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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谎报   车队愈 ...

  •   车队愈是深入灾区地界,四野的凄风愈烈,卷着干裂尘土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
    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死寂的气息,令人窒息。
      车上众人的心情也如这铅灰色的天空一般,愈渐沉重如铅,连策马的马蹄声都透着一股压抑的迟滞。
      放眼望去,昔日本该万顷良田、稻浪翻滚的乡野,如今尽成一片焦土。
      漫山遍野的庄稼早已被铺天盖地的蝗群啃噬得寸草不留,只剩下光秃秃的枯秆断根,如同无数双绝望的手,歪歪斜斜地插在干裂如龟甲的泥土之中。
      放眼四望,连半分青绿都寻不见,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土黄与焦黑。热风卷过,扬起漫天尘土与细碎草屑,迷了眼目,满目皆是令人心悸的死寂与荒芜。
      道路两旁,饿殍触目皆是,横七竖八地躺卧在荒草之中。有的早已没了生气,蜷缩成一团枯木,形同槁骸;有的横陈于路侧,是新死不久的尸身,面色青灰如纸,骨瘦如柴,皮肉紧贴着嶙峋的骨骼,看不出半分活人的气息。最令人心碎的,是数个小小的孩童身躯,蜷缩在母亲早已冰冷的怀中,小脸蜡黄,双目紧闭,早已没了呼吸,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,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也未曾松开对生的渴望。那一幕幕惨状,锥心刺骨,令人不忍直视,连风都仿佛在此刻凝滞,发出呜咽的悲鸣。
      徐清漾生于承平盛世,长于灯火阑珊之地,别说这般尸横遍野的炼狱景象,连田间地头的禾苗都少见。
      此刻,她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怆翻涌而上,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冰冷的颤栗。她
      张大了嘴,却吸不进半分新鲜空气,喉咙干涩得发疼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涩痛,眼前这人间地狱,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击溃。
      身旁的林清纾,掌心早已被冷汗涔涔浸透,将手中缰绳浸得潮腻发滑。她素来沉稳自持,此刻却面色凝重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      她并非畏惧这般惨状,而是一腔怒火与痛心烧得血脉贲张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      出发前,她曾反复翻阅地方卷宗与知府呈递朝廷的奏折,上面字字句句都在宣扬旱灾赈济有序、粮仓充盈,百姓无饥馁之忧,只言蝗灾骤起,方才续报灾情。
      可眼前这饿殍遍野、尸身新鲜的景象,哪里是奏折中轻描淡写的“略有损失”?分明是地方官员欺上瞒下、草菅人命,才让苍生落得这般境地!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,轻踢马腹,策马与身旁的钧王并肩而行。她微微拱手,身姿端方,语气低沉而凝重,字字清晰:“钧王殿下,您请看。这些尸骸皆是新亡,皮肉尚有余温,可见此地灾情,恐怕远比奏折中所报更为严峻。”
      她并未直言知府欺瞒,无凭无据之下,只点到即止,意在令这位亲姐心中先存一分警惕,看清这翟城背后的暗流。
      钧王缓缓抬眸,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淡淡扫过路旁的尸骸,神色沉敛无波,仿佛早已见惯这般景象。她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大灾之年,瘟疫横行,死伤在所难免。楚大人不必过忧,且先入城再说。”
      她自尸山血海中历练而出,见惯生死离别,性情素来沉闷少言。
      但听见林清纾的话,心底那片冰封之地,终究还是掠过两分难言的心思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移开。
      林清纾见她不甚在意,便不再多言。无实证便争辩无用,徒增口舌,可她从不是被动见招拆招之人。
      当即侧首,对身侧的湛明谙低声嘱咐数句,言辞简练,指令明确。湛临谙颔首会意,眼中精光一闪,不过片刻,便带着两名亲信悄然离队,隐入道旁茂密的林间,消失不见。
      这一幕,动静虽小,却尽数落在暗处的王矗眼中。
      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林清纾的动向,目光阴鸷,此刻只当抓到把柄,却按捺不发,隐在人群之中静静观望,伺机发难。
      又行十数里,翟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在风尘弥漫的远方遥遥在望。
      作为一州主城,翟城本该高墙耸立,城郭恢宏,是一方百姓的安稳屏障。可此刻,巍峨城墙之下,却是满目疮痍,一片狼藉。大批灾民衣衫褴褛不堪,布帛破碎,面如菜色,颧骨高凸,双眼无神,或躺或靠在冰冷的城墙根基之下,奄奄一息。
      他们有的蜷缩在墙角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;有的微弱地喘息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连啼哭都微弱无力,仿佛下一秒便会随这荒城一同化为尘土。
      守城士兵甲胄森严,手持长枪,如狼似虎地布成一道铜墙铁壁,死死将灾民拦在城外,半步不许踏入。他们面色麻木,眼神冷漠,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,仿佛那些不是亟待救援的百姓,而是与己无关的陌路。
      几名稍有力气的灾民,挣扎着从地上爬起,跌跌撞撞地上前,对着守城官兵哭喊争辩,声音嘶哑绝望,撕心裂肺:
      “我们快要饿死了!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!为何不让我们进城!”
      “军爷!求您开恩!我小女儿高热垂危,快不行了!让我们进去吧!”
      无数的哀求、哭诉、怒骂交织在一起,凄厉刺耳,在空旷的城楼下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可守城士兵却面无表情,无动于衷,只是冷冷地呵斥着,挥舞着手中长枪,将灾民逼退回去。
      这人间惨状,终是让素来沉闷寡言、铁石心肠的钧王神色骤肃。她猛地翻身下马,动作沉厉,玄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      她步履沉重地走向守城士兵,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瞬间弥漫开来,令人不寒而栗。她厉声斥问,声音冷厉如冰:“朝廷明旨,令灾民就近入城,开仓赈灾给食!尔等竟敢闭门不纳,是何道理?”
      为首的士兵正欲倨傲回嘴,摆出官威,一旁的王矗已快步上前,自袖中取出朝廷颁发的赈灾令牌,高高举起,高声喝道:“此乃朝廷钦命赈灾使,钧王殿下驾到!还不速速见礼!”
      士兵一见那令牌,瞬间面如土色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,胆寒噤声,支支吾吾地回道:“回……回殿下……前些日子,有灾民聚众哄抢地绅粮食,扰乱治安,知府大人为保城内秩序,才下令,将城外灾民一律拦于城外……”
      “混账东西!”
      钧王英气的眉峰瞬间紧蹙,怒火翻涌,手中马鞭狠狠一甩,抽在地面的尘土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厉声下令,声音杀伐果决,尽显军中统帅气度:“大开城门!即刻开仓,煮粥施食!”
      话音落罢,她不再多言,策马便直奔知府衙门,要去寻那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知府陈盛。林清纾、徐清漾等人,只得紧随其后,马蹄声急促,打破了这死城的沉寂。
      知府衙门之内,早已是人仰马翻。知府陈盛早已领着一众属官等候在正堂之外,见钧王一行人策马而至,他当即整理衣冠,倒身跪拜在地,声音颤抖:“微臣陈盛,率属官叩见钧王殿下!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      钧王径直落座主位,一身威压,不怒自威。她抬手一拍案上惊堂木,声响震耳,响彻全堂。沉声道:“陈盛,你可知罪?”
      不想陈盛毫无惧色,他缓缓起身,挺身高声辩解,语气振振有词:“殿下!灾民聚众抢粮,冲击官府,扰乱治安,城内秩序大乱,臣也是为保一方安稳,才不得不出此下策!殿下明察!”
      “若百姓有粮可吃,衣食无忧,何至于铤而走险,哄抢粮食?”钧王语气冷厉,字字如刀,不给他半分辩解的余地,“你身为一州父母官,不思救民于水火,反而玩忽职守,漠视民生,还有脸在此巧言搪塞!”
      她当即厉声下令:“来人!剥去陈盛官服,摘去乌纱帽,即刻押入大牢,听候发落!”
      两旁亲兵应声上前,如狼似虎,瞬间便将陈盛制服。陈盛张口欲辩,却被一旁的属官迅速塞入口中一块抹布,再发不出声响,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,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。
      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旁观的林清纾骤然起身,伸出手臂,拦住了正要上前的亲兵,转身对钧王朗声道:“殿下,且慢!此事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      钧王眉梢微微一蹙,终究还是挥手示意手下停手,转头看向林清纾,倒要听听这位妹妹有何说辞,为何要为这罪官开脱。
      林清纾从容拱手,神色沉稳,不卑不亢:“殿下,陈盛不可此刻关押。”
      被制住的陈盛闻言,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,拼命点头,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      “此等不恤民之官,罪大恶极,留之何用?楚大人,慎言!”钧王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她行事果决,本欲严惩,可姐妹之间微妙的立场,让她不得不多一分考量,不愿轻易落人口实。
      林清纾神色不变,逻辑清晰,句句在理:“殿下,陈盛在此任职数年,对一州风土人情、内情脉络,唯有他最为清楚。
      如今灾情紧急,诸事繁杂,百废待兴,骤然将其处置,偌大翟城无官主事,一时群龙无首,反易生乱。”
      话语稍顿,她适时点出关键之处,目光锐利:“况且,灾民抢粮一事,有人称抢地绅,有人言抢平民,其中必有隐情。是灾民为求生存,还是有人暗中挑唆,嫁祸于人?需留他在,方能彻查真相,安定民心。”
      她条理分明,行事周全,令一旁的徐清漾暗暗心惊。往日在别院或是闲谈时,或雅或趣,温柔缱绻的林清纾,一旦临事理政,竟是这般沉稳有度,杀伐果断。
      此刻的她,倒有三分像后世史书中记载的那位杀伐果决、英明神武的邺宣帝了。
      钧王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令牌,沉默不语,神色复杂。她并非不动心,只是心中那点纠结与考量,不便显露于人前。
      王矗见状,立刻抓住时机,“扑通”一声跪伏在地,高声进言,字字诛心,意在挑拨离间:“殿下万万不可听信楚大人之言!入城之前,楚大人的亲信便擅自离队,不知去向!臣怀疑他与陈盛早有私相勾连,暗中通风报信!殿下英明神武,当独断乾坤,切勿偏听偏信,被奸人蒙蔽!”
      他字字句句,都在暗中挑拨钧王对嫡妹的猜忌,意在挑起二人嫌隙,坐实林清纾勾结贪官的罪名。
      徐清漾心中怒起,却依旧面上平和从容,缓缓开口,言辞犀利,一攻一守:“王大人此言差矣。古云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正因殿下睿智远见,方能明辨是非,择善而从。
      岂可因一人一时行踪,便罔顾大局,猜忌忠直之人?况且,楚大人亲信离队,或有他故,未可定论。”
      一理一气,一攻一守,林清纾与徐清漾默契相和,言辞滴水不漏,竟让王矗一时语塞,张口结舌,无言以对。
      钧王看了看神色坦然、从容不迫的林清纾,又扫过跪地、神色慌张的王矗,良久才缓缓开口,一锤定音:“既如此,此案便交由楚大人侦办。真相未明之前,陈盛暂且收押,待查。”
      她才是皇帝钦定的赈灾使,一言九鼎,无人可违。
      林清纾与徐清漾正要领命退下,着手彻查此案,身后却传来钧王低沉而平静的声音,一字一句,藏着不动声色的制衡与考量:
      “王矗,你也随楚大人一同查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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