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理漫游师》青蓝河谷

4、创伤（4） 再见，小煦

　　第四章
　　“这是……车祸之前？”少游低下头，眼前的小煦没有记忆中那样瘦弱，身上没有伤痕和纱布。
　　女孩朝他扑过来，妈妈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接住了蹦蹦跳跳的女孩。
　　“妈妈。”女孩把下巴垫在少游肩上，头发被精心扎成麻花辫，穿着鲜艳的粉色裙子。
　　怀里的女孩突然安静下来，妈妈内心生出异样的感觉：“怎么了，小煦？”
　　女孩抬起头，大大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莫名的不安：“妈妈，我们要出门了吗？”
　　“对呀。”少游笑道，“要去看海了，你开心吗？”
　　小煦的脸上却渐渐没了笑容，反而皱起了眉。
　　“我不想去看海。”小煦瘪着嘴嘟囔道，“妈妈，我们待在家吧，一起玩拼图。”
　　少游看着小煦，女孩眼里出现了一种不该属于此刻的忧虑。
　　“这里还是小煦的记忆。”季林枝说，“她想要改变发生的事。”
　　“欸？为什么不想去了？”少游认真地看着女孩，“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肚子痛。”小煦突然蹲下身捂住了肚子，少游心里一紧。难道躯体化的症状已经侵入了这层记忆吗？
　　“这次是装的。”季林枝道，“但她的确很不想去。”
　　女孩这时微微抬起头，带着一丝试探的目光地看向妈妈。少游笑着摇摇头，又把小煦揽进怀里。
　　“小煦，你在害怕什么？”少游温柔地问，“在路上告诉妈妈好不好？”
　　“妈妈，我们一定要出门吗？”小煦站在原地垂下头。
　　“对呀。”少游笑着，站起身，扶起了小煦。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爸爸在路上等着你呢。”少游说着，牵起了小煦的手，“你也不想让爸爸等太久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女孩沉默了一会，终于牵起少游的手迈出了步子。
　　*
　　爸爸发动了车子，渐渐远离了市中心，小煦一反常态地没有睡觉，没有发呆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道路，一年级的孩子还认不全字，却一直看着沿途的路牌。
　　“不太对劲。”少游对季林枝说道。
　　“她记住了上次走的路。”季林枝说道，“这孩子心太重了。”
　　“小煦，要不要告诉妈妈，你今早为什么突然不想出去玩啦？”
　　小煦好像在出神，一声不吭，只有眼睛瞪得很圆。
　　走到某个路牌边时，她全身一颤，像是刚刚惊醒一样突然抬起头来：“爸爸，我们不要走这条路！”
　　“啊？”前排的爸爸诧异地看了眼后视镜，“你都认识路了？”
　　“不要，爸爸，我们不走这里。”女孩不安地扭动了起来。
　　“换吧。”季林枝说道。
　　少游拍了拍前排的男人，示意他换条路线。
　　“好，那我们今天换一条路走。”少游安抚道，“现在能告诉妈妈为什么了吗？”
　　小煦地犹豫了一会，委屈地说：“我做了个噩梦，梦见妈妈不见了。”
　　女孩抬起头来：“妈妈，这种事不会发生的对不对？”
　　少游沉默着把女孩揽进怀里：“如果找不到妈妈了，你会害怕吗？”
　　“我很害怕。”小煦的神情有些紧张，“妈妈，我不会找不到你的对不对？”
　　少游摇了摇头，把小煦的手拉在手里：“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学校那天吗？”
　　小煦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那天之前，我们约定好小煦要自己走到班里，所以你走进校门以后就看不见我了，以为妈妈不要你了。”少游轻轻点着少女的掌心，“但是妈妈一直躲在校门外看着你，我还看到你偷偷哭鼻子了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小煦耳朵尖有点红，她已经自诩不是小孩子了，觉得有点难为情。
　　现在的小煦，在学校有很多朋友，当上了班长，被老师们喜欢着，她已经可以一个人走到教室，一个人吃早饭，一个人乖乖地等家长来接，还可以照顾其他想家的同学。
　　“妈妈，我已经不会哭鼻子了。”
　　“是啊，小煦是大孩子了。”少游把小煦掉下来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，“在学校的时候你一直做得都很好。妈妈看见你走进校门的时候，就想，小煦真是最勇敢的孩子了。”
　　“所以啊，小煦不会找不到妈妈。只是有时候要找得久一点。”少游捂住小煦的眼睛，“就像捉迷藏一样。现在，妈妈去哪了？”
　　再把手打开：“妈妈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妈妈去哪了？”
　　“在这里！”被逗笑的小煦扑倒在妈妈身上。
　　小煦终于露出快活的笑容，少游的面色却微微凝重了起来。
　　*
　　“你知道，结局是无法改变的。”季林枝说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少游在心里回答，或许是受到妈妈的情绪影响，感觉到一阵阵酸涩。
　　*
　　“小煦，你知道吗？”少游摸了摸小煦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，“保护一个人是需要勇气的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小煦积极地回答道，“我也想保护大家，可是我的勇气还太小了……”
　　少游闻言扬起了嘴角，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，一辆高速行驶的货车正从对面驰来：“不，小煦，你选择了面对自己害怕的事，这是世界上最勇敢的选择。”
　　瞬间，时间好像被拉长，风吹树梢的摆动变得很缓慢，呼啸而过的车流被拉成了留影。少游眼前，小煦的脸突然闪烁起来，一会是梳着麻花辫笑容满面的女孩，一会是遍体鳞伤嚎啕大哭的女孩，车影闪烁，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像利刃一样刺进她们的耳朵。
　　他立刻把女孩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，最后的一刻，女孩的脸定格在哭泣的表情上，一阵心疼先于恐惧到访了女人的心脏。
　　女人最后说了什么，连少游自己也不知道。
　　急刹的声音、猛烈的撞击、腹部传来贯穿伤的剧痛——白光闪过，所有感官一扫而空。
　　只有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声。
　　“妈妈——”
　　*
　　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和痛，少游努力地睁开眼睛，身体好像被什么压住，虽然撞车只是将少游带入更深层意识的契机，全身却好像真的死了一次一样使不上力气。
　　耳鸣像海浪淹没了一切，眼前不知为何闪过几抹橘红色的身影。
　　“少游，醒醒！”季林枝焦急地呼唤着，漫游师在心境中通常不会昏迷，除非精力耗竭，虽然少游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超阈值的迹象，但季林枝始终觉得他不太对劲。
　　少游骤然睁开眼睛，呼吸急促，被他几下按捺了下去。
　　“你怎么回事？”季林枝严肃地问，“情况不对劲要及时向搭档示警。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少游的声音有些低，可能依然不太舒服，“我是不是死了一次？”
　　“……严格来说并没有。”季林枝说，“撞击发生的瞬间我们就转移到了最深层心境中，但是……”但是如果代入性太强，帆就可能在自己脑海中自行完成想象的情节。
　　少游点点头，他闭了闭眼睛，用漫游师培训中学到的知识进行了简单的冥想，身体上死亡的疼痛和冰冷渐渐减轻，终于找回了支配动作的力气。
　　“别多想，这是正常情况。”季林枝宽慰道，“只不过这次结束后你真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。”
　　先是一番推理，然后是复杂的创伤后遗症，最后还死了一次。这是一天在心境里过完了别人的几辈子。
　　少游看看手，确认自己还是妈妈的样子，轻轻揉了揉太阳穴：“继续吧。”
　　“她在前面等你呢。”
　　少游抬起眼，眼前是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长路，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，在午后金灿灿的阳光下洒下斑驳的树影，在路的开端，站着一个满脸迷茫的小女孩。
　　“妈妈。”女孩回头看向少游，“我们要往前走吗？”
　　*
　　少游走上前，牵起少女的时候，微笑着：“我们一起走吧，小煦。”
　　他突然感觉身体很轻，不需要他做什么动作，女人一步一步走得很轻快。
　　*
　　少游：“这好像不是我们的环节。”
　　季林枝：“让她们好好告个别吧。”
　　*
　　“妈妈想给你讲个故事，在妈妈小时候，姥爷对妈妈和姥姥很不好。”
　　那是一座小县城，男人喝酒抽烟，女人做饭生养，有时打人吵架的声音都能传到邻居耳朵里，起初邻居会来劝，久而久之，除非闹得大了，大家都懒得管。
　　“他经常喝酒，打姥姥，但他从来没打过我，不是因为他心疼我，而是因为一旦他想冲我动手，姥姥就会像护崽的母狼一样，扑上去拼了命地阻止他。所以在妈妈小时候，是被姥姥保护着长大的。”
　　“保护一个人是需要勇气的。妈妈直到十八岁那年才第一次鼓起勇气保护了姥姥。”
　　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，男人再一次拖着醉醺醺的身体闯入家门，因为房间的陈设不合心意就抡起拳头，在第一个巴掌落在妈妈身上之前，刚刚成年的女孩从厨房里抽出了一把菜刀，不顾一切地指向了男人。她其实记不太清那天发生什么了，只记得天上的星星很亮、很亮。
　　第二天身上多了几道淤青，不是男人打的，而是不小心磕碰上了家具。妈妈安然无恙，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　　女孩初尝胜利的滋味。九月，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，她背井离乡。
　　多年后，送小煦上学的第一天，女人莫名想起自己走进绿皮火车的那一天。
　　车票是妈妈付的钱，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买车票，搞了半天也搞不明白。她一直强忍眼泪，最后笑着回过头去想要告别，矮小的女人却淹没在了人潮里。她看不见妈妈了，那一刻，她突然感觉像是风筝断了线，眼泪在三十几度高温的夏天夺眶而出，落地的瞬间便已蒸发。
　　站在学校门口的那天，她突然想到，妈妈当初或许也看见了自己的背影，就像自己看着小煦一样。
　　然后，就像妈妈没有等到自己把她接到自己的城市，她也没有等到小煦长大的那天。
　　*
　　走着走着，妈妈突然松开了小煦的手。
　　小煦疑惑地看着她，却只看见了妈妈的微笑。
　　“小煦，还记得我们约定好的事情吗？接下来的路，你要一个人走下去了。”
　　小煦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，她拼命地想要回头，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往回迈出一步。
　　“妈妈，你说过我不会找不到你，你骗人。”小煦哭喊着。
　　“你会找到我的，只是需要花一些时间。”妈妈说，“我向你保证，因为妈妈已经找到了。”
　　小煦伸出手抓住了女人的衣角，泪流满面。
　　“小煦，你看。”
　　你看前路多漂亮，阳光明媚，芳草萋萋。所有事物都等着你去爱，爱你的人还等在前方。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你要自己去看了，然后，等你找到我的那天，就可以讲给我你途径的一切。
　　那会是一段多么丰富的故事，我已经迫不及待听到了。
　　你只是还缺乏一些……一个人走下去的勇气。没事，你会找到他们的。你的勇气，那不会是一把刀子，它还是很有力，很强大，但不会再让你受伤。
　　小煦，你准备好了吗？
　　你准备好把这份勇气带上旅途了吗？
　　*
　　良久，道旁的落花堆积一地，小煦终于点了下头。
　　她变成了那副少游和季林枝初见的模样，瘦弱、遍体鳞伤，但是眼中多了一些光亮。
　　*
　　少女终于转过身，一步一步蹒跚着，脚伤还在痛，她不必再费力隐藏，受伤不是一种虚弱，带伤向前是勇敢者的选择。
　　不太确定时，她回过头，妈妈就在身后。
　　慢慢地，她越走越远，终于走到了自己的春光下。
　　最后一次回头，少女的身形隐约拉长，像极了妈妈年轻时的样子，她微笑着——虽然此刻已经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——摆了摆手。
　　*
　　我知道的，妈妈。
　　总有一天，时间会把我们分开。
　　我已经学会一个人处理噩梦、生病、上学、工作然后是自己的家庭。
　　我知道你一直看着我前进，那你应该知道，我比你想象得更加勇敢。
　　再见到你的那天，我该如何讲述这一路的鲜花和荆棘。
　　我也已经开始期待了。
　　而对于重逢的期待，是告别的开始。
　　*
　　于是，在道路的原点，女人的身影渐渐消散，徒留一阵栀子花香。
　　再见，小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