,带着微微的回音。他用了“朕”,可他叫他“若云”,不是“许将军”,不是“许爱卿”,是若云。那个语气,仍然像十几年前在漏雨的小木屋里说“我叫谢淮铭”时一样。那时候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皇子,蜷缩在冰凉的墙角,接过他递来的手炉,低着头说出自己的名字,声音轻得像落雪,垂下的眼睫在昏暗中微微颤动。一转眼十六年过去了,他成了天下之主,可他叫他名字时的语气,竟没有变。

      许若云听见那两句话的时候,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捧了一下。他想了很久——想他年少时在梅林中与谢淮铭初遇时,谢淮铭蜷在破败的木屋里,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双手冻得发紫,却咬着唇一声不吭;想他从边关的死人堆里把谢淮铭捞回来时,那人浑身浴血,手中握着半截断剑,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;想他在被云沉之毒折磨得浑身发抖生不如死的时候,唯一支撑着他撑下来的念头,就是那个人已经平安无事了。

      他想了很久,最后只是笑着说:“臣想要陛下做个好皇帝。”

      这话他说得轻快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可说完之后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战靴上干涸的血迹,眼睫颤了颤。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选择留在臣子的位置上,站在丹墀之下,仰望着龙椅上的那个人。不越雷池一步,不打乱任何分寸,让他安安心心地去当他的好皇帝。

      谢淮铭也笑了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朕答应你”,他只是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下丹墀,走到许若云面前。满殿的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金砖上,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很近。他伸出手,像当年在那个漏雨的小木屋里一样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落了一片梅花在肩上,可许若云感觉到了——那只手,不再是当年冻得发紫的小手了,宽大,温热,指节有力,掌心干燥而稳固。

      “那你要一直看着。”谢淮铭说。

      许若云抬起头,对上了他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仍然沉静如深潭,只是潭底多了些什么——是期许,是笃定,还是一丝极细极微的、被小心藏好的不安。他大概也在想,这个从九岁那年冬天起就追随在他身边的少年,会不会有一天不再看着他了。

      许若云点了点头。很轻,很坚定。

      年光与物随流水,世事如人花落任风。

      好景从来苦短,更何况,上苍还嫌不够。

      自从他中毒以来,他的身体越来越差,连原来乌青的发丝也全褪成了雪白。那白不是他父亲那种老当益壮的苍苍白发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枯槁的、没有任何光泽的惨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精气都吸干了,只剩下一层空空的霜色。他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满头白发时,愣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,把镜子扣在了桌上。他没有叫人来,也没有说什么,只是将那面铜镜扔进了柜子最深处,从此再没有照过镜子。

      那毒是那年大战的余毒——云沉。当年在边关时军医就说过的四个字,“至今无解”,至今仍然无解。每次发作时,他都觉得自己的骨头被什么东西一节一节地啃噬,冷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像被冻住了,热的时候骨头又像被放在炉火上炙烤。那是比死更磨人的折磨,那是比刀砍斧劈更让人想要放弃的酷刑,那是让他这个曾在千军万马之中面不改色的年轻将军,在无人的夜里蜷成一团咬烂嘴唇也不敢发出一声呻吟的东西。无药可医,只能将养着,能拖一日是一日。

      他没告诉谢淮铭。谢淮铭刚登基三年,朝政未稳,北边有劲敌犯境,南边有前朝余孽作乱。朝中的老臣们面上恭敬,背地里各怀心思,藩王们拥兵自重,蠢蠢欲动,每天从早到晚有批不完的奏章、议不完的朝政、应付不完的明枪暗箭。他不该为这点小事分心。

      他从来都不想让谢淮铭为他分心。

      这日屋外大雪纷飞。那雪从半夜便开始下,到了清晨已积了半尺来厚,将整座京城都裹进了一层素白的绒毯里。可街上却十分热闹,隐约有锣鼓声传来。那锣鼓声太响了,震得窗纸都在簌簌发抖,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地晃,震得墙角的蛛网一颤一颤地荡起了涟漪。许若云正倚在窗边看书,那本兵书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,书页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。他被那锣鼓声吵得看不进去,便搁下书,随手披了一件半旧的裘衣——那裘衣还是他少年时穿的,袖口磨破了好几处,毛领的锋毛也脱落了大半,可他舍不得扔,因为那是母亲在他十岁那年一针一线给他缝的。他拢着裘衣出了门。

      雪很大,落在他的白发上,分不清哪是雪,哪是发。

      他沿着将军府门前的长街慢慢走,越走越近,锣鼓声便越来越响,震得胸腔都在嗡嗡共鸣。街面上落了厚厚一层雪,被他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。他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了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寒风灌进他的衣领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,可他还是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走到长安街口,他看见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红。

      那红,是那样浓烈的红,像是要把整条街都烧起来似的。那是无数匹红绸从街两侧的高楼上垂挂下来,在风中微微起伏,如同火龙在雪中翻滚。那是从宫门口一路铺到街尾的十里红毡,毡面上绣着金色的龙凤呈祥,每一针每一线都在雪光中闪闪发光。那是无数盏贴着大红双喜的灯笼在檐下摇曳,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,连落下的雪花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红。

      那是迎亲的队伍。仪仗浩浩荡荡,从宫门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远方。八十一名身着绛红宫装的宫女手捧金盘,盘中盛着如意、珠宝、绸缎和各色珍奇,步态轻盈如踩云端。七十二名内侍手持旌旗华盖,旗面上金线绣成的龙凤在风中飘展,猎猎作响。三十六名乐师吹奏着喜庆的曲子,笙箫齐鸣,金鼓同喧。骑在马上的禁军侍卫衣甲鲜明,冠上皆簪着一朵红绒花,铁血之中透着一丝柔和的喜气。

      那是帝后大婚。皇帝大婚。谢淮铭的大婚。

      许若云站在人群外围,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望过去。他站的位置很偏,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旁边,半截身子都陷在树影里。围观的百姓们挤在街两侧,大人肩上扛着小孩,年轻人踮着脚伸长脖子,老妇人拄着拐杖不住地往前探着头,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好奇,像过节一般热闹——不,比过节还要热闹,因为当今皇帝登基三年,从未选秀,从未纳妃,后宫中空空荡荡,朝臣们催了又催,奏章堆成了山,都不见他有任何动静。这一回终于大婚,娶的是当朝太傅的嫡孙女,听闻才貌双全,贤淑端庄,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。

      他心中微动,猜了个八九成,可还是不信。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后面,枯枝在他头顶被雪压得咯吱作响,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下来,落在他肩头,又滚下去。他攥了攥藏在袖中的手——那手冰凉,凉到了指尖,凉到了指节深处的骨缝里。他攥了几次拳,都没能把手指攥热。然后他问身边的街坊:“这是谁家娶妻呀,这么热闹。”

      那街坊是个卖豆腐的老汉,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狗皮帽子,跺着脚驱寒,哈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大团的白雾。他听见有人问,便兴冲冲地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许若云一眼,又转回去,踮着脚笑道:“哎,你这都不知道?这是当朝皇帝的迎亲队伍,娶的是太傅的孙女!你瞧瞧这阵仗,老朽活了六十年,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排场!”

      许若云的表情僵了一瞬。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碎在了嘴角,又重新拼回去。他听不清老汉后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——什么太傅孙女,什么郎才女貌,什么天作之合,那些话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,嗡嗡地传进耳朵里,却一个字都钻不进心里。他又问:“你说……谁?”

      老汉被他问得莫名其妙,扭过头来把他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似乎认出了这就是将军府那位满头白发的少将军,便更觉得奇怪,一拍大腿:“还能有谁?当然是皇上呀!你这小伙子年纪轻轻的,头发白了不说,脑子也不好使了?这么大的事,京城里都传了大半个月了!”

      许若云没答话,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人群,看向长街的尽头。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袖口处的裘皮毛边,攥得紧紧的,指节隔着裘皮都能看出棱角来。

      说话间,他便看见谢淮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意气风发,嘴角带笑,抱拳以示接受百姓们的祝福。那匹马通体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,马鬃梳成了整齐的辫子,额前悬着一朵大红的绒球,辔头上的金铃随着步伐清脆地响着。谢淮铭穿着大红喜服,那喜服上用金线绣着祥云与团龙,领口缀着一圈拇指大的东珠,在雪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那红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,眉眼间是许若云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——不是政变成功时那种沉甸甸的意气,不是登基大典上那种庄严肃穆的威仪,而是一种明快的、张扬的、属于人生最得意时刻的光芒。

      许若云远远望着,眉间有一瞬间的动容。那动容太轻了,轻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,可它真实地存在过——像是在极冷的冬日里,忽然看见了一束温暖的阳光。那阳光确实温暖,可它照不到他站的地方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
      那夜也是大雪,他们蜷在小木屋里。不是宫里头那座破败的柴房,而是边关大营里一间临时搭的小帐篷。那是从战场回来之后的事了,谢淮铭的伤还没好全,营中的军医忙不过来,许若云便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帐中,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榻上。那夜大雪封了山口,辎重运不上来,营中的炭火不够用,便优先供给了皇帝的御帐和伤兵营。到了许若云的帐中,就只剩下一些碎炭末了。他用身体堵着风口,谢淮铭靠在他背上发抖。那时候他们还年轻,刚从战场上的生死边缘熬过来,云沉之毒还没有开始侵蚀他的骨髓,谢淮铭也还没有成为那个再无人可以撼动的九五之尊。

      帐外的风从各个缝隙里挤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欲灭。谢淮铭的嗓音从他背后传来,闷闷的,小心翼翼的,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不安,像是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,又像是怕不问就再也没有机会。那时候谢淮铭还很小——不是年龄小,而是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个姿态,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梅林小屋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蜷缩的少年。那时候他可以把他整个儿护在怀里,用身体挡住所有的风。

      那时候他问:“若云,我们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吗?”

      他说:“不会。你会走出去的,走到这皇宫最高的地方去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,像是在说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来。他从不怀疑谢淮铭会走到那个最高的地方去,从九岁那年在梅林里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没有怀疑过。那个少年眼底的沉静不是软弱,而是藏得太深的锋芒。他知道,总有一天那些锋芒会露出来,切开所有的枷锁和牢笼。

      谢淮铭又问——他沉默了很久才问,久到许若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,久到风声几乎把那一句话吞没——“那你呢?”

      他说: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后背堵着一个漏风的口子。风雪从帐布的缝隙中灌进来,他的后背冰凉,可胸前是暖的——谢淮铭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,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个更快一些。他没有说“我会一直在”,没有说“无论发生什么”,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,干脆利落,像他这个人,像他那杆说刺就刺从不拖泥带水的枪。

      后来谢淮铭真的走出去了,走到那最高的地方去了。而他,还站在这里。

      再后面便是新娘的花轿。那花轿是八人抬的,轿身通体朱红,轿顶上缀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,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,流苏上串着珍珠与珊瑚珠,随着轿身的微微起伏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。轿帘是上好的苏绣红缎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整幅百鸟朝凤图,那凤凰的尾羽从轿顶一直垂到轿底,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新妇坐在花轿里,手上拿着一柄团扇,遮着娇羞的面庞。团扇是红绸做的,扇面上绣着并蒂莲花与鸳鸯交颈,扇柄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坠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透过那柄团扇的薄纱,隐约可见新娘含笑的眉眼——那眉眼是温柔的,弯弯的,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期待。

      “真好。”许若云想着。

      是真的挺好的。谢淮铭终于有了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,一个能与他并肩接受万民朝拜的人。一个女人。一个可以为他生儿育女、绵延子嗣的女人。一个可以与他同登高台、共受香火的女人。而那个人,不会是许若云——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。从九岁那年冬天他推开那扇破木门开始,从云沉之毒一寸一寸侵蚀他的骨髓开始,从谢淮铭坐上龙椅的那一刻开始,就已经注定了。

     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想去摸自己的白发。指尖触到了鬓边那几缕已经毫无光泽的白发时,那触感又冷又涩,像干枯的苇草,像被凛冬冰封太久的枯枝。他的手像触电似的放下来。他不能碰。他一碰,就好像在提醒自己——你都这样了,你还能怎么样呢。

      当年在那场大战里,他替他挡下那些箭的时候,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那些箭头带着夫余人最恶毒的诅咒扎进他的后背时,他伏在谢淮铭身上,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牢牢护住。箭尖破开皮肉、穿过肌理、钉入骨缝的那一刻,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。血从他背上淌下来,染红了谢淮铭的衣襟。那时候谢淮铭在他怀里哭,那张从来沉默寡言从来不肯示弱的脸上全是泪痕,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,说:“若云,你不能死,你不能死。”

      他没死,但也只剩这一副残躯了。

      毒入骨髓,华发早生,病骨支离,不知道还能撑几个春秋。

     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,是谢淮铭的马走近了。那欢呼声排山倒海,从街首一路传到街尾,如同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。百姓们挥舞着双手,将准备好的花瓣和五谷向队伍中抛撒,红色的花瓣落在雪地上,像是绽开了无数朵小小的梅花。许若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了更暗的地方。他隐在那棵老槐树愈发晦暗的树影里,后背贴着粗糙的树干,树皮上积着的雪簌簌落下来,落了他一头一肩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闭上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,不是血,但他咽了回去。雪落在他的眉睫上,凉丝丝的,他抱紧了怀里的汤婆子。

      那是他出门时顺手揣上的。从前冬日他从不畏寒,穿着单衣就能在雪地里舞一整套枪法,舞完了还浑身冒热气。可如今,这才是初冬,他裹着裘衣还要抱着汤婆子才敢出门。汤婆子是铜制的,外面裹着一层旧棉套子,棉花已经板结了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可这是母亲用了许多年的那个,他不舍得换,因为那上面有母亲的手温,有家的味道。他把它抱在怀里,就像小时候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一样,暖意从铜壁上透出来,一点一点渗进他冰凉的掌心。

      谢淮铭的马从他面前走过。那匹白马打着响鼻,蹄子在雪地上踏出一个个深深的蹄印,鞍具上的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谢淮铭打马而过,目光扫过人群,掠过那些欢呼的脸,掠过那些挥舞的手臂。他穿着那身大红喜服,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画中人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的目光似乎停了一停,朝着许若云站的方向望过来。他大概是看见那棵老槐树了——那棵树长在长安街口,是京城人都认得的老地标。他的目光在树影下那片暗处逡巡了片刻,眉头似乎微微蹙了蹙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清。

      许若云低下头,把脸埋进裘衣的领子里。领子上的毛已经脱了大半,蹭在脸上又硬又扎,可他还是死死地把脸埋在里面,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那片毛皮里。他的呼吸在裘衣里凝成了湿热的白雾,潮潮的,闷闷的,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。可他不敢抬头,不敢让那个人看见他的白发,不敢让那个人看见他病入膏肓的面容,不敢让那个人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为他皱一下眉头。

      马蹄声过去了。金铃声远去了。那些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跟着队伍一起往前走,将他重新留在了安静里。

      等他再抬起头时,谢淮铭已经走远了,只剩下马队扬起的雪沫在空气中纷纷扬扬地飘散,和百姓们兴犹未尽的议论声。有人说新娘子真漂亮,有人说皇上真英俊,有人说这排场比先帝当年还要大。那些声音热热闹闹的,可传到他耳边时已经凉了。他站在原地,还保持着那个缩在裘衣里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肩头的白发和雪混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
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他又想了一遍。这一遍比方才慢了些许,像是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,可合起来却怎么都连不成一个笃定的句子。

      挺好的。他有了他的江山,有了他的子民,有了他的皇后。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,会被万民敬仰,会青史留名。他不会再被人遗忘在漏雨的木屋里,不会再被遗忘在尸横遍野的疆场上,不会再被遗忘在任何一个冰冷黑暗的角落。

      许若云嘴角带过一丝微笑,转身往许府走去。那微笑很轻很淡,没有酒窝,也没有发自肺腑的明亮弧度,只是嘴角微微往上一扬,像是在安慰自己,又像是在替那个人高兴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腿脚早已不灵便,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踩实了,才不至于在雪地里滑倒。他的膝盖微微弯曲,重心压得很低,走路的姿势已经不像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,倒像个小老头。逆着人群,他走得很艰难,时不时有人挤到他,撞得他踉踉跄跄。撞到他的人回头看一眼,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——至少他们以为是个老头——便匆匆道声歉,继续挤到前面去看热闹了。没人认出他来。没人在意他是谁。没人知道他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太热的汤婆子,一个人走在这条被喜气浸透的长街上,和满街的热闹背道而驰。

      “难怪今日到处这么安静,”他喃喃自语,“原来都被请去宫中参加婚礼了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白气,那白气在空中凝了片刻,便被风吹散了。街上的人都挤到迎亲队伍那边去了,他身后的巷子里空空荡荡,青石板路上的积雪没有被踩过,完整得像一块刚刚铺好的白毡。路两侧的店铺都上了门板,檐下的灯笼灭了,只有零星几盏被主人遗忘的还在风中摇晃。那些平日里挂着“将军府许”字样的灯盏,今日也灭了。将军府的仆役们大概都跑去看热闹了,毕竟这样的大典,一辈人也遇不到一回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府里的人过问什么了,仆人们渐渐地不再等他回来。

      他走进许府的大门。院门没有关紧,虚掩着,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涩涩的长响,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了好几遭,又被飘落的雪吞没了。院子里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白雪,在风中微微地颤。树下那张石桌还在,上面摆着两个石凳,凳面上落了厚厚一层雪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想起有一年谢淮铭微服出宫来将军府找他,他们就坐在那张石桌旁喝酒。谢淮铭的酒量不好,三杯就上脸,耳尖红得像烧着了似的,他笑了他好久。那是去年的事。不对,是大前年了。日子过得太快了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
      回到屋里,他把汤婆子放在桌上,又拿起来摸了摸——已经不太热了。他解开外面的旧棉套子,想添几块新炭进去,可掀开铜盖一看,炭火已经快燃尽了,只剩下几块灰白的炭屑,轻轻地一碰就碎成了粉末。他站在桌边,端详着那几块碎炭,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把汤婆子重新裹好,轻轻放在一旁,重新拿起那本兵书。书还翻在出门前那一页,折角处已经被磨得快要裂开了。他坐下来,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,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像有人在吹一只永远吹不响的笛子。他看着窗棂上的雪光,又想起了那个梦,那些纷乱的、惨烈的、让人窒息的梦。还有那张脸,那个人的脸,眉目清冷,眸光沉静,在许多许多年前的大雪里微微地笑一笑,然后转过身去,越走越远。

      窗外,锣鼓声还在隐约传来。那声音被大雪一层一层地裹住了,变得钝钝的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声响。他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有些冷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汤婆子也暖不了。

      云沉之毒发作的时候就是这样。从骨缝里开始凉,凉到骨髓深处,凉到血脉的源头,然后那种冰凉就会迅速蔓延,化成无数根细针,在骨头里一寸一寸地剜。他没有叫,也没有动,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窗外。窗纸上的雪光朦朦胧胧的,比先前又暗了几分,大概是天快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个日子可活。三年?五年?也许连明年的腊梅都看不到了。可只要还活着一日,他就还能看着谢淮铭——在朝堂上远远地看,在宫宴上一闪而过地看,在梦里一遍一遍地看。

      走过街角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    长街的尽头,那顶大红的花轿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,在漫天的白色里,像一滴将要消融的血。那个红点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被风雪完全吞没了。许若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,落在他的嘴唇上,他不去擦,也不动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。远处的锣鼓声一声接一声,像是敲在他的心上。

      他想起那年谢淮铭坐在龙椅上,问他想要什么。他说臣想要陛下做个好皇帝。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。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其实有一句话没说出口——在那座九级丹墀之下,在满殿烛火摇曳之中,在所有朝臣躬身行礼的目光注视之下,他有一句话就悬在舌尖上,颤抖着,几乎要脱口而出。可他把它咽回去了。他想咽回去就咽回去了吧,一辈子说不出口也无所谓。可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,那句话却在他的心里回荡得那么响,那么刺耳,那么不甘。

      我想要一直看着你,看着你走到那最高的地方去。可是如果你真的走到了那里,我还能站在你身边吗?

      那个问题,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了。在战场上替那人挡箭的时候问过,在毒发的日夜里咬烂嘴唇的时候问过,在今日隔着人群看见那人穿着大红喜服意气风发地打马而过的时候,又问了一遍。他没有答案。从前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

      雪落在他苍白的发上,落在他瘦削的肩上,落在他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上。指尖冻得发红,指节僵硬得难以弯曲,虎口上那道被自己咬烂的旧疤痕在寒气中隐隐发痒。他把手揣进裘衣的袖筒里,摸到了袖口处补过好几次的针脚。那是母亲在他发作后,一针一线帮他补齐的。他把袖子往指根处拢了拢,攥住。

      他笑了笑,转过身,继续往许府走去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却不再苦涩。不是释然,是认了。认了这副残躯等不到下一个春天,认了一个人终究只能陪另一个人一段路,认了帝后同尊的画像上不会有他的位置,也认了从九岁那年冬天推开那扇破木门起,他就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
      身后的热闹渐渐远了,前方的路越来越静。雪地上,他一个人的脚印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。那些脚印落在已经被踩得稀烂的迎亲队伍留下的马蹄印上,浅一重,深一重,像是两个世界偶尔交叠时留下的一道模糊的印痕。推开门,才想起仆人们果然都去宫门口凑热闹了——方才他出门时还听见厨娘和扫地的老李头商量着要早些去占位置。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棵老树在风雪中瑟瑟发抖,廊下的灯笼也没有点,黑暗从屋檐下一点一点地蔓延出来。

      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屋里,把汤婆子放在桌上,拿起了那本兵书。没有点灯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层雪光,勉强能看清书页上的字。那行字是“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”。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可还是没有读进去。他把书搁在膝上,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一尊苍白的雕像。

      书页上落了一片雪花,转瞬便化成了水渍。不知道是从哪条窗缝里钻进来的。那水渍在纸上慢慢地洇开,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,把那一行字的墨迹都泡得模糊了几分。

      他没有擦,只是看着那片水渍,许久,许久。他把书合上了,轻轻地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什么画上一个句号。

      窗外,锣鼓声还在隐约传来。那声音穿过风雪,穿过空荡荡的院子,穿过虚掩的木门,隐隐约约地飘进他的耳朵里。他坐在椅子上,微微侧了侧脸,恍若在听。那声音已经很远了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鼓点一下一下,与他的心跳叠在一起,跳着跳着便各自岔开了。他的目光从窗棂上慢慢收回,落在膝上那本合拢的兵书上,风吹了书页一角,又不知翻开了新的一页还是重又翻回了旧页。

      他不再看窗外。窗外大雪如盖,天地苍茫,而屋内,只有一颗微弱的心在黑暗中跳动着,一下,一下,像是还未走远的人,又像是自己的脚步声,正遥遥地渡尽这漫漫雪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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