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1、年关 年关近了, ...

  •   年关近了,荣国府上下忙成一团。
      王熙凤带着婆子们在库房点数年礼,红绸捆的匣子堆到廊下,像一堵墙。宝玉从廊下过,被王善保家的叫住,说二奶奶有话。他只得站定,看几个小厮抬着一只青花大瓷瓶过去,瓶里插着腊梅,枝子扫过他袖口,留下一点涩涩的香。
      “二爷,”王熙凤从账簿里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,“老爷说,今年北静王府的年礼,叫你去送。”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王熙凤,那目光里有审视,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意味。王熙凤低下头,在账簿上划了一笔,声音从纸面传上来:“车已经备好了,酉时前回来,别误了晚饭。”
      宝玉没有应声。他转过身,袍角带起一阵风,将那一点腊梅香搅散。他走得很急,像赶一个来不及的梦。
      回怡红院换衣裳,袭人捧来一件石青缎面的箭袖,说是年下才裁的。宝玉站在镜前,由着她替他系扣。铜镜里映出他的脸,两颊比平日瘦些,颧骨下陷进去,像被谁用手指按了一下。
      “二爷,”袭人的手指在他领扣上停了停,“念珠……戴不戴?”
      宝玉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了许久。那串鹡鸰香念珠搁在妆台上,珠子泛着一点暗光,像几只闭着的眼睛。他伸出手,将念珠取过来,绕在腕上,又解下,又绕上。最终他还是将念珠塞进袖中,没有戴在颈上。
      “不戴了。”他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。
      袭人没有追问。她将一件斗篷取来,替他披上,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孩子。宝玉转身出门,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出脆响,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盘里。廊下的风是干的,冷的,带着一点爆竹硫磺的气息,从领口灌进去,在脊背上爬了一圈。他缩了缩脖子,将斗篷的系带拉紧,手指在绳结上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---
      北静王府的大门比平日更静。
      门上的铜铺首擦得发亮,映着一点天光,像两只半睁的眼睛。门房老仆见是他,没有通报,直接将门开了半扇,侧身让过。宝玉跨过门槛时,老仆低声说了一句:“王爷在暖阁。”
      那声音很低,像从地底传来。宝玉的后颈麻了一下。他走过回廊,廊下的灯笼是新的,红绸糊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压得很短。他数着脚下的石板,一共三十七块,走到第三十八块时,暖阁的帘子已经近在眼前。
      帘子是棉的,厚重的,垂在门框上,像一道关着的门。宝玉站在帘外,手指在袖中握成拳。他听见里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,像棋子落在盘上,又像笔尖划过纸面。那声音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,带着一点犹豫,一点试探。
      “进来。”水溶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,不重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。
      宝玉掀帘进去,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点沉香,还有一点酒气,不浓,像一层雾,浮在空气里。水溶坐在案前,穿一件玄色窄袖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带钩是青玉的,泛着一点幽光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,然后落在他的袖子上。
      “来了。”水溶说,不是问句。
      “来给王爷拜年。”宝玉低下头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。他从袖中取出礼单,双手递过去,指尖触到水溶的掌心,那温度比平日高一些,带着一点潮,像刚握过什么热的东西。
      水溶接过礼单,没有看,搁在案角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宝玉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:“年礼年年有,今年不必看。”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水溶的背影,那背影瘦而长,在窗框中割出一道深色的线。窗外是王府的后园,几株老梅立在风里,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,像几滴血,落在灰白的天幕上。
      “王爷……”宝玉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颤。
      水溶转过身,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疲惫,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执拗。然后,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。
      “你来,”他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“比什么年礼都重。”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。他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那眼睛深而黑,像两口井,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他的心跳了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。
      水溶走到案前,将一本《庄子》合上,声音闷闷的,像盖上一个盒子。他转过身,对门外说了一句:“传膳。”
      门外的脚步声散开了,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泛开的涟漪。水溶走到宝玉身边,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衣上的沉香,那香气是沉的,凉的,带着一点苦,像秋夜的露,像冬晨的霜。
      “坐。”水溶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。
      案边并排放着两把椅子,中间隔着一肘的距离。宝玉坐下,脊背挺直,手指搁在膝上,像搁在琴弦上,不敢动。水溶坐在他身侧,袍角擦过他的袍角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两片叶子在风中相触。
      膳是小的,只有四样:一碟糟鹅掌,一碟蜜饯金橘,一碟火腿冬瓜汤,一坛酒。酒坛是青瓷的,坛口封着红绸,像一颗裹着绷带的心。
      “年底了,”水溶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“户部的账结清了,才有这一日闲。”
      宝玉没有应声。他看着那碟糟鹅掌,鹅掌切得薄,在瓷碟里叠成扇形,边缘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。他想起省亲那日,宴席上的菜肴堆成山,他却一口也咽不下。此刻只有四样小菜,他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      水溶解开酒坛的红绸,动作轻得像揭开一个秘密。酒香从坛口溢出来,带着一点糯米的甜,还有一点桂花的香,像一个人藏了多年的话,终于肯说出来。
      “这是前年酿的,”水溶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“本想过两年再开,今日……等不及了。”
      他将酒斟入两只白瓷杯,酒液是淡黄的,在杯中轻轻晃荡,像两汪将溢未溢的泪。他将一杯推至宝玉手边,指尖擦过杯壁,发出细微的响动。
      “敬你。”水溶说,举起杯,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。
      宝玉端起杯,指尖触到瓷壁的凉意,那凉意从手指窜上来,在脊背上爬了一圈。他将杯凑到唇边,酒液入口,是甜的,糯的,带着一点后劲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。
      水溶也饮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,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。他将杯搁回案上,瓷底与檀木相触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      “去年今日,”水溶开口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“我在宫里守岁,到天明。”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水溶的侧脸,那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暖黄,像一幅褪色的画,被人用烛火重新描了一遍。水溶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上,那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,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。
      “今年呢?”宝玉问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。
      “今年……”水溶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,“今年有人陪我看梅了”。
     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杯中的酒液,那淡黄的液体在杯底轻轻晃荡,像两汪将溢未溢的泪。他想起那日水溶折菊插在他衣襟上时,手指擦过他锁骨的温度。那温度还在,藏在皮肤底下,像一粒不肯融化的雪。
      “王爷,”他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梅花……开了。”
      “开了。”水溶说,不是问句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宝玉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:“你送来的那枝,也开了。”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水溶的背影,那背影瘦而长,在窗框中割出一道深色的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是我送的”,又想“你怎么知道”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他端起杯,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,酒液入喉,是烫的,涩的,像一个人的眼泪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。
      水溶转过身,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。他走到案前,将酒坛取过来,又斟了一杯,推至宝玉手边。
      “再饮一杯。”他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“年关了,该醉一场。”
      宝玉端起杯,指尖在瓷壁上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那眼睛深而黑,像两口井,井底沉着十五年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他低下头,将酒凑到唇边,酒液入口,是甜的,糯的,带着一点后劲。
      窗外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风穿过回廊,将暖阁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,像有人在远处叹息。水溶坐在灯下,目光落在宝玉的杯底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疲惫,还有一层说不清的执拗。
      “宝玉。”水溶开口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
      宝玉抬起头,杯中的酒液晃了一下,在盏壁上漾出一圈。他看着水溶,看着那双眼睛,心跳像鼓点,一下,又一下。
     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。
      水溶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。他看着宝玉,看了许久,然后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杯中的酒饮尽,喉结动了一下,动作轻得像吞下一个秘密。
      窗外,老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,枝头的一点红已经绽开,像几滴血,落在灰白的天幕上。
      宝玉低下头,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。瓷壁是凉的,滑的,像一块被抚摩多年的玉。他想起小时候,贾母曾握着他的手,在这府中教他写字。老太太的手比他大一圈,骨节圆润,带着一点脂粉的香,一点体温,像一层薄薄的壳,护着他,也压着他。可此刻,坐在水溶身侧,他感觉不到那种压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牵引,像一根线,从水溶的指尖牵到他的指尖,牵到他的心跳。
      “王爷,”他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我……”
      他没有说完。水溶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然后移开,落在窗外的老梅上。
      “不必说。”水溶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“我懂。”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。他看着水溶的侧脸,那轮廓在灯影里泛着一点暖黄,像一幅褪色的画,被人用烛火重新描了一遍。他低下头,将杯中的酒饮尽,酒液入喉,是烫的,涩的,像一个人的眼泪在喉咙里烧过的感觉。
      窗外,更鼓敲了一下,又敲了一下。风穿过回廊,将暖阁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      水溶站起身,走到烛台前,将一根蜡烛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转过身,看着宝玉,目光在宝玉的空杯上停了停。
      “时辰不早了”,他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“酉时前要回去,是么?”
      宝玉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。他站起身,袍角带起一阵风,将案上的一点烛火吹得晃了晃。他走到门边,手指触到帘子,那棉质的触感是厚的,重的,像一层隔在两人之间的墙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他回过头,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。
      水溶站在灯下,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看了许久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软。他没有应声,只是点了点头,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,飘在空中,不肯落下。
      宝玉掀帘出去,帘子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他走在回廊上,风从领口灌进去,带着一点爆竹硫磺的气息,在脊背上爬了一圈。他将斗篷的系带拉紧,手指在绳结上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马车在府门外等着,车辕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宝玉登上车,将帘子放下,手指在膝上握成拳。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,像一个人在暗处数着自己的脉搏。
      他低下头,从袖中取出那串念珠,绕在指间,一颗一颗地数。珠子是凉的,滑的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
      “比什么年礼都重。”
      这七个字在车厢里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出青白。马车颠簸了一下,将他抛起,又接住,像一只手,将他托起,又将他放下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