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理漫游师》青蓝河谷

2、创伤（2） 头痛一刻不

　　“小煦？”
　　一个年迈的声音从另一间卧室里传出，带着半醒的沙哑，“你怎么醒了？”
　　没有情绪、没有想法，少游只能感觉到心脏一阵紧缩，应激之下，全身每一块肌肉仿佛都突然清醒过来，这样的反应像是面对考验时会有的状态。
　　“没事，就是起夜。”少游回答道，他感到负责微笑的颧骨肌一阵用力过猛的抽动，是小煦条件反射式地笑着。接下来的步子，小煦强行纠正了一瘸一拐的姿势，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只是有点轻重不一，伤口在主人的苛待下发出了抗议，传来了一阵阵刺痛，。
　　少游打开灯，在镜子里看见了少女苍白的脸颊，她脸上贴着一片纱布。在看见这片纱布的瞬间，伤口突然好像活了过来，一阵灼热的痛痒钻进骨髓里，如同一只毒虫刺入眼眶。
　　他不禁死死闭上眼，难以自抑地伸手去抓脸上的纱布，忍不住想把它撕下来，让撕裂代替那钻心的痒。他心跳加快，呼吸变急，身体似乎很不情愿却又难以自控。触到纱布那刻指尖顿感一阵潮湿，他睁开眼睛看向镜子，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油然而生。
　　“等等，不要看——”
　　季林枝的阻止晚了一步，鲜红的血、撕裂的伤口映入眼帘的一刻，少游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

　　少游从梦中惊醒，枕巾依旧湿透了。头痛如附骨之疽，一刻不停地折磨着这副躯壳。
　　“我把进度倒退回来了。”季林枝在他脑海中说，“你感觉还好吗？”
　　类似于电子游戏中的存档读档，回溯节点也是舵的能力之一。如果读档不及时，不仅会进一步加深患者的病情，帆也会因为患者的剧烈痛苦而受到同等心理创伤。
　　“还可以，你动作很及时。”少游在脑中回答，“她晕血。”
　　“嗯，要避免看见伤口。”季林枝道，“少游，这次先不出门。”
　　出门以后，亲人的关心可能给小煦带来更多挣扎和痛苦，引发负面刺激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扮演角色的身心痛苦由帆同等承受，严重的躯体不适会加重帆的精神负荷。他还不确定少游的承受阈值，不能滥用。
　　少游点点头，即使刚经历过一阵混乱，他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冷静：“我感觉不到她的情绪、想法、记忆。她的心理防御太强了。”
　　“我们需要获得她的信任。”季林枝分析道，“首先要让她觉得安全，不能再让她受到刺激。”

　　少游打开卧室灯，床边是女孩的书桌，桌面上摊着几本练习册，草稿纸夹在中间。
　　他走近观察，女孩的字迹很工整，但是思路有些凌乱，偶尔还会出现重复的步骤。好像写到一半时思路突然被什么截断，回过神来又得从前面的步骤算起。
　　当课的练习册并没有写完，题目做了半截就像被抛弃似的扔在一边。除此之外，语文作业上还会出现一些混乱的字符，被女孩用力地划掉：“对不……”
　　对不起？少游想起现实中小煦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对不起，她在对不起什么？这或许是出现了侵入性思维的表现。
　　他继续环顾，身后的木制书架陈列有些奇怪，从规格来看，这应该不是小煦一个人的书架。仔细看去，书架下半层码放整齐的是各种青少版名著、漫画、百科全书，还有一些玩具和摆件，看得出经过主人的精心设计。但是上半层书籍的排列却参差不齐，这里空一块那里缺一本，看得人强迫症发作。
　　“不是没有摆好，而是被人撤掉了。”少游想道。
　　一些空荡荡的位置板材颜色明显不同于外侧，被灰尘和光照画出一条分界，昭示着这里也曾经被物品占据。
　　季林枝的目光扫过一遍：“历史、军事、成功学……应该是同一个人的阅读品味，少了属于另一位父母的部分。”
　　属于大人的那半书架已经落了一层浮尘，少游闭眼，让肌肉记忆带自己蹲下身，伸手去拿小煦最常读的书。
　　“不见了。”少游睁开眼，手在一排书中间落空，恰巧是小煦最常拿取的书不翼而飞。他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，借着这个高度，恰好看到角落处有几枚不同寻常的长方形印记，大小一致，排列整齐，四个一组。这样的印记在书架多层反复出现，靠近其他玩具的位置。
　　“你怎么想？”
　　“玩具小汽车。”季林枝回答。
　　少游起身，眼前突然一花。少女的身体还很虚弱，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恐怕有些低血糖。他重新坐下，试图靠降低体位缓解，可是于事无补。眩晕感越来越重，眼前的世界被扭曲成了一片油彩，在那片暖色与夜色交杂的油彩里，他突兀地看见了一抹鲜红，像……血，恶心感顿时翻涌起来。
　　“少游，书架上有糖。”季林枝的声音有些忽近忽远，少游知道这是由于身体原因产生的错觉。
　　身体自救般自主活动起来，右手摸到了一个玻璃罐，他挣扎着掏出糖果，颤抖的双手不听使唤，所幸现实中的少游对此也算轻车熟路，他用牙齿咬开包装，把糖果囫囵塞进嘴里，舌尖终于感觉到了那丝甜。
　　油彩渐渐凝聚回实在的现实，虚汗打湿了睡衣和头发，少游撑起身，有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也许因为穿越在儿童的身体里，这一番折腾让人倍感虚弱。
　　“少游，你感觉怎么样？”季林枝的语气有些急切，“我们还在表层记忆中，现在终止还不晚。”
　　少游摇摇头：“不用，我没问题。”
　　他语气笃定，季林枝松了口气，转而感慨道：“她的家人知道她会低血糖，特意把糖罐子放在她晕倒时能抓到的位置……”
　　“可能是她自己准备的。”少游笑了笑，或许因为他此刻在小煦的身体里，脸色还涔涔地冒着虚汗，说这话时显得格外苦涩。
　　季林枝愣了下：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　　少游起身把糖纸扔掉，低头一看，却发现书桌边的垃圾桶里丢满五颜六色的碎纸片，隐约可以看见绘画的痕迹。
　　“小煦画了什么？”少游蹲下身去，从垃圾桶里捡起几张图画，在地上摆放整齐，像玩拼图一样，一点点复原着被少女撕成碎片的场景。
　　蓝天、白云、太阳，天气看起来不错。湖泊、鲜花，风景秀丽的地方。爸爸、小煦，还有……妈妈。
　　头痛就是这时剧烈起来的。
　　“先不要读档！”少游死死捂住头，眼前突然闪过大量画面，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碰撞声、碎裂声、女人撕心裂肺的吼声。
　　“小煦——”

　　少游从梦中惊醒，他躺在地板上，睡衣被虚汗打透了。
　　季林枝语气里带着未销的余悸：“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命令舵的帆。少游，你的执业资格证是买的吗？”
　　“抱歉。”少游喘匀气坐了起来，头痛得像是刚被猛烈撞击过。他闭眼缓了一会，不准备让季林枝看出来。
　　季林枝对这个不守规矩的临时搭档感到无语：“心理漫游第一安全守则就是优先保护漫游师的心理安全，刚才的情况多继续一秒都可能对你造成同等精神创伤，别告诉我你的科目一是代考。”
　　“我有点心急了。”少游抱歉道。
　　季林枝语气缓和了些许：“你很不舒服是不是？”
　　小煦属于情况复杂的患者，儿童、创伤、躯体化，对于亲身代入的帆而言消耗极大。
　　少游空白了一瞬：“工作而已。心理漫游指导手册第十二条，在心理漫游过程中，患者所体验的痛苦属于其主观心理现实，而非漫游师自身的身体或情绪体验。”
　　“我不认同这一条。”季林枝说。
　　少游察觉这句话的深意没有说话人的语气那样轻描淡写：“这样吗？结束以后我们可以好好聊。”
　　“三十六遁之画饼遁。”季林枝腹诽道。

　　他站起来走向卧室里的最后一件家具，衣柜。拉开柜门，里面显得空空荡荡，打眼看去都是童装。
　　“这是小煦专门的衣柜？”季林枝问。
　　“我觉得不是。”少游抬起头，眼前挂着一排正装、大衣常用的木质衣架。不难想见这里曾经挂着多少服饰，此刻却空落落的，还残留着淡淡的女士香水味道。
　　衣柜门半掩着，少游探头进去，在角落发现了一件挂起的女士大衣。
　　大衣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，尽管保存打理得很仔细，即使如此还是不难看出穿着痕迹。这应该是件主人十分钟情的衣服。
　　少游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，看见衣柜里的女装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，一时有些出神。
　　“关键大概就在这里了。”季林枝的话唤回了他的神志。
　　少游把女装取了下来，这是一件驼色羊毛大衣，抱在怀里都会感觉到温暖，衣领沁出栀子的淡香。“为什么是这件？”

　　手又抖了起来，头痛得厉害。
　　“妈妈……”小煦喃喃。
　　卧室开始悄然变化，头顶从刚才开始便是冷调的灯光突然晕开淡黄的暖色灯影，所有的书籍都回到书架上，诗歌、散文、小说……都残留着她翻阅过的痕迹。衣柜里添满各式各样的女装。淡淡的花香盈满房间，是窗台精心打理的花束。月色皎洁，躯体的不适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香甜的睡意。
　　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走到床边，身上很温暖，小煦伸出手来想抱她，手臂却那样沉，好像灌了铅、没了力气，连触碰一个近在咫尺的人都力不从心。
　　妈妈的声音很好听，语气温柔，讲故事总像是在念诗。
　　“小煦今天想听什么故事？”
　　“还是那个吗？”
　　“小兔子做噩梦。做了噩梦的小兔子，眼睛红红地醒来，灰狼的喘气声好可怕，她只能把被子裹紧，把耳朵揣进怀里。”
　　“小兔子做噩梦了，她要怎么办呢，小煦？”
　　小兔子可以去找你吗，妈妈？
　　“可以呀，妈妈身边永远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　　“但是，如果有一天小兔子找不到妈妈了怎么办呢？”
　　是啊，怎么办呢，妈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