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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创伤(3) “适应得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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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游从梦中惊醒,他坐起身,一滴泪水落到胸口。
“少游,我能看见剧本了。你感觉怎么样?”
少游安静地擦去脸上的泪水:“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了。”
至此,小煦的创伤已经十分清晰了。一家三口旅行途中遇到车祸,妈妈用身体保护住小煦,自己却因此重伤去世。爸爸重伤住院,只有爷爷陪在身边,懂事的女孩在强烈的愧疚感之下,隐瞒了自己的痛苦和躯体化症状,强装无事地照顾了身边的大人。
阳光洒进卧室,金灿灿的,卧室恢复了原貌,书架、衣柜都变得满满当当。关于小兔子的童话故事放在枕边,书页卷边,曾被翻阅过无数次。
这是个好迹象,小煦的记忆终于开始继续推进。
“要去上学了。”脑海中响起了小煦的心声。
少游起身换好校服,系上红领巾,走到镜子前面,女孩的脸上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,带着本不应属于这个年纪的倦意。
头和肚子都在痛,从出院那天开始就没有停止过。少游感觉到少女的恐惧和紧张。为什么会这么痛,无论怎么睡觉、怎么蜷缩起来都没有用,是得了绝症吗?或许我也快要死了,和妈妈一样……
“肚子很痛,她很害怕,想到妈妈去世前的场景。”少游说道,“……她可能有点死亡焦虑。”
季林枝叹了口气,情况越来越复杂了:“先做一些缓解动作吧。”
少游深呼吸起来,尝试着将注意力从躯体转移到周围的环境,触摸身边不同材质的物品,打开窗户,让身体接触到新鲜的空气。
“你好些了吗?”即使只有声音,还是能感觉到季林枝的担忧。
“你真的很担心帆的感受。”少游笑道。
“没办法,你们都太耐痛了。”
少游一边深呼吸一边在脑中回答:“帆的心理适性比较高,代入得快出戏得也快,即使受伤,治愈得快好得也快。舵的心理抗性高,不容易被患者状态影响。所以高适性的人才能做帆,高抗性的人做舵。”
“适应得快不代表不会痛。”季林枝说,“如果只把自己看做一个器具未免太冰冷了。”
“你的想法很有意思。”少游沉吟了片刻说道,“我猜你不太受业界主流认可。”
季林枝笑道:“同行都说我想太多了。可是我们明明本该是多想一些的人。”
少游沉默了片刻,在季林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缓缓开口道:
“无论是高适性还是高抗性,天生无法改变的数值注定了我们是普通人眼中不合群的存在,以前我们被认为是异类、妖怪,上个世纪我们还常常被误诊为自闭症,而现在我们被称为舵和帆,没人关心舵什么时候裂,帆什么时候破,让船正常运行是我们的本分。
“我们的确和器具无异。在这一点上普通人也一样。自从心理漫游系统被发明,精神疾病成为可以一天内痊愈的常见病,精神疾病患病率一度达到历史巅峰,又以最快速度降至历史新低。
“人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社会齿轮,疲惫和痛苦只是齿轮锈蚀而生的错觉。我们让每一个人以最快速度回到工作岗位,于是社会巨轮日复一日地如常航行。
“简单来说,减少思考可以有效减缓自我磨损程度。”
“但也唯有齿轮锈蚀可以使社会巨轮暂停航行,自检整修。”季林枝说,“另外,虽然你这么说,可你显然想了很多。”
少游笑了:“这可能只是一种由高心理适性模拟出的假共情和情绪反馈,现在你能感觉到我们在普通人眼里的奇怪之处了吗?”
“我倒是感觉到了你在心理治疗师眼中的奇怪之处,你的观点有点解离倾向吧。”
“好了。”少游停止了对话,“督导师,下一步该怎么做?”
季林枝看起了剧本:“给小煦请假。”
所幸,脑中对话与心境时间流速不一,少游的季林枝的一番深谈并未浪费时间。
少游走出了洗漱间,餐桌上摆着一颗鸡蛋,一杯牛奶。
爷爷坐在桌边,面露愁容。车祸发生以后,他愈见衰老。看见小煦走过来时,他和蔼地笑了:“小煦,睡得怎么样?”
“她能感觉到爷爷在隐瞒情绪,家人的行为也会影响她。”季林枝说道,“按照原本的剧本,她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小煦会对爷爷说自己没事,因为没有胃口,只好骗爷爷说自己时间来不及了要把早餐带去学校。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痛苦,天真地以为这是支持家人最好的方式,也用最严苛的方法自我惩罚着。
少游看着满眼关切的老人,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:“爷爷,我肚子疼,我想喝杯温水。”
老人虚假的微笑变成了真实的担忧:“怎么肚子疼了?着凉了?”
“不知道,这段时间肚子一直很痛。”少游说道,小煦握起了拳头,不敢去看爷爷的眼睛,她掌心汗涔涔的,好像因为说了这句话,胃又绞痛起来。
爷爷的表情变得很凝重,急忙起身兑了杯温水。
“他应该能猜到原因了。”季林枝说,“别担心,我看过剧本,爷爷很疼小煦。”
少游捧了一杯热水在掌心,坐在爷爷对面,卸去刻意捏造的笑容,小煦的脸色很苍白,这段时间她瘦了太多,因为睡眠总被噩梦侵扰,小小年纪已经隐约长出了黑眼圈。
老人的眼圈有些红,藏在皱纹中不太明显,还是捕捉进了少游和季林枝眼里。
“小煦,和爷爷说,什么时候开始肚子疼的?还有别的不舒服吗?”
“出院那天。”少游抿了口温水,不敢喝太多,怕引起呕吐,“头也很痛,我一直做噩梦……”
“怎么一直不和爷爷说呢?不,不怪你。”老人心疼得声音有些抖,低下头嗫嚅道,“都是我……”
“爷爷越是这样表现,小煦就越不敢说真话。”季林枝叹了口气。
“爷爷,也不怪你,不是你的错。”少游安慰道。
爷爷很快回过神来:“小煦,爷爷和老师请假,我们不去学校了。”
少游点点头,小煦不断绞紧的手指终于放松,胃痛仿佛也减轻了些许,勉强吃掉了一碗蛋羹。听从小煦的心声,少游又说:“爷爷,我们去看看爸爸吧。”
走进医院,扑面而来的消毒水气味让少游一阵窒息,几乎瞬间掌心又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小煦为什么会主动提出来医院?”少游沉思道。
“或许是强迫自己走出来,或许是对于没去上学的自我惩罚。”季林枝说道,“但是最主要的原因应该还是:想爸爸了。”
“爷爷。”少游往老人身边凑了凑,小声道,“我有点怕。”
老人弯下腰牵住了小煦的手:“小煦,我们马上就能见到爸爸了。爸爸的病房不像之前了,很安静很舒服的。”
少游点了点头。
“小煦如果不舒服,就使劲拽爷爷,我们就回家,好不好?”
一老一小继续向医院里走去,经过嘈杂的医院大厅时,小煦心跳一直加快,呼吸变得非常急促,手发起抖来。这次不用少游提醒,爷爷主动蹲下了身,用保护的姿态把小煦抱在怀里。
“还好吗小煦?”爷爷问道,“我们不去了,我们回家。”
“不要。”少游艰难地平复着心跳,遵从小煦内心的意愿,“我还能坚持。”
爷爷于是拍着她的背,用身体挡住,避免她看见大厅里各种病人,爷爷身上的味道很熟悉,勾起小煦对儿时常吃的家常菜的回忆。记忆里过年的时候,总是爷爷和妈妈在厨房里忙活,小煦追在爸爸身后,贴对联、福字……冬日明朗,雪也纷飞,儿时岁月多漫长。
“她没有那么抵触回忆起妈妈了。”少游说。却听见一声脑海里传来的叹息,那人或许是被记忆中的画面触动。他想,真是很少遇到这么多愁善感的督导师。
祖孙二人终于走进了疗养病房,小煦爸爸正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。小煦记忆里的爸爸很高大,身材不胖不瘦,此刻病床上的男人却显得很瘦小,瘦小到小煦不敢去拥抱。
爸爸看见小煦的一刻先是十分惊讶,憔悴的双眸放出一抹亮,随后开始打量自己,似乎觉得自己这幅胡子邋遢的模样分外狼狈,最后他抬起头对着小煦扬起一抹羞赧的笑,眼圈红了起来。
“小煦,你怎么来了?”
听见爸爸沙哑的声音,小煦突然鼻子一酸,可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:“爸爸,我来看你了,你有好好养伤吗?”
男人闻言点点头:“当然了,小煦呢,有好好照顾自己吗?”
小煦点点头:“当然了,小煦一直在努力,好好写作业、好好上学、好好听爷爷的话。”
“有好好吃饭吗?睡觉呢?”男人追问道,“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,看着床头摆放的栀子花,对医院的恐惧渐渐淡化在了亲人重逢的温馨中,化作了一种至深的酸楚。
小煦喉咙发涩,想要点头,少游却没有动作。
这时,病床头的手机响了两声,锁屏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照片上的她很温柔,熟悉的笑颜,熟悉的目光和身姿……父女的目光一同碰到那张照片,爸爸出神了一会,按掉了手机。
剧本里,小煦乖巧地说:爸爸,我去给你接杯水喝。
她一个人走到医院过道,大大的眼睛里明明都是恐惧和悲伤,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有隐去。她不敢停下来,不敢松下嘴角,不敢去想自己的心情。
那条医院的走廊长得看不见头,走得小煦喘不上气,她的眼前闪过大片大片的蝴蝶,好像梦里自己飞起来的样子。
坚实的地板变成了无形的风,呼吸的肺变成枯涸的腮,她的腿、她的手臂要变成翅膀了吗?不然为什么在慢慢失去知觉,耳边粗重的呼吸声,好像大灰狼的喘息。
小兔子又做噩梦了吗,妈妈?
不要害怕,妈妈,我已经学会了自己度过做噩梦的夜晚,这回让我保护你吧——
“不。”季林枝说,“小煦,想哭就哭吧。”
一滴泪不自觉地落下,剧本里的画面轰然崩塌。
眼泪如决堤的河流,淹没了病房里栀子的香气。
小煦终于嚎啕大哭:“爸爸,对不起。我好想妈妈。”
男人踉跄着下床,把女孩抱进怀里,真实的温度一点一点,伴随着病房里的花香,驱散了小煦的身体的寒冷。
男人抱着小煦,轻轻拍打着女孩的背,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。
“不是你的错,小煦。我也很想她。”
眼前的世界在泪水中渐渐模糊,情绪、知觉都渐渐散去。
落锚了?
“不,还有下一层。”季林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,随之恢复的是各个感官。
少游睁开眼睛,视野变得更高,他抬起头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一个优雅的女人。
“妈妈!”耳边传来女孩的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