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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醉语 回到怡红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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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怡红院时,夜已深了。
袭人迎上来,替他解斗篷,手指在系带处停了一停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斗篷挂上衣架,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。宝玉站在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两颊泛着一点红,从颧骨漫开,像一层薄薄的霞,遮住了平日的苍白。
“二爷,”袭人的声音从身后传上来,“要热水么?”
“要。”宝玉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。他走到案前,将袖中的念珠取出来,搁在掌心里,看了许久。那珠子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
袭人端来热水,搁在架子上,目光在念珠上停了停,又迅速移开。她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下来。
“二爷,”她说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“今日……在王府,饮了酒?”
“饮了。”宝玉说,没有抬头。
“王爷……也饮了?”
“也饮了。”宝玉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。他将念珠握在手里,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。那触感是凉的,滑的,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。
袭人没有追问。她推开门,退出去,门轻轻合上了。宝玉独自站在案前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。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
他想起水溶醉后的眼睫,那一点湿,像一层薄薄的霜,遮住了平日的深邃。他想起水溶说的“比眼泪更重,比沉默更深”,那东西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可他想知道,想得要命。
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案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。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,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,像几滴血,落在灰白的天幕上。他盯着那枝梅,看了许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手在灯下泛着一点白,从指尖到腕骨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在皮肤上。
“藏了十五年的东西。”
这七个字从黑暗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
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“王爷。”那墨迹是浓的,黑的,像两口井,在纸上沉下去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许久,然后又将笔提起,在下面续了一行:“若有心事,宝玉愿听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。那字迹是轻的,浅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在浓黑的墨迹上。他想起水溶说的”一旦拿出来,便再也收不回去了”,那语气是颤的,抖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,像一个人的呼吸,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。
他将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,动作轻得像丢弃一个梦。然后重新铺纸,重新提笔,重新蘸墨,重新写了两个字:“王爷。”又揉成一团。又铺纸,又提笔,又蘸墨,又写了两个字:“溶。”
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。他看着那个字,看了许久。那字迹是浓的,黑的,像一口井,在纸上沉下去。他的心跳了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。
他将纸揉成一团,却没有扔进纸篓。他将那团纸握在手心里,握成拳,又松开。纸团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案上,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风穿过回廊,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,像有人在远处叹息。宝玉独自站在案前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。
他重新铺纸,重新提笔,重新蘸墨。这一次,他写了很长的一段话:“王爷前日所言,宝玉反复思量,不得其解。王爷说有东西比眼泪更重,比沉默更深,宝玉愚钝,不知那是什么。可宝玉知道,王爷藏着那东西十五年,一定很累。若有朝一日王爷肯说出来,宝玉……愿听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。那字迹是轻的,浅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在浓黑的墨迹上。他想起水溶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,那温度是潮的,热的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。
他将信装入信封,封上火漆,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。然后唤焙茗进来,将信递过去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:“送去王府。”
焙茗接过信,目光在信封上停了停,又迅速移开。他垂下头,没有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宝玉独自站在案前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。
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他将念珠从案上拿起来,搁在掌心里,看了许久。那珠子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
第二日清晨,宝玉是被敲门声惊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和衣躺在榻上,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尽,烛泪凝在盏底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敲门声又响了一下,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在门上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哑。
门开了,袭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搁在架子上,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。她走到窗前,将帘子拉开,天光涌进来,带着一点灰白,像一层没有写字的纸。
“二爷,”她说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“今日……不去书房?”
“去。”宝玉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。他坐起身,手指在榻沿上收紧了一下。那触感是木的,糙的,带着一点潮气,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。
袭人没有应声。她将毛巾浸在热水里,拧干,递过来。宝玉接过,敷在脸上一一那热度是闷的,湿的,带着一点烫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。
他将毛巾从脸上拿下来,搁在架子上,瓷底与檀木相触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袭人站在一旁,目光在宝玉的脸上停了停,又迅速移开。
“二爷,”她说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“今日……神色不好。”
“没有。”宝玉说,没有抬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将念珠绕在腕上,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。然后转过身,走到门边,手指触到门框,那触感是木的,糙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
“二爷。”袭人又叫了一声。
宝玉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门边,背对着袭人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:“没事。”
他推门出去,廊下的风是干的,冷的,带着一点爆竹硫磺的气息,从领口灌进去,在脊背上爬了一圈。他缩了缩脖子,将袍角拉紧,手指在布面上收紧了一下。
书房里没有人。他坐在案前,将一本《庄子》翻开,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停,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刮过去。那些字是黑的,浓的,像一口口井,在纸上沉下去。他看了许久,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
“待而不滞。”他念了一遍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然后他将书合上,声音闷闷的,像盖上一个盒子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案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。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,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。他盯着那枝梅,看了许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手在灯下泛着一点白,从指尖到腕骨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在皮肤上。他想起那日水溶醉后说的话,一字一句,像钉子,钉在耳朵里。先王妃去时才十四岁,先父遗体从宫里抬回来,盖着白绸,站在垂花门下没有哭。那些话从水溶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叹息,重得像石头。宝玉想不通,一个人怎么能在十四岁就藏起所有眼泪,藏到二十七岁,藏到面对一坛酒、一个人,才肯漏出一点点。
他将书翻开,又合上,又翻开。目光在”待而不滞”四个字上停了停,那是他曾在王府说过的,水溶称此语解其多年困惑。可此刻他反问自己,王爷真的解了么?若解了,为何还藏?若未解,那这满架《庄子》、满案诗稿,又算什么?
他不知道水溶会怎么回信,可他知道,无论回什么,都不会是“无恙,勿念”以外的答案。
回信是在第三日黄昏送来的。
信封是蓝绸的,没有火漆,只系着一根素色的丝带。宝玉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只有四个字:“无恙,勿念。”字迹是稳的,重的,像一块石头,压在纸上。
宝玉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许久。那字迹是稳的,重的,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的胸口。他想起水溶醉后的眼睫,那一点湿,像一层薄薄的霜,遮住了平日的深邃。
“无恙,勿念。”
这四个字在暮色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纸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无恙?怎么可能无恙。勿念?怎么可能勿念。
他将信纸凑到鼻前,嗅了一下。那纸上没有一点酒香,没有一点沉香的幽凉,只有一点墨的涩,一点纸的干,像一句被风吹散的话,再也找不回来。
他将信纸折好,塞入袖中,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。然后走到窗前,背对着案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。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,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,像几滴血,落在灰白的天幕上。
“藏了十五年的东西。”
这七个字从黑暗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
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风穿过回廊,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,像有人在远处叹息。宝玉独自站在窗前,手指在袖中的信纸上摩挲了一下。那触感是糙的,凉的,带着一点墨的涩,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。
他将信纸从袖中取出来,搁在案上,用一本《庄子》盖住,像盖一个梦。然后走到床前,和衣躺下,盯着帐顶上的绣花,那花是一朵牡丹,才绣了一半,花瓣的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暗红,像一道裂开的伤口。
“无恙,勿念。”
他又念了一遍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然后将手收回,垂在身侧,握成拳,又松开。
窗外,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
他将念珠从腕上解下来,搁在枕边,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。那触感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。他想起水溶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,那温度是潮的,热的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。
“愿听。”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愿听,可对方不愿说。愿听,可对方只说”无恙,勿念”。
窗外,风穿过回廊,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宝玉独自躺在床上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,像松开一个梦。
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里,鼻尖触到枕边的念珠,那香气从丝织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缕一缕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他想睡去,可眼睛闭上了,耳朵却还醒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更鼓的声响,听着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。
那声音在说:他不肯说。那声音又说:可他还是写了“无恙勿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