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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 争执   用罢膳 ...

  •   用罢膳食,暖阳西斜,二人一同上街,欲为湛临谙挑选登门贺礼。
      徐清漾虽在书中读过许多大邺礼节,可终究是纸上谈兵,与身旁这位自幼生长在皇室的二皇女相比,见识浅陋了许多。
      便将采买之事尽数托付给林清纾,自己只安静跟在一侧,目光流连于市井之间,默默记下大邺百姓的衣着饮食、市井风貌,一点点完善着心中的史料记载。
      日暮时分,晚霞染红半边天际,林清纾的亲随驾着精致的马车缓缓而至,亲自载着二人往湛府而去。
      湛府坐落于京城街巷之中,不尚奢华,在一众金碧辉煌的王侯府邸中,反倒显得清简朴素,青瓦白墙,庭院整洁,一砖一瓦皆透着规矩与雅致,无半分奢靡之气,尽显主人的品性。
      马车停在府门前,林清纾凑近徐清漾身侧,压低声音,轻声为她解说:
      “湛府如今由湛临谙主事,她母亲早年奉命治水,不幸殉职,父亲前年染上痨病,身体不济,已回乡间静养,如今这府里的大小诸事,皆是由她一力撑持着,实属不易。”
      史书之上,不过寥寥数笔记载湛临谙的贤能,可落在真人身上,却是独自撑起家业的半生沉重。
      徐清漾此前只知晓湛临谙日后官拜宰相,却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身世,心中感慨万千。她原不知湛小五为何排行第五,心中正疑惑,难不成她家中还有四位兄长姐姐,当即开口相问。
      林清纾闻言,轻声笑道:“小五本名湛虞,幼时体弱多病,几度险些夭折,后来有道士断言,湛临谙命中本无弟妹,便将她过继到族中,排行第五,实则是湛临谙一母同胞的亲妹妹。”
      说话间,二人已随着府中仆从走入前厅。
      一进门,厅内等候的众人便齐齐俯身叩首,声音整齐恭敬:“问二殿下安。”
      久在现世生活,从未见过这般尊卑森严阵仗的徐清漾,周身都觉不自在,下意识地往林清纾身边靠了靠,指尖微微收紧。
      林清纾淡笑抬手,语气平和:“本殿安,诸位请起,不必多礼。”
      众人纷纷起身,一身着宝蓝色绣暗纹裙装的女子,迎面缓步而来。
      她身姿挺拔如松,眉目清肃端正,周身自带一股淡远疏离之气,待人接物却礼数周全,无半分疏慢失礼之处,正是湛临谙。
      “殿下,多谢殿下出手,救下舍妹小五,若非殿下暗中安排,臣女万难心安,也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。”湛临谙语气沉稳,感激之情藏于分寸之间,不卑不亢,不溢不怯,尽显风骨。
      林清纾轻轻摇头,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,语气淡然:“此事,或许还是我牵连于你,不必多言道谢。”她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,至少此刻,不想让这些琐事扰了徐清漾的兴致。
      忽而侧身,伸手自然地拉起徐清漾的衣袖,将人引到身前:“你真正该谢的,是阿漾,若非那日阿漾无意间寻到贼人踪迹,及时报信,小五还要多受许多苦楚。”
      徐清漾心下微窘,不禁想起初来异世的场景。那日她自天外跌落,正巧撞见一群人行迹鬼祟,携着昏迷的孩童,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。彼时她还摔在林清纾近前,满心惶恐,生怕被当作刺客处置,未料对方一见如故,待自己亲近至此,如今想来,满心都是暖意。
      湛临谙闻言,立刻转向徐清漾,敛衽俯身,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,动作端方有度:“恩人,我是湛虞之姐湛明谙,舍妹年幼顽劣,承蒙恩人援手,方能安然归家,这份恩情,湛家没齿难忘。薄礼已备,虽难报万一,还望恩人笑纳。”
      她言语简洁真挚,礼数却丝毫不缺,清冷气质之中,带着待人的妥帖与敬重,叫人无从挑剔。
      引二人入席时,她亲自执盏布席,位次远近、尊卑先后,皆安排得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过分热络谄媚,又不失主家的周全礼数,处处透着用心。
      “湛府清寒素朴,招待简薄,若有不周之处,还望殿下与恩人海涵。”
      女子气质清冷淡然,待人接物却极有分寸,静时如苍松挺立,动时举止合礼,一见便知是腹有诗书、心有丘壑之人。
      湛明谙本是林清纾少时的伴读,二人自幼一同长大,情谊深厚,将来林清纾登基称帝,她便官拜宰相,辅佐朝政,史书中贤名远播,是一代名相。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,绝非寻常女子可比。
      徐清漾心中愈觉奇妙,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史书之上的人物,如今竟活生生立在自己眼前,一颦一笑,一言一行,都真切可感,让这场回溯之旅,愈发鲜活。
      一旁的湛虞早已望见二人,小身子在坐席上坐得笔直,碍于长姐在侧,不敢随意放肆,可眼底的欢喜与期待,却怎么也藏不住,亮晶晶地望着徐清漾。
      得了长姐一点头,湛虞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下坐席,迈着小短腿,快步扑到徐清漾面前,仰着小脸,甜甜喊道:“清娘子!”
      她欢喜地拉住徐清漾的手,又下意识望了一眼一旁的林清纾,眼中闪过一丝怯意。今日宴会前,她被长姐再三嘱咐,不得在殿下面前失礼,故而不敢像往日那般肆意撒娇。
      林清纾不言,只静静看着她,眉眼温和,无半分不悦。
      湛虞瘪了瘪小嘴,终究不敢放肆,乖乖地撩起裙摆,就要屈膝下跪:“湛虞,问二殿下安。”
      见她这般不情不愿、满脸委屈的模样,湛临谙眉尖微蹙,正要出言训斥,却被林清纾抬手轻轻拦下。
      她只淡淡看了一眼小丫头,并无半分不悦,反倒上前一步,弯腰将半跪在地的湛虞轻轻扶起,伸出指尖,伸手轻轻揉了揉那软乎乎的小脸,手感软糯,满心都是纵容。
      “你这小白眼狼,平日里黏着我的时候,可不见这般规矩。”林清纾笑着轻骂一句,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,全是宠溺。
      揉够了,才将小丫头放下,转头看向湛明谙,温声道:“小孩子心性,天真烂漫,不必太过苛责,免得拘束了本性。”
      湛明谙微微颔首,神色依旧沉静:“是殿下宽容,是臣女管教不严。”
      她不多言,亦不抢话,只安静立在一旁,将厅内场面照料得周全妥帖,不让二人有半分不适。
      林清纾这才回头,看向身旁怔然望着自己的徐清漾,眼含温柔笑意,轻声道:“入席吧,阿漾奔波半日,想必也饿了。”
      湛府本就人丁单薄,席间菜式清简,氛围素来平和。湛虞童心未泯,对着满桌佳肴只略动了几筷子,便坐不住了,小身子在椅上扭来扭去,吵着要去府中花园追蝶嬉耍。
      湛明谙拗不过她,吩咐仆从好生照看,待孩童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廊下,当即抬手,屏退了厅内所有侍从。
      顷刻间,方才还略显暖意的前厅,便只剩林清纾、徐清漾与湛明谙三人。烛火在案上烛台里静静燃烧,跳跃的火光将三人身影投在素色壁上,空气渐渐沉滞下来,多了几分难言的凝重。
      林清纾与湛明谙自幼相知相伴,彼此一个眼神便懂对方心思,见她这般架势,当即垂首默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手中青瓷杯沿。
      她素日里藏着个无人知晓的小习惯,一遇心绪紧张、方寸大乱时,便会反复把玩手中器物。
      此刻指腹一遍遍碾过微凉的瓷面,动作越来越快,心下早已乱了半分,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。
      湛明谙却不急不躁,先转过身,对着一旁静坐的徐清漾,敛衽微微一揖,礼数周全:“我与殿下相识十余载,观清娘子待殿下的心意,也知殿下心中对您极为信重,今日之事,还望您莫要见外。”
      她一口一个“恩人”,听得徐清漾微觉局促,连忙抬手举杯,温声笑道:“湛小姐不必多礼,称我清娘便可,不过是举手之劳,当不起如此重称。”
      “既如此,清娘子,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湛府之处,湛府必倾力相援,绝无推辞。”湛明谙语气郑重,字字恳切。
      语毕,她再转头看向林清纾时,面色骤然冷峭如冰,眉峰紧紧蹙起,往日里沉静温和的眼底,再无半分暖意,只剩凛冽锋芒。
      “殿下心知肚明,此番绑走小五的,究竟是谁。”
      没有半分迂回试探,不是问句,而是字字笃定、掷地有声的陈述。
      她目光如淬了寒刃,死死锁在林清纾脸上,视线锐利如针,不放过她分毫眉梢微动、唇线轻颤。
      心事被一语戳破,林清纾面上依旧强作沉静,下颌线绷得愈发紧,连唇角都抿成了一道平直的线。
      可指尖捻转茶杯的速度却骤然加快,光滑的瓷杯在指间飞快打转,杯沿几乎要滑出掌心,这失控的小动作,将她心底极力掩藏的慌乱,暴露无遗。
      湛明谙见她垂眸缄默,不肯言语,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嗤,笑意未达眼底,只在唇角凝出一片寒冽:“殿下不说,我亦能猜到十之八九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目光灼灼,一字一顿,声音冷硬如冰:“是钧王,对不对?”
      “钧王”二字沉沉落地,宛若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,厅内空气骤然凝固,连窗外吹入的微风都似停滞不前,一股肃杀紧绷的气息无声蔓延,两人之间剑拔弩张,气氛一触即发。
      徐清漾端坐一旁,心头猛地一震。她原以为湛明谙素来性情沉稳,对林清纾向来敬重追随,此刻才惊觉,这个女子风骨凛冽,气场丝毫不逊,面对尊贵的皇女,依旧能挺直脊背,冷静地分庭抗礼,半分不肯退让。
      林清纾缓缓抬眸,迎上她锐利的视线,眼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,声线强撑着平稳,试图拨开这层阴霾:“并非长姐所为,下手的是王矗,与长姐无关。”
      湛明谙缓缓仰靠在椅背之上,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,半分弯屈不肯。她半垂眼帘,浓密的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嘲与痛心之色,声音低沉如冰珠落于玉盘,清冷刺骨:“王矗不过是钧王门下一条忠心走狗,打狗尚且要看主人,殿下身居皇室,难道连这层道理都不懂?”
      她骤然向前微微倾身,手肘重重抵在案上,语气层层递厉,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人心头:“小五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此番她被绑架,我暂且压下满腔怒火,不曾声张;殿下不欲立刻追究,我也忍下不多言。可今日他敢绑走小五要挟湛府,明日,便敢剑指宫闱,取殿下项上人头!”
      “笃——”
      湛明谙单拳轻叩桌面,声响不算厚重,却沉劲有力,震得案上杯盏微微晃动,也震得林清纾心尖猛地一颤,指尖的茶杯险些脱手。
      林清纾猛地放下茶杯,瓷杯底部与木案相触,发出一声清锐刺耳的脆响,打破了厅内的死寂。
      她双臂环于胸前,肩背紧紧绷紧,抬眸直视湛明谙,眉眼间已然覆上一层难以掩饰的不耐与愠怒,往日的温和尽数散去:“你言重了。
      此事与长姐毫无干系,休要再胡乱攀扯!我必会彻查幕后真凶,给你,给小五一个交代。”
      湛明谙气极反笑,清冽的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,她霍然起身,广袖随着动作狠狠一拂,带起一阵微风。
      她指尖径直指向一旁静坐的徐清漾,目光灼灼,字字逼向林清纾:“若下次,他绑走的不是小五,而是清娘子呢?殿下到那时,还能如此天真,还能这般轻描淡写地敷衍了事?”
      这话精准戳中林清纾心底最软的软肋,她脸色骤沉,心头火气直冲而上,当即厉声打断:“住口!”
      “住口?”湛明谙步步紧逼,声音愈发高昂,字字如刀锋般锐利,直戳时局要害,“钧王图谋的,从来都是那储君之位!殿下连这句实话都听不得,连自身危在旦夕都看不清,这储君之位,不要也罢!”
      徐清漾心下惊急万分,脑中飞速翻寻过往翻阅的史料记载,可记忆里一片空白——史书之上,只字未提钧王与林清纾的储位之争,所有的权谋暗斗,都被一笔抹去。她僵在原地,不敢妄言半字,唯恐一语不慎,便成了火上浇油,让二人本就紧绷的矛盾再无转圜余地。
      满室气氛紧绷得近乎窒息,湛明谙的怒声犹在耳畔回荡,林清纾却在这雷霆怒火中,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      她没有再急着反驳,没有再争执辩解,只是长长、深深地吸进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胸腔微微起伏,将心底翻涌的怒意、委屈、挣扎、纠结尽数压回心底,方才紧绷到僵硬的肩线,一寸寸慢慢松弛。那不是示弱妥协,而是强压下所有情绪后,极致的冷静。
      再睁眼时,眼底的锋芒与怒意已尽数敛去,只剩沉定如水的平静,连声音都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      明明她才是被当众指责的一方,却先于盛怒的湛明谙稳住了心神,亲手按下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决裂。
      “明谙,你冷静些。”
      林清纾开口,语气平和无波,不见半分方才的气急败坏:“三日后,我亲赴钧王府。”
      一言既出,满座皆静。
      徐清漾微微一怔,方才还剑拔弩张、势同水火的两人,竟是在外人看来最不该低头、最尊贵的二殿下,先退了一步,堪堪缓和了这僵死的气氛。
      湛明谙唇线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,指节用力到泛白,她缓缓落座,周身寒气依旧未散,语气仍带着刺骨的讥诮:“殿下是去与她讲礼义廉耻,劝她主动收手吗?”
      “我信,此事绝非长姐所为。”
      林清纾再三重申,可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。她无凭无据,空有一腔自幼相伴而来的信任,而这份信任,在权谋算计面前,几乎一碰就碎。
      湛明谙沉默片刻,眸色沉沉,终是开口,声音里带着看透时局的清醒与狠厉:“陛下属意殿下立储,朝野上下,早已心照不宣。此事唯有捅至御前,借皇权压制,方能永绝后患。”
      她意在将此事彻底摊开,借陛下之手惩戒钧王,可林清纾却断然不肯。
      她太懂皇家规矩,只要此事传入陛下耳中,无论钧王是否无辜,都会受到惩戒,毕竟王矗是实打实的钧王府门客,她终究念及血脉亲情,不愿赶尽杀绝。
      一席宴席,终究未能达成半分共识。
      她们自幼相交,情同亲姐妹,十几年来极少如此争执红脸,闹到这般地步。临别之际,两人皆是神色僵硬,脊背挺得笔直,谁也不肯先低头示弱,连一句道别都冷得生硬,再无往日的亲昵。
      登车之后,林清纾神色恹恹,方才强撑的冷静与自持尽数褪去,浑身力气仿佛都被争执抽干,倚在车厢角落,怔怔出神,目光空茫,不知心寄何处。
      徐清漾见过她活泼明媚,亦见过她沉稳端肃,这般失魂落魄、满目茫然之态,却是头一遭。
      “阿漾,”林清纾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与迷茫,“长姐素来寡言,待我却一向亲厚。”
      徐清漾懂她心底纠结,一边是血脉至亲,一边是生死挚友,两边皆是难以割舍,她轻轻伸手,握住她微凉的指尖,掌心传来安稳的温度。
      “我有时亦在想,是不是我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?”
      林清纾像抓住浮木一般,紧紧回握,指节用力到泛白,语速微急,带着一丝渴求肯定的慌乱:“我仍信,此事不是她做的,对不对?”
      话落,她又自行冷静下来,眼底慢慢凝起一丝坚定,低声喃喃:“我会查清楚。”
      徐清漾心下不忍,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温声安抚:“不必多想,意娘。陛下既属意于你,便是信你有承继大统之能。”
      史书终会记下,你才是这天下最合适的主人。她在心底默默补全。
      徐清漾抬手,轻轻拂过她眉间拧成结的愁绪,含笑打趣:“怎么,意娘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?”
      林清纾一怔,愣愣望着她,目光深邃,似要将她望穿,想从这双温柔的眸里,寻得一丝支撑自己的力量。
      徐清漾迎上她目光,笑意温软,眉眼弯弯:“还是……在质疑我的眼光?”
      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      林清纾骤然回神,慌乱侧过头,声音轻若蚊蚋:“你的眼光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      徐清漾故意凑近,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,引得她浑身微颤,耳尖更红:“好在哪里?”
      林清纾猛地转头避开,声线轻软慌乱,眼神飘忽不敢直视:“好在……阿漾哪里都好。”
      答非所问,早已泄了满心纷乱的思绪。
      徐清漾见她已从愁绪中挣脱,便直起身,笑着回她:“我的意娘,也哪里都好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争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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