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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查案   出了知 ...

  •   出了知府衙门,日头正烈,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,连地面的青石板都透着灼人的热气,热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      林清纾与徐清漾并肩缓行,步调从容舒缓,周身气息平和,与方才堂上的紧绷截然不同。
      王矗则阴沉着一张脸,面色铁青,远远吊在二人身后,脚步拖沓,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身影,像一头蛰伏在暗处、伺机扑咬的野兽,既不敢离得太近暴露意图,却又不肯远离,生怕错过半分可乘之机。
      行至街边一棵参天古树下,浓荫匝地,隔绝了刺眼的日光,四周顿时变得阴凉疏阔,偶有微风穿叶而过,带来片刻清爽。
      无意间,两人四目相对,林清纾紧绷了一路的冷峻神情,竟在刹那间微微松动,周身的凌厉气场尽数褪去,眉眼弯弯,随之勾起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,眼底盛着独属于徐清漾的暖意。
      “方才在堂上,倒不知阿漾这般能言善辩,言辞犀利,滴水不漏。”
      她声音轻软柔和,压低了嗓音,带着几分私下独有的亲昵暧昧,字字都拂在徐清漾耳畔。
      徐清漾原以为出了府衙,她便要立刻商议案情、谋划布局,没料想竟是这般调笑之语。心头微微一漾,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,她轻叹了一声,白皙纤细的指尖轻轻推了推林清纾的臂弯,语气软而轻,带着几分嗔怪:
      “刚刚那副大义凛然、沉稳可靠、运筹帷幄的意娘,这会儿又跑到哪里去了?莫不是被这楚副使的身份,悄悄藏起来了?”
      林清纾闻言,瞬间敛起嘴角笑意,故作严肃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,板起脸孔,可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狡黠。
      她顺势凑近一步,两人距离骤然拉近,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眉眼轻挑:“如此呢?这般模样,在你看来,还像不像平日里的意娘?”
      这般孩子气又亲昵的举动,竟让徐清漾心头一软,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,眼底漾起温柔笑意。她刚欲微微倾身,凑近耳畔低语,身后一道冷厉刻薄的声音,却猝然打断了这方温馨氛围。
      “楚大人倒是好兴致,灾情如火,灾民遍野,大人竟还有空在此风花雪月,儿女情长!”
      王矗快步追上前来,面色不善,语气酸冷刺骨,字字带刺,眼神不善地扫过二人,阴阳怪气:“莫非是收了陈盛的贿赂,得了什么好处,才这般不思公务,逍遥自在?”
      林清纾脸上的闲散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周身的温柔尽数化为冷冽,前行的步伐骤然一顿,缓缓回身而立。
      炽烈的阳光从她肩头斜斜切过,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,衣袂在微风中轻轻翻飞,周身气场骤然收紧,凌厉逼人,压得周遭空气都瞬间凝滞。
     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淡淡扫过王矗,眼神平静却锋利如刀,直戳人心:“王大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,想要搅弄什么风云,皇姐或许不清楚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语气轻缓,却字字锋利如刃,带着十足的压迫感:“可王大人背地里做过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……皇姐,当真清楚吗?”
      王矗心口猛地一悸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却依旧强撑着冷笑,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,色厉内荏地呵斥:“楚大人慎言!陛下派您辅佐钧王殿下,自当尽心尽责赈灾安民,莫要心生异心,混淆视听,坏了殿下的大事!”
      “矗虽不才,却蒙殿下信重,所作所为,皆是为殿下着想,为朝廷赈灾大计着想!”
      他每说一句,指尖便攥得更紧一分,指节泛白,明显是在强撑底气,妄图借皇帝与钧王的名头压制林清纾。可他不曾想,林清纾半分没受影响,依旧从容淡定。
      林清纾不怒反笑,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更显冷冽:“既然如此,那你擅自绑架湛虞一事……皇姐也知道吗?”
      话音落下,周遭的树荫仿佛都静了一瞬,连风声都消失不见。
      王矗脸色猛地一白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眼神瞬间飘移不定,不敢直视林清纾的目光,眼底满是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与惊惧。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,自以为天衣无缝,绝不可能有人知晓,更想不到会被林清纾当面点破。
     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惶,厉声冷喝,声音拔高了几分,却透着明显的心虚:“我不知道楚大人在胡说些什么!无凭无据,你休要污蔑我!”
      他说得极快、极硬,试图用强硬的语气掩盖心底的慌乱,可眼底的慌乱早已暴露无遗。
      林清纾静静看着他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悚然,目光沉静,足足看了两息。
      短短两息,却足够让王矗心跳如擂,浑身冷汗涔涔,几欲溃不成军。
      她没再步步紧逼,只是缓缓垂下眼睫,随即又抬眸,目光冷静得令人发毛,语气平淡无波:“那就最好。”
      话音落,她不再看王矗一眼,自然地牵过徐清漾的手腕,指尖相扣,步伐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去。掌心相触的温度,温柔而安稳,与身后王矗身上压抑暴戾的气息,形成鲜明至极的对比,给足了徐清漾心安。
      徐清漾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声音低而清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他……慌了,彻底乱了阵脚。”
      林清纾低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,眸色瞬间回暖,褪去所有凌厉,只剩温柔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心虚之人,做了亏心事,岂能不慌。”
      彼时,当初在城门带头闹事的灾民,已尽数被押入府衙牢狱。若想探明灾民抢粮、被驱出城的真相,亲询当事之人,乃是最直接的法子。
      牢狱深处,阴暗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铁锈味,光线昏暗,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,跳动着昏黄的火光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      带头闹事者共两女一男,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牢房,互不相见,彻底断绝了串供的可能。
      林清纾略一思忖,眼神笃定,决意先审那名单独囚禁的男子——单独关押,无人串通,串供的可能便小了数分,更容易探出实情。
      此人名唤杨大,年方二十出头,身形看着还算壮硕,却面黄肌瘦,颧骨高凸,双眼深陷,一望便知是久受饥寒所困,饱受磨难。
      林清纾并未急于审问,也未摆当官的架势,先命随行狱卒送上热食与滚烫的白粥,热气腾腾,在这阴冷的牢狱中格外显眼。
      不料杨大猛地仰头,眼中满是愤恨与戒备,抵死不肯进食,见粥碗递近,当即霍然起身,双手攥紧牢房栏杆,疯狂摇晃,破口怒骂:
      “陈盛你这狗官!狼心狗肺的赃官!滚出来!”
      “凭什么将我等百姓赶出城外,不顾我们死活!我便是饿死、打死,也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!”
      他声音嘶哑,声如洪钟,满是悲愤与不甘,在空旷的牢狱中回荡。
      徐清漾听他这般激烈反应,不由轻轻扶了扶额,转头问身旁值守的狱卒,语气温和:“他平日用饭,皆是这般模样吗?”
      狱卒面露尴尬,抬手局促地扶了扶帽檐,躬身回道:
      “回大人,往日里给犯人送的,皆是难以下咽的野菜羹,连米粒都少见,今日是大人吩咐,小的才备了白粥热食。”
      徐清漾瞬间了然——此番因是林清纾吩咐,狱卒才换了像样的白粥,杨大久被官府欺压,早已对官府心生戒备,便以为是官府刻意用吃食收买他,自然不肯领情,反倒更加抵触。
      王矗望着牢中狂躁暴怒、不肯配合的杨大,略一迟疑,故作急切地开口问道:“他这般抵触,我等此刻便审问他吗?”
      话音未落,两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同时响起,异口同声:“不必。”
      林清纾与徐清漾相视一怔,随即相视一笑,眼底默契尽显,无需多言便知晓彼此心意。
      王矗在旁瞧着这一幕,脸色铁青,心中妒火与怨气交织,忍不住冷冷嗤笑:“二位倒是好兴致,办差尚且如此心有灵犀,实在让人佩服。”
      林清纾淡淡瞥了他一眼,眼神冷漠,懒得搭腔,半分目光都不愿多给。
      最终还是徐清漾温声开口,向他解释,语气平和:“杨大早已对官府心生戒备,满心都是愤恨抵触,我等此刻说什么,他都不会相信,只会更加反抗,何必白费口舌。”
      一旁的林清纾微微颔首,深表赞同。她方才已从王矗身上窥得几分不轨心思,如今只差实证,自然不屑与他多费唇舌,浪费时间。
      一行人绕过数间阴暗牢房,终至关押另外两名女子之处。
      二人一名杨田,一名杨布,乃是同胞姐妹,此刻正相拥而坐,蜷缩在牢房角落,浑身衣衫破旧,满面风尘,沉默不语,眼神麻木空洞。即便见林清纾三人入内,也依旧垂首不言,形同未闻,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,早已被伤透了心。
      王矗久被忽视,心中不忿,又急于表现,当即上前一步,厉声呵斥,声音在牢狱中回荡:“朝廷官员在此查案,速速起身回话!不得无礼!”
      话音未落,他只觉身后一股猛力骤然袭来,力道不小,脚下一个踉跄,身形不稳,险些扑倒在地,狼狈至极。
      他身后,唯有林清纾一人。
      林清纾只微微挑眉,神色淡然,眼底的挑衅之意,不言而喻,不动声色便给了他一个教训。
      “王矗,你给我听好。”她声音冷冽,一字一顿亮明身份震慑众人,“本使乃朝廷亲派赈灾副使,此处查案,何时轮得到你多嘴多舌、擅自呵斥?”
      她一面亮明身份,稳住场面,顺便出了口恶气,教训王矗的嚣张气焰。
      徐清漾不再理会二人的争执,缓步走到牢房门前,放软语气,温声对杨氏姐妹道:“你们方才也听见了,我们是来查赈灾冤案的,有何冤屈、苦衷,尽管道来,我等定替你们做主,还你们公道。”
      不料二人依旧态度冷淡,丝毫不为所动。姐姐杨田更是猛地扬头,眼中满是恨意与不信任,狠狠啐了一口,恨声说道:“天下乌鸦一般黑,官官相护,我们不信你们这些当官的!说什么替我们做主,全都是骗人的!”
      这话让徐清漾一时无措,满心温柔劝解都堵在喉间,她下意识抬眸望向林清纾,带着几分无措。
      林清纾神色从容,眼底藏着几分笃定,她抬手遣退身旁狱卒,缓步近前,在牢房门前落座,刻意收起官威,摆出一副玩世不恭、与官府不是一路人的模样。
      徐清漾望着她,眸底掠过恍然,随即静静立在一侧,不再多言,全然配合。
      林清纾轻轻理了理衣摆,扬声开口,语气坦荡,毫无隐瞒:“我也不瞒你们,我姓楚。”
      “那陈盛的父亲在京中为官,野心勃勃,一心想打压我楚家,夺我楚家权位,处处与我为敌。”
      她面不改色,信手拈来,编造出权贵相争的由头,字字真切,让人无从怀疑:“护国公府,你们想必听过,我此番前来赈灾,便是要抓住陈盛的把柄,取他性命,掀翻他在京城的靠山。”
      语气轻描淡写,她微微俯身,直视终于缓缓抬眼、面露动容的姐妹二人,继续攻心:“你们只需助我扳倒陈盛,拿到实证,但凡你们所求,良田、银两、安稳度日,我无不应允。”
      徐清漾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扬,心中只淡淡叹一句高明。
      杨氏姐妹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迟疑,神色已然松动。她们不懂京中权贵的纠葛,只以最朴素的心思权衡利弊,知晓眼前人与陈盛是敌人,而敌人的敌人,便是可借力之人。
      一番低声私语后,姐姐杨田再也忍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声声泣血,高呼:“求楚大人为小民做主!为城外万千饿死的百姓做主啊!”
      徐清漾垂眸静立,目光始终落在林清纾身上。
      王矗站在一旁,看着这般局面,脸色阴晴不定,一阵青一阵白,难看至极,却又不敢再多言,只能满心憋屈地站在原地。
      杨布随即含泪哭诉,声音哽咽,满是悲愤:“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本就不足,陈盛又强令城中百姓强行捐粮,可那些好不容易凑来的捐粮,竟全被他偷偷送去了城中乡绅地主的家中!”
      杨田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咬牙切齿,恨意滔天:
      “那些乡绅地主家中粮米堆积如山,根本
      不缺一口吃食!那赈灾粮、捐粮,全是我们老百姓的救命粮啊!他断了我们的活路,还要把我们赶出城外,任由我们饿死病死!”
      后续之事,不必多言,也能猜出七八分——杨氏姐弟三人不忍百姓活活饿死,这才冒险号召灾民夺回救命粮,却被陈盛派兵残酷镇压,更倒打一耙,给灾民安上哄抢作乱的罪名,将所有灾民驱赶出城,置之不理。
      纵然尚未摸清陈盛与乡绅勾结、贪墨赈灾粮的真正动机,可他所作所为,已然丧尽天良,草菅人命,令人不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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