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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香囊 水溶回到寝 ...

  •   水溶回到寝殿时,夜已深了。
      他将袖中的香囊取出来,搁在掌心里。那囊是旧的,缎面褪了色,边角起了毛,带着一点沉香的幽凉,还有一点梅的清香——不浓,不烈,像一个人藏了许多年、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
      那香气是干的,涩的,带着一点苦。他将香囊搁在枕下,和衣躺下,盯着帐顶。帐上绣着半朵牡丹,花瓣的轮廓在灯影里泛着暗红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      他想起白日里宝玉衣襟上那枝菊。他亲手折下,亲手插上,手指擦过宝玉锁骨时,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。垂花门下那一扶,手触即分,却让他腕上的血脉跳了一路。
      那些触碰里藏着什么,他不敢想。想了,便是逾矩。不想,又睡不着。
      更鼓从远处传来,敲了一下,又一下。水溶翻了个身,鼻尖触到枕下的香囊,香气从丝织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缕一缕,在黑暗中愈发分明。
     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,先父的遗体从宫里抬回来,盖着白绸。他站在垂花门下,看着那具比他想象中更短的身躯,没有哭。不是不哭,是哭不出来。从那天起,他便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,比眼泪更重,比沉默更深。
      那东西是什么,他一直不知道。直到今日,对着一只旧香囊、几片干花瓣,才隐约触到了边缘。
      他想起省亲大典。满殿朱紫,满耳颂圣。他站在殿角,看着宝玉在御座前跪下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涩得像粗布擦过瓷面。然后宝玉抬起头,目光在殿角停了停,像一把钝刀,慢慢刮过来。那一瞬,他以为宝玉看见了他。那一瞬,他希望宝玉没有看见他。
      “停云。”他在心里念了一遍。那琴是先父遗物,每年只弹三回。今年他已经破了两次例。一次是为宝玉。另一次,也是为了宝玉。
      他想起宝玉离开王府时的背影。那背影在垂花门下顿了顿,像是要回头,又忍住了。他站在门内,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,心里有一根弦,绷到了极致,却没有断。不是不想断,是不敢断。断了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      他是王爷。他是国公府的公子。中间隔着的,不只是身份,还有礼数,还有流言,还有这世上千千万万双眼睛。他不怕那些眼睛。他怕的是,那些眼睛会伤到宝玉。
      灯芯爆了个灯花,轻轻一声。水溶盯着那一点火星暗下去,殿角陷入更深的黑暗。香气在黑暗中更加分明,像一只手,在暗处抚摩着他的脊背。
      “我在做什么?”
      这四个字从心底冒出来时,他没有吃惊。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,手指在被子上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      藏一只香囊?藏几片花瓣?藏一个不该有的念头?还是藏一段明知不该有、却无法自拔的深渊?
      他想起先父说过的话。“字要藏锋。”可没人告诉他,锋芒藏得久了,会钝,会锈,会烂在肉里,烂成一个洞。他藏了十五年,从十二岁藏到现在,藏得连自己都忘了,那把刀底下还有没有刃。
      直到今日。直到此刻。直到他对着一只旧香囊,几片干花瓣,一个少年的字迹,才隐约触到了一点锋芒的边缘——那刃是钝的,锈的,可还在,还在疼。
      风穿过回廊,将殿角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。水溶将香囊从枕下取出来,搁在胸口。那重量轻得像一只鸟,一阵风就能吹走。可那香气却沉得很,像一块石头,压在胸口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      他没有答案。他只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藏进了枕下,便再也拿不出来了。
      随海是在第二日清晨发现异常的。
      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搁在架子上,目光在寝殿里扫了一圈,然后停在枕上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随海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“枕下有东西。”
      水溶睁开眼,看着随海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什么东西?”
      “香气。”随海低下头,“王爷的枕上,有梅香。”
      水溶的手指在被子下停住了。他坐起身,将枕下的香囊取出来,搁在掌心里,看了片刻。
      “王爷,”随海的声音又从很低的地方传上来,“这香囊……”
      “旧物。”水溶说,声音带着一点哑。他将香囊握在手里,手指在缎面上摩挲了一下。那触感是糙的,凉的,带着一点潮气。
      随海没有追问。他将毛巾浸在热水里,拧干,递给水溶。水溶接过毛巾,敷在脸上,那热度闷而湿,烫得他眼窝发酸。他将毛巾拿下来,搁在架子上,瓷底与檀木相触,发出沉闷的一响。
      随海站在一旁,目光在香囊上停了停,又迅速移开。
      “王爷,今日还要去户部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水溶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随海。窗外那株老梅在风中颤巍巍地立着,枝头的一粒苞被风吹落,飘在地上,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      他将香囊塞进袖中,走到案前,将一本《庄子》翻开,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停,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。
      “随海。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昨晚可有谁来过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随海低下头,“只是王爷的灯,一夜未熄。”
      水溶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。他看着随海,看了许久,然后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      “是么。”他说,“我忘了。”
      随海没有应声。他将案上的茶盏换作新的,搁回案上,退后半步:
      “王爷,那香气……是梅。”
      “是梅。”水溶说,不是问句。
      “是。”随海低下头,“王爷,这季节……梅不该开。”
      水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是阴的,像将醒未醒时的眼皮。他看着那层灰,声音极低,像自言自语:
      “不该开,还是开了。”
      随海看着水溶的背影,那背影瘦而长,在风中轻轻晃动。他垂下头,将被子叠好。
      “王爷,”随海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分,“有些话,奴才不该说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王爷这半个月,笑的时候多了。”随海顿了顿,“可夜里不睡的时候,也多了。”
      水溶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:“你想说什么?”
      “奴才什么都不想说。”随海低下头,“奴才只想说……王爷是王爷,可王爷也是人。”
      水溶转过身,看着随海,目光里有审视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他看了随海许久,然后转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那层灰。
      “人?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,“人才能犯错。王爷不能。”
      早饭是一碗清粥,一碟咸菜。水溶坐在案前,没有动筷。他的目光落在案角的香囊上——那香囊被一本《庄子》盖住,只露出一角褪色的缎面。
      “王爷,粥要凉了。”随海说。
      水溶没有抬头。他将香囊从《庄子》底下取出来,走到灯前,将香囊凑近灯焰。
      火苗没有舔上香囊。他的手停住了,停在半空,像一片落叶,飘在空中,不肯落下。
      “王爷!”随海的声音带着惊慌。
      水溶将香囊收回,塞进袖中,转过身看着随海:“怎么?”
      “王爷,您……”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水溶说,“只是想烧掉一件旧物。”
      “那为何又不烧了?”
      水溶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随海,看了许久,那目光里有审视,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      “烧不掉。”他说,“有些东西,烧不掉。”
      随海垂下头,没有说话,只将案角的粥碗端起,退到门边。
      “王爷,粥凉了,我换一碗。”
      门轻轻合上了。水溶独自站在案前,将香囊从袖中取出来,搁在掌心里。
      那囊是旧的,缎面褪了色,边角起了毛。他将花瓣从香囊里倒出来,拢在掌心。那花瓣已经干了,薄得像纸,红得像血。他将花瓣握成拳,又松开。花瓣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案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      他又将花瓣装回香囊,动作轻得像藏一个秘密。然后将香囊搁在案角,用《庄子》盖住。
      殿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廊下。水溶抬起头,看见窗纸上投下一个人影,是沈逸之。
      “王爷。”沈逸之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,带着一点试探,“今日户部的折子……”
      “放书房。”水溶说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“我稍后便去。”
      那影子在窗纸上停了停,像是要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,像一阵风,吹过了,便没了痕迹。
      水溶知道沈逸之想说什么。这些日子,他推了三次宴请,两次诗会,一回宗室的猎射。往日里他是最得体的人,如今却连表面的圆融都维持不住了。
      不是不想维持。是维持不动了。
      他拿起案上的《庄子》,翻到《逍遥游》,目光停在”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一行上。他看了许久,却读不进去一个字。庄子说无己,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一个”己”字——自己的手,自己的心跳,自己枕下的香囊,自己不该有的念头。
      他将书合上,搁在一旁。
      他想起小时候,先父曾握着他的手,在这扇窗前教他写字。先父的手比他大一圈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年轻时骑马摔的。那手覆在他的手上,带着一点墨香,一点体温。
      “溶儿,”先父说,“字要藏锋。锋芒太露,便伤人。”
      他那时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可懂了之后,才发现藏锋比露锋更难。露锋是一时之快,藏锋是一世之累。他藏了十五年,藏得连自己都忘了,锋芒底下还有没有东西。
      直到今天。直到此刻。直到他对着一只旧香囊,几片干花瓣,一个少年的字迹,才隐约触到了一点锋芒的边缘——那刃是钝的,锈的,可还在。还在疼。
      他想起明日。明日是十五,按惯例,宝玉会入王府论诗。他该以什么面目见他?是昨夜那个对着香囊发呆的人,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克制的王爷?他能不能做到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微笑着说”你来了”?
      他不知道。
      他只知道,此刻他不想见任何人,不想论任何诗,不想维持任何体面。他只想一个人坐在这盏将熄的灯前,对着一只旧香囊,闻那一点不该存在的梅香。
      可他知道,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,他会起身,更衣,洗漱,将香囊藏进袖中,将表情藏进面具,将心跳藏进胸腔,然后微笑着说——“你来了。”
     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。
      “我在做什么?”
      他又念了一遍,声音从风里传过来,带着一点哑。然后将手收回,垂在身侧,握成拳,又松开。
      窗外,风穿过回廊,将殿角的帘子吹得翻了一翻。那帘子是旧的,青布的,边角绣着褪了色的云纹。风一过,云纹便活了,像是要飘走,却被线拽着,飘不远,也落不下。
      他看着那帘子,看了许久。然后收回目光,将案角的《庄子》拿起来,翻到方才那一页,目光重新落在”至人无己”四个字上。
      这一次,他读进去了。不是懂了,是认了。
      风停了,帘子落下,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。水溶独自坐在案前,灯影将他的轮廓投在墙上,那轮廓瘦而长,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老梅,枝干虬曲,却年年开花。开给自己看,也开给风看。至于看花的人,来与不来,花并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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