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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梦境 那一夜,宝 ...

  •   那一夜,宝玉睡得很浅。
      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里,鼻尖触到枕边的念珠,那香气从丝织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缕一缕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他想睡去,可眼睛闭上了,耳朵却还醒着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更鼓的声响,听着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。
      那声音在说:他不肯说。
      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被褥被他揉成一团,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他将念珠从枕边拿起来,搁在掌心里,看了许久。那珠子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
      他将念珠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一点重量。轻得很,像一只鸟,一阵风就能吹走。可那香气却沉得很,像一块石头,压在胸口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      窗外,风穿过回廊,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,像有人在远处叹息。宝玉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
      然后,他睡着了。
      梦里是一片白。
      不是雪的白,不是云的白,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白,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,像一面被雾气遮住的镜子。宝玉站在这片白里,看不见自己的手,看不见自己的脚,只能感觉到脚下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,像踩在一个人的叹息上。
      他向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白雾在他身边流动,像水,像纱,像一层薄薄的壳,裹着他,也隔着他。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。
      “宝玉。”
      那声音从白雾深处传出来,不重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。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他听出那是水溶的声音,可那声音比平时更低,更哑,像从水底传来,像从井底传来,像从一个藏了十五年的地方传来。
      “王爷?”他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颤。
      白雾流动了一下,像被风吹过的水面。然后,一个人影从白雾深处走出来,穿一件玄色窄袖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带钩是青玉的,泛着一点幽光。那是水溶,可那脸比平时更白,从颧骨到下巴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在皮肤上。
      “宝玉。”水溶又说了一遍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
     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那眼睛深而黑,像两口井,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水溶向他伸出手,手指是白的,长的,从袖口中伸出来,像一枝梅,从冬天的深处伸出来。
      “来。”水溶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。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那只手,看了许久。那手是白的,长的,指尖泛着一点凉,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玉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白雾在他身边流动,像水,像纱,像一层薄薄的壳,裹着他,也隔着他。
      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水溶的指尖。那温度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潮,像刚握过什么热的东西。水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,将他的手握住,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,飘在空中,不肯落下。
      “宝玉。”水溶又说了一遍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
     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那眼睛深而黑,像两口井,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水溶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,那触感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潮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。
      “王爷……”宝玉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颤。
      水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宝玉的手握得更紧,手指在宝玉的指缝间收紧了一下,像要将什么东西嵌进去,像要将什么东西留住。
      白雾在他们身边流动,像水,像纱,像一层薄薄的壳,裹着他们,也隔着他他们。宝玉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心跳像鼓点,一下,又一下。
      “藏了十五年的东西。”水溶开口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那眼睛深而黑,像两口井,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
      “那东西是什么?”宝玉问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。
      水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他向前倾了倾,脸离宝玉的脸更近了,近得能闻到他衣上的酒香,那香气是甜的,糯的,带着一点后劲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。
      “你。”水溶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
     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那眼睛深而黑,像两口井,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      水溶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,像松开一个梦。他向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白雾在他身边流动,像水,像纱,像一层薄薄的壳,裹着他,也隔着他。
      “王爷!”宝玉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颤。
      水溶没有应声。他只是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然后,他转过身,向白雾深处走去,身影在白雾中渐渐模糊,像一滴墨洇进水里,慢慢化开,再也辨不清边界。
      宝玉伸出手,指尖触到一片空。那温度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潮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在皮肤上烧过的感觉。他向前跑了一步,又一步,白雾在他身边流动,像水,像纱,像一层薄薄的壳,裹着他,也隔着他。
      “王爷!”他又叫了一遍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颤。
      白雾深处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有人在远处叹息。宝玉停下脚步,手指在袖中握成拳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手是白的,长的,指尖泛着一点凉,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玉。
      然后,他醒了。
      醒来时,天还没有亮。
      宝玉躺在床上,手指在榻沿上收紧了一下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像鼓点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。他将手覆在胸口,感受着那一点震动,从皮肤渗进去,在骨缝里爬了一圈。
      “二爷?”袭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点颤,“二爷,可是梦魇了?”
      宝玉没有应声。他躺在床上,手指在胸口上收紧了一下。那心跳是快的,乱的,像一个人的呼吸,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。他想起梦里的水溶,想起那只伸过来的手,想起指尖相触的温度,想起那个字——“你”。
      “二爷?”袭人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点颤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宝玉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哑。他坐起身,手指在榻沿上收紧了一下。那触感是木的,糙的,带着一点潮气,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。
      袭人推门进来,端着一盆热水,搁在架子上,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。她走到窗前,将帘子拉开一线,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带着一点灰白,像一层没有写字的纸。
      “二爷,”她说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“脸色不好。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宝玉说,没有抬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将念珠从枕边拿起来,搁在掌心里,看了许久。那珠子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
      袭人站在一旁,目光在念珠上停了停,又迅速移开。她垂下头,没有说话,只将案上的烛火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,将宝玉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      “二爷,”她说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“今日……不去书房?”
      “去。”宝玉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。他将念珠绕在腕上,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。然后转过身,走到门边,手指触到门框,那触感是木的,糙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
      他推门出去,廊下的风是干的,冷的,带着一点爆竹硫磺的气息,从领口灌进去,在脊背上爬了一圈。他缩了缩脖子,将袍角拉紧,手指在布面上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日间,宝玉一直恍惚。
      他坐在书房里,将一本《庄子》翻开,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停,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刮过去。那些字是黑的,浓的,像一口口井,在纸上沉下去。他看了许久,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。
      “待而不滞。”他念了一遍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然后他将书合上,声音闷闷的,像盖上一个盒子。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案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。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,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,像几滴血,落在灰白的天幕上。他盯着那枝梅,看了许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那手在灯下泛着一点白,从指尖到腕骨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在皮肤上。他想起梦里的水溶,想起那只伸过来的手,想起指尖相触的温度。那温度还在,藏在皮肤底下,像一粒不肯融化的雪。
      “你。”
      这一个字从黑暗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
      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“王爷。”那墨迹是浓的,黑的,像两口井,在纸上沉下去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许久,然后又将笔提起,在下面续了一行:“昨夜梦见王爷,伸出手来,宝玉……”
      他的手在纸上停住了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。那字迹是轻的,浅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在浓黑的墨迹上。他想起水溶说的”一旦拿出来,便再也收不回去了”,那语气是颤的,抖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,像一个人的呼吸,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。
      他将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,动作轻得像丢弃一个梦。然后重新铺纸,重新提笔,重新蘸墨,重新写了两个字:“王爷。”又揉成一团。
     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风穿过回廊,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,像有人在远处叹息。宝玉独自站在案前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他没有再写信。他知道,无论写什么,都不会改变“无恙,勿念”的结局。他知道,有些话不能说,有些字不能写,有些梦……不能让人知道。
      他将念珠从腕上解下来,搁在枕边,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。那触感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。他想起梦里的水溶,想起那只伸过来的手,想起指尖相触的温度。
      “你。”
     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风穿过回廊,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      宝玉独自站在窗前,手指在窗框上摩挲了一下。窗框上的漆已经被磨得发亮,触感光滑而凉,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。他想起小时候,贾母曾握着他的手,在这府中教他写字。老太太的手比他大一圈,骨节圆润,带着一点脂粉的香,一点体温,像一层薄薄的壳,护着他,也压着他。
      可此刻,他感觉不到那种压。他只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牵引,像一根线,从梦里伸出来,牵到他的指尖,牵到他的心跳。
      他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那封”无恙勿念”的信,搁在掌心里,看了许久。那纸是糙的,凉的,带着一点墨的涩,像一块被埋了多年的骨头。他将信纸凑到鼻前,嗅了一下。那纸上没有一点酒香,没有一点沉香的幽凉,只有一点墨的涩,一点纸的干,像一句被风吹散的话,再也找不回来。
      “藏了十五年的东西。”
      这七个字从黑暗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
      窗外,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风穿过回廊,将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,像有人在远处叹息。宝玉独自站在窗前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,像松开一个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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