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钧王   不过一 ...

  •   不过一句寻常至极的通传,林清纾脸上紧绷的肃穆与冷冽,竟在一瞬之间尽数化开,周身冷冽逼人的气场,也随之变得柔和温润,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浅、却真切无比的弧度。
      她起身的动作轻而快,却又刻意压着分寸,生怕显得失态,只抬手便要推门而去,满心满眼,皆是对徐清漾的牵挂。
      “早膳可已送至她院中?她昨夜思虑过甚,歇得迟,脾胃素来偏柔,那道松鼠鳜鱼,可叮嘱厨下做得酥软入味?切莫放多了调料,伤了脾胃。”
      她的语气听似淡静,可字字句句,皆是细致入微的考量,方才还在思虑朝政、忧心灾情与储途的心思,顷刻间便全然落在了徐清漾身上,再无半分旁骛。
      湛明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默然摇了摇头,心底愈发清楚明白。林清纾素来清冷自持,待人疏淡有礼,即便是至亲手足,也从未见她这般挂怀记挂,这般上心在意。
      唯有对这位清娘子,是藏不住的偏宠,道不尽的上心,一言一行,一颦一笑,皆落了真心,动了真情。
      可她湛明谙与林清纾自幼一同长大,从未见过清娘子这等人物。
      林清纾步履轻快,却又刻意放缓脚步,生怕惊扰了院中清净,行至徐清漾所居别院,推门而入,便见徐清漾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,慵态尽显,眉眼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倦意。
      榻前的紫檀木案上,摆着数十道精致珍馐,色香味俱全,却不见她动过半分箸子。
      听到脚步声,徐清漾轻抬眼睫,眸底带着几分惺忪,懒懒地打了个哈欠,眉宇间毫无半分食欲,只淡淡瞥了一眼满桌佳肴,便收回了目光。
      林清纾指尖微顿,心头当即回过神来,本欲立刻唤人撤下菜品,换些清淡适口的粥点。
      她并非不恤民生,这些日子也时时听闻蝗灾灾情,只是方才一心顾着徐清漾,下意识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,一时失了分寸,忘了眼下灾情严峻。
      她刚要开口吩咐,便被徐清漾轻声拦阻。
      “意娘,晨膳不必如此奢靡,一碗清粥、一碟小菜,足矣。”
      徐清漾语声微带无奈,旋即压低声音,语气郑重地低低道,“近来大邺蝗灾肆虐,百姓颗粒无收,流离失所,我这般铺张,太过暴殄天物,将这些膳食尽数分予入京的灾民便是。”
      林清纾闻言,身形微微一怔,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涩意——她向来心系民生,并非骄奢放纵之人,这些日子也时时忧心灾情,只是方才一心扑在徐清漾身上,竟忘了率先垂范,以身作则。她望着眼前眉眼淡然、心怀苍生的女子,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化不开的软意与浅浅愧色。
      当即郑重颔首,没有半分迟疑:“是我思虑不周,便依阿漾之意。”
      顿了顿,她又压不住心底的讶然,轻声问道:“不过阿漾久居府中,怎知蝗灾之事?”
      “偶然听府中下人提及罢了。”徐清漾面色淡然,随口搪塞过去,不愿过多解释,话锋一转,直切要害,目光清亮地看着林清纾,“意娘,朝廷既知灾情,可会遣派赈灾使前往救灾?”
      “自然会派,地方府衙早已无力赈灾,百姓深陷水火,唯有仰仗朝廷调拨粮草,派员主持大局。”林清纾如实答道,对徐清漾,她从未有过半分隐瞒。
      “那赈灾人选,可定了?”徐清漾追问,眼底带着几分笃定。
      林清纾眸中无半分隐瞒,将适才与湛明谙所言,一字不差,尽数复述与她。
      未料徐清漾听罢,非但没有半分惊讶,反倒坦然接受,她微微起身,上前半步,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清纾,轻声问道:“那我们何时动身?”
      一句“我们”,轻飘飘的两个字,却瞬间落入林清纾心底,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意,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满心都是欢喜。可转念想起灾区的饥馑遍野、瘟疫横行,一路饥寒交迫,凶险万分,那抹笑意又一点点沉了下去,脸色渐渐变得凝重。
      “阿漾,此次蝗灾过后,饥荒紧随而至,流民遍野,瘟疫横行,一路山路崎岖,饥民动乱,凶险万分,我断不能让你涉险,陪我前往这般是非之地。”她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,是真心实意要护徐清漾周全,将她留在安稳的京城府邸之中。
      “那灾区知府连发八道急报,可见灾情比寻常灾患更烈数倍,地方早已失控。”林清纾见她神色不动,依旧坚持,又放软了声音,耐心劝说,满心都是不舍与担忧。
      可徐清漾怎肯放弃?她深知此次赈灾,是接近钧王、探查历史真相的关键机会,更是能陪在林清纾身边,护她周全的唯一方式。
      她上前一步,轻轻执起林清纾的手,掌心温热,紧紧握着她的手,目光笃定而执着:“意娘,让我同去。你若不许,我便独自前往,绝不拖累你分毫。”
      林清纾眉头紧紧蹙起,素来果决沉稳、遇事从无半分迟疑的她,被这双坚定清澈的眼睛望着,竟一时进退两难,满心都是纠结。她既舍不得徐清漾涉险,又拗不过她的执着,左右为难。
      “意娘……”徐清漾还要再劝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紧接着侍人轻叩门扉,低声通传:“殿下,宫中传旨到了,是林玉卮姑姑亲来。”
     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,林清纾反手握了握徐清漾的手,掌心的温度传来,轻声安抚:“无事,我去接旨,有我在。”说罢,她轻轻理了理衣襟,朝徐清漾颔首示意,旋即转身推门而出。
      庭院之中,立着一位身着暗青罗裙的中年妇人,衣裙素雅,气质温婉,正是宫中深得陛下信任、看着林清纾长大的林玉卮。林清纾一见是她,眉眼立时柔和下来,周身的冷意尽数消散,快步上前,恭敬行礼:“玉姑姑!”
      林玉卮缓缓回眸,面上笑意温软,眼神慈爱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臂弯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与疼惜:“问二殿下安,瞧这风风火火的模样,还是同幼时一般,未曾改变半分。”
      “早知是姑姑亲来传旨,我便当早早在院门口等候,有失远迎,还望姑姑莫怪。”林清纾对外素来持重端方,威仪尽显,此刻语声轻软,少了几分皇家殿下的威严,多了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与敬重。
      林玉卮望着她,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疼惜,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,动作轻柔,缓缓开口,直入主题:“殿下想来已知晓赈灾之事。”
      “今日朝会前,母皇已私下告知儿臣,灾情刻不容缓,儿臣愿往,不敢推辞。”林清纾应声,与她并肩向内堂走去,语气坚定,她心中本就有赴灾安民、体恤百姓的心意,即便陛下未曾下旨,她也愿前往灾区。
      “殿下心中,定有疑虑。”林玉卮自袖中取出一封素色密笺,笺上盖着陛下贵重的玉玺印玺,她却轻描淡写地递予林清纾,语气平淡,“陛下自有深意,殿下不必过多揣测,依旨行事便好。”
      她按住林清纾欲启笺查看的手,指尖温热,目光里带着提点与护持,轻声叮嘱:“密旨不急看,速去收拾行囊,灾情不等人,酉时便要与钧王殿下一同启程,星夜赶往灾区。”
      “竟如此仓促?”林清纾微讶,眉头微蹙,她虽知灾情紧急,却未曾料到会这般急迫,连片刻休整的时间都没有。
      林玉卮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,添了几许沉重,轻叹一声,语气满是忧心:“大旱之后,继以蝗灾,田地颗粒无收,百姓易子而食,事态早已刻不容缓。
      殿下曾深入民间,深谙百姓疾苦,处事稳妥,钧王殿下虽擅统兵打仗,可抚民赈灾、安抚民心之事,还需殿下多多辅佐。一路保重,万事小心,切莫冲动行事。”
      林清纾心头一暖,看着眼前慈爱有加的玉姑姑,郑重颔首应下:“抚意谨记姑姑叮嘱。”
      林玉卮又细细叮嘱了数句路途注意事项,望着林清纾的背影,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,方才缓步离去。
      她刚走,湛明谙便自暗处缓步而出,身姿优雅,却面色冰冷,冷声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:“如此看来,陛下早已属意钧王,明着让钧王做正使,却让你从旁辅佐,处处为她做嫁衣,用意已然昭然若揭,殿下何必再自欺欺人。”
      林清纾眉目平静,并未动怒,只缄默不语,神色淡然。她心中清楚,湛小五被绑一事一日不解决,找出幕后真凶,给湛明谙一个交代,她便一日无颜面对这位挚友。
      她不再多言,转身便要去寻徐清漾,打算再劝她留在京城。
      “还有一事。”湛临谙忽然开口,叫住了她,语气笃定,“此次赈灾,带上清娘子。”
      林清纾猛地回身,神色瞬间变得肃然,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“此非儿戏,灾区凶险万分,万万不可。”
      “由不得你。”湛临谙倚着廊柱,双臂环抱,姿态优雅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“我适才路过她院中,早已瞧见清娘子在收拾行囊,她铁了心要随你一同前往,与其让她瞒着你,独自前往灾区涉险,不如让她随我们同行,有我们照看,反倒更安全。”
      林清纾闻言,心头一震,一时无言,终究是松了口。
      夜色漫上城垣,天幕漆黑如墨,不见半点星光,寒雾沉沉,如同冰冷的薄纱,笼罩着整座京城,透着一股萧瑟与苍凉。
      城郊驿道旁,几堆篝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,跳动的火焰散着微弱却凄清的暖意,映照着周围肃立的甲士。
      林清纾一身素色劲装,翻身上马,率湛临谙及数名亲随策马而至,马蹄踏碎地上的寒霜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      眼前的赈灾车队寂然无声,甲胄鲜明的士兵肃立两侧,身姿挺拔,神情肃穆,连风穿过旗幡的声响,都带着一股压抑的寂静,整个场面肃穆得令人心生寒意。
      徐清漾一身浅青色布裙,一身简便装束,策马紧随林清纾身侧,身姿稳当,没有半分慌乱。她侧耳,只听旁侧的湛临谙压低声音,低声提醒:“是钧王。”
      车队正中央,一匹乌黑油亮的高头骏马昂首而立,马背上端坐一位女子,身着玄色劲装,衣摆绣着暗金色云纹,长发高束成马尾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,锋锐立体的五官尽数展露,眉眼冷厉,鼻梁高挺,唇线紧抿。
      她腰背挺直如松,双目炯炯如寒刃,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,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狠戾,不怒自威,令人望而生畏,不敢轻易靠近。
      她如同寒铁铸就的雕塑,漠然垂眸,居高临下地望着林清纾等人策马而来,眼底无半分波澜,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,周身散发的压迫感,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      林清纾催马近前,脊背挺直,身姿端方,神色沉静自持,不卑不亢。她稳稳握住缰绳,微微拱手行礼,声音清亮沉稳:“问皇姐安。”
      那如雕塑般的女子,也就是钧王,眉眼极淡地松了一丝,可周身的气场依旧冷硬如石,她抬手草草回礼,语气淡漠,没有半分温情:“二皇妹。”
      四目相对,林清纾沉静自持,眸光温润却有风骨;钧王冷锐如刀,眼神带着审视与威压,空气瞬间凝固,两股气场无声对峙,张力十足,周遭众人皆屏息凝神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      简单的见礼完毕,钧王沉声开口,声音冷硬,字字清晰:“旨意命我等后日午间务必抵达灾区境内,眼下灾情危急,不可耽搁,你我星夜疾驰,务必准时抵达。路上诸事,皆听我号令,二皇妹紧随其后,不可擅自离队。”
      她目光沉沉,直直压在林清纾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威压,摆明了要让她不要自作主张。
      林清纾抬眸迎上她的目光,不闪不避,声线稳静,从容应道:“皇姐放心,自然遵命。”
      “二殿下,出了京城,踏入灾区地界,称呼便该改了。”
      此时,钧王身后快步走出一位白衣男子,一身文士装扮,眉目清秀,看着温文尔雅,可语声却刻薄刺耳,字字咄咄逼人:“陛下有旨,此次赈灾,唯有楚离副使,可不是什么二殿下,楚副使,身在其位,理应守礼,是也不是?”
      林清纾面色不变,眸光依旧平静无波,淡淡应道:“自然。”
      话音一转,她在马背上微微倾身,原本温润的眸光骤然变冷,冷冽如刃,直直看向那白衣男子,语气凌厉,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:“只是我与皇姐叙旧,轮不到你一个属官置喙。王矗,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插嘴?”
      王矗顿时语塞,面色涨得通红,心有不甘,正要上前呛声,却被钧王抬手轻轻一斥,语气冷厉:“王矗,退下。”
      不敢违抗主上命令,王矗只得忿忿闭嘴,狠狠瞪了林清纾一眼,不甘地退至钧王身后。
      钧王连一个余光都未再给王矗,仿佛此人微不足道,她只冷睨着漆黑无边、看不到尽头的前路,声音低沉,掷地有声,下达命令:“启程!”
      一声令下,士兵齐齐翻身上马,马蹄重重踏碎地上的夜露,车队缓缓启动,驶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      寒风卷着尘沙,呼啸着掠过耳畔,夹杂着丝丝寒意,前路茫茫,灾荒遍野,满目苍凉,远去的车辙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,透着一股无法回头的萧瑟与决绝。
      徐清漾策马紧跟在林清纾身侧,与她并肩而行,目光平静地望着前路的黑暗,心底却暗自警醒。
      她清楚,这场赈灾之路,不仅是拯救灾民的征途,更是林清纾与钧王之间暗流涌动的博弈,是一场关乎储位、关乎历史真相的凶险棋局,而她们,早已身在局中,无路可退。
      林清纾感受到身旁人的气息,微微侧首,看向徐清漾,眼底的冷冽尽数散去,只剩温柔与担忧,她轻轻点头,示意她安心,她握紧手中缰绳,目光坚定地望向前路。
      夜色愈深,马蹄声、车轮声交织在一起,在寂静的驿道上久久回荡,朝着灾情肆虐的远方,一路疾驰而去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