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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真假 阁楼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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阁楼之内,暖光漫洒,玉盘珍馐错落摆于案上,茶香与饭菜香气交织成绵软的暖意。林清纾与徐清漾相对而坐,言笑晏晏,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温和,一室静谧温馨,恰如窗外和煦的斜阳。
可这份安稳,转瞬便被殿外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打破:“二皇姐!”
话音尚在廊间回荡,雕花殿门已被人径直推开,带着几分风风火火的莽撞。
来人束着一枚羊脂玉冠,一袭素白锦袍,衣摆处绣着疏朗挺括的青竹纹样,步履间清贵之气扑面而来,自带几分少年般的倜傥。她手执一把竹骨折扇,眉眼精致风流,顾盼间自有傲气,腰间悬着的鎏金令牌,雕龙刻凤,明晃晃昭示着她大邺三皇女的尊贵身份。
徐清漾只一眼,便认出了来人——正是邺宣帝林清纾的三妹,林清越。正史之中,赞她容貌出众,性情倜傥不羁,不拘礼法,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
只是坊间野史向来流传,林清纾与这位妹妹关系疏离,平日里明争暗斗,嫌隙颇深,此说流传甚广,她此前翻阅史料时,也曾对此深信不疑。
徐清漾端着茶盏,暗自对照着史料中的记载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清越,可对方下一个举动,便彻底打碎了她心中所有预判。
殿内侍从见皇女驾到,尽数躬身退下,林清越环顾四周无人,瞬间卸下所有端着的姿态,毫无架子地快步扑上前,一把揪住林清纾的衣袖,垮着小脸哀嚎:“二姐!你快救救我,四妹妹那边我是真的管不住了!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急着往袖中掏取所谓的物证,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座上含笑静坐的徐清漾,动作骤然一顿。
只见林清越身形猛地站定,手腕一翻,“唰”地一声将折扇展开,轻摇扇面,方才的狼狈急躁一扫而空,瞬间换上一副淡然自若、清贵倜傥的模样,对着徐清漾温声拱手,语气谦和有礼:“这位小姐看着面生,在下未曾见过,不知是二皇姐的哪位友人?”
不得不说,这张精致出尘的脸庞极具欺骗性,此刻眉眼温和、举止得体,与方才撒泼哀嚎的模样判若两人,变脸之快,让人咂舌。
而这殿中会变脸的,从来不止林清越一个。
身旁原本笑意盈盈的林清纾,在林清纾进来时也在瞬间敛了眼底所有软意,唇角微平,摆出了皇室一贯的沉稳端重,指尖轻轻拍了拍林清越揪着自己衣袖的手背,语气稳而有度,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:“三皇妹不必慌乱,阿漾是自己人,并非外人,有话直说无妨。”
这一瞬骤然展露的气度,沉稳、持重,分寸感十足,全然不见往日在徐清漾面前的活泼与羞涩,看得徐清漾微微一怔。
她相识以来,见过的从来都是会脸红、会撒娇、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林清纾,却从未知晓,她在宗室皇妹面前,竟是这般沉静自持、威严有度的模样。这般气场,终于有了两分她想象中,未来邺宣帝该有的风骨与姿态。
林清越闻言,试探着看向徐清漾,却只望见她唇角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,眉眼平静,瞧不出半分情绪,也无半分窥探与议论的神色,这才彻底放下心来,颓然落座,摇着折扇满腹苦水倾泻而出:“皇姐你也知晓,前些日子四皇妹非要闹着出宫经商,她连书本上的学问都读不明白,心性又浮躁冲动,若真让她去打理商铺,怕是要把咱们大邺的国库都给败光。我不肯依她,她便转头去闹母皇,被母皇当众训斥一顿后,回来竟直接闹起了绝食,如今宫里上下都被她搅得焦头烂额,我实在是无计可施了。”
她烦躁地挠了挠鬓边发丝,一脸无奈:“四妹妹素来最惧你,平日里你的话她最是听得进去,你去说她两句,想必比谁都管用。”
林清纾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,眉眼平静,语气淡然却清晰:“绝食几日了?”
“已是整整三日。”林清越连忙回道。
“她近日面色可苍白?饮食不进,身上可有头晕乏力之症?”林清纾又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林清越仔细回想了每日去探望时的场景,笃定地摇了摇头:“我每日都亲自去她宫中查看,她虽说整日卧榻不起,不肯进食,可面色红润,精神头十足,半点不像饿了许久、身有不适的样子。”
听闻此言,林清纾眉峰微敛,原本平和的声线沉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传我命令,将四皇妹宫中所有仆从暂行拘押看管,再传令全宫上下,任何人不得给四皇妹宫中送一粒米、一口水,但凡有违者,一律逐出宫去,永不录用。”
徐清漾心头微震,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。
她始终静坐一旁,未发一言评判,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林清纾。原来不管是外事还是家事,她向来都这般果决利落,与刚刚的她截然不同。
林清越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,却依旧满心迟疑,忍不住开口:“皇姐,万一她是真的跟自己赌气,饿坏了身体,那可如何是好?终究是小孩子耍脾气,我们做姐姐的,也不能真看着她饿肚子。”
说到底,不过是当局者迷,关心则乱,看不透四皇妹的小把戏罢了。
林清纾垂眸,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,动作轻缓从容,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担当与魄力:“她若真一意孤行,与自己赌气,饿出半点不妥,所有罪责,我一力承担,自会去向母皇母后请罪,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办便是。”
轻描淡写的“一力承担”,却藏尽了千钧分量,让有些浮躁的林清越心下一定
林清越见状,不再多言,躬身领命,转身便要离去。
可临走到殿门口时,她忽然顿住脚步,回头看向沉默已久的徐清漾,眼中带着几分恳切,快步走近:“这位阿漾姐姐……”
“你唤她清娘子便可。”林清纾淡淡开口,语气自然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,不愿旁人随意亲近徐清漾。
“哦,清娘子。”林清越顺势改口,神色依旧恳切,“方才本殿见到二皇姐,一时情急失态,有失礼数之处,还望清娘子切莫放在心上。”
这位三殿下,向来极爱惜自己风流倜傥的形象,方才那般撒泼的模样,着实不愿被外人瞧见。
徐清漾心中了然,乐得顺水推舟,今日这一幕,早已打破了史书中诸多虚假记载,此行收获颇丰,她唇角微扬,温声笑道:“三殿下方才做了什么?我方才只顾着饮茶,不曾看见。”
林清越眼中瞬间溢满欣赏与感激,对着徐清漾微微拱手,语气爽快:“多谢清娘子体谅!日后姐姐但有吩咐,但凡本殿能办到,定不推辞!”
徐清漾含笑点头,刚要开口回应,身旁的林清纾已淡淡出声,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独占欲:“阿漾若有事,寻我便是,不必劳烦三皇妹费心。”
林清越听出皇姐语气中的护犊,潇洒地合上折扇,笑着打趣:“皇姐素来稳重,不爱理会这些闲情雅趣,若清娘子日后想听曲、看戏、游逛市井,寻我才是最合适的。”
林清纾暗自抿了抿唇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不悦,却也未曾多言。
那一刻,徐清漾忽然懂了,为何野史会传言她们姐妹不和。
她们本就不是寻常姐妹,身处皇室,各有棱角,身份有别,母妃亦不同宫,相处方式本就不同于普通人家,不懂的人看去,只当是针锋相对、明争暗斗,实则不过是皇室之中,独有的相处之道,看似疏离,实则暗藏亲情。
而她心中那一点纷乱,却比先前更甚。
她渐渐看清,林清纾本就是这样一个人:对旁人、对家事,稳重可靠、果决有度,一身锋芒与担当从不外露,藏在温婉的外表之下;可唯独对她,却藏着一份不加掩饰的赤诚、偏爱与在意,所有的软意与欢喜,都毫无保留。
徐清漾自幼父母早逝,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妹妹,凡事都习惯了独自撑着,风雨皆自己扛,一路走来,早已不指望谁会对自己真心偏待,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。
可林清纾看她的眼神、护着她的语气、那一点毫不做作的软意与偏爱,都直白热烈到让她心惊。并非是心动,而是活了这么久,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珍视,茫然得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。
待林清越的身影彻底离去,殿门重新合上,林清纾那一身紧绷的稳重与端重,顷刻之间便松缓下来,像是卸下了一层在外人面前不得不披的坚硬外壳,重新变回了那个只属于徐清漾的意娘。
她微微垂眸,指尖有些无措地轻轻戳了戳手边的玉杯,耳尖微微泛红,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委屈,像只讨宠的小猫:“阿漾觉得,三皇妹比我好吗?是不是觉得她更风趣,更会讨你欢心?”
徐清漾看着她这副模样,与方才果决稳当、气场全开的二皇女判若两人,心下又是一软,眉眼间的温柔愈发浓郁。
她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与柔和:“意娘难道真要去学那酒肆戏台的消遣之事?我本就不喜那些喧闹场合。”
林清纾轻轻摇头,眼底却藏着几分认真,似是真的动了想为她去学、去迎合的心思,这般纯粹的执着,悄悄落在徐清漾心底,惹得人心头微动。
“意娘不必强求自己,我不喜那些,也不会去寻三殿下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便将林清纾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安与委屈,稳稳安抚。
林清纾瞬间松了口气,毫无拘束地伏在案上,下巴抵着微凉的桌面,一双杏眼直直望着徐清漾,目光柔和而认真,字字真切:“阿漾想要什么,不管是天上的星星,还是世间的奇珍异宝,我都为你寻来,只要你开口。”
语声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没有半分虚言,全是赤诚真心。
徐清漾被那滚烫而纯粹的目光烫得心口一紧,思绪猛地被扯回现代的记忆里,心头骤然一沉。
她寒窗苦读数年,好不容易凭借自身努力考上国家科研院,日子刚有起色,妹妹却突然查出绝症。以她一个普通科研人员的微薄工资,根本负担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,哪怕倾尽所有,也只能勉强延长妹妹痛苦的生命,毫无办法。
偏偏就在那时,新研发的时光回溯机测出,只有她的体质能进入历史回溯。院方开出条件:只要她愿意进入历史,还原那些被掩盖的真相,科研院便承担妹妹所有的治疗费用,倾尽一切救治妹妹。
这是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旅途,是一场拿命赌妹妹生机的冒险,前路未知,凶险难测,甚至可能永远困在历史之中,再也无法归家。
可她别无选择,为了妹妹,她无憾无悔。
只是此刻,面对着这样一双赤诚干净、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,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,她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与无措。
她来此,本是为了完成任务,为了救治妹妹,自始至终,都带着明确的目的。甚至在她心中,这一场回溯旅途,与冷眼旁观一场历史大戏并无分别,她始终是局外人,从未想过要与历史中的人产生过多牵绊。
她不明白,不过月余的相处,林清纾为何会待她这般好,为何会对一个来路不明、身份成谜的人,付出如此赤诚的心意。
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尖泛白,早已悄悄泄露出主人心底的慌乱与不宁。
徐清漾迎上林清纾灼热而真挚的目光,微启唇瓣,正欲问出那桩困心已久的疑事,想要问清楚她为何对自己这般亲近。可眼前人似是早洞悉了她所有的心思,不等她开口,便轻轻一抬手,将手边的玉杯缓缓倒扣。
“叮”的一声清脆声响,在静谧的阁楼里格外清晰,徐清漾的心骤然提起。
林清纾望着她,眼底笑意温柔而坚定,声音轻缓,却字字清晰,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:“因为,我对阿漾,是一见钟情。”
尾音微微上挑,轻柔婉转,勾得人心头发痒,泛起阵阵涟漪。
徐清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,耳尖瞬间泛红,心头慌乱,只能故作无奈地开口:“尽说些巧言哄人,孩童戏言罢了。”
她于情事本就知之甚少,性子又向来沉稳内敛,此刻面对这般直白的言语,只能刻意回避,但她也看得出,林清纾在刻意回避她想要追问的正题。
“阿漾怎就笃定,我说的是假话?”林清纾托着腮,眉眼弯弯,双目亮若夜幕星辰,满是情意,“我喜欢阿漾的温柔,喜欢阿漾的从容,便连明知我是戏言,也不忍苛责半句,这般好的阿漾,我怎能不心动。”
她修长白皙的指尖悄然前移,轻轻点在徐清漾微凉的手背上,指尖相触的瞬间,暖意蔓延,“我所言句句真心,阿漾尽可信,亦可来试。”
最后四字,她咬得极轻,语气缱绻,偏生暧昧入骨,让人心神荡漾。
话音未落,林清纾已然微微俯身,凑近前来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她甚至能清晰看清徐清漾耳后一缕细碎的发丝,俏皮地贴在光洁的侧脸,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她拂去。
强按住心底的悸动,林清纾俯身贴在她耳边,气息温热,声音轻柔而郑重:“阿漾,我一直信,遇见你,是上天予我的最大恩典。”
见徐清漾耳尖红得愈发厉害,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无措,林清纾才满意地微微后撤,给了眼前人喘息回神的余地。
徐清漾脑中一片混沌,第一个念头便是:林清纾究竟有几副面孔?
待真正品出她话中深意,只觉颅内轰然一炸,心跳骤然失序。
“你才几岁年纪,休要胡言乱语。”她下意识地以年长者自居,想要纠正这份在她看来荒唐的言语,试图稳住自己的心神。
“十九。”林清纾直直望着她,眼神认真,“大邺律法,女子十七便可成婚,我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。”
“我故乡,须年满二十方成婚配,你在我眼中,仍只是个孩子。”徐清漾脱口而出,下意识搬出现代的规矩,可话音落下,心底反倒先虚了几分。
“那待到我二十岁,便可与阿漾成亲了吗?”林清纾眼中亮光大盛,语气带着满满的期待,毫无半分玩笑之意。
“你我相识不过月余,成亲一事……太过仓促,不可妄言。”
话音戛然而止,徐清漾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竟被眼前这个她口中的“孩子”,不动声色地绕进了圈套里,话题早已偏离了正轨。
她面颊微热,眼尾轻垂,强作镇定地敛了心神,指尖在袖中紧紧蜷起,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正色,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,沉声道:“总之,你尚年幼,心性未定,这些话不作数,日后莫要再提。”
她眉峰微敛,神情认真,竟真摆出几分长辈裁决的模样,不肯再退让半分。
林清纾望着她这般故作严肃、耳尖却泛红的模样,眼底笑意愈发浓郁,睫羽轻颤,唇角弯着一抹纵容的弧度,似是觉得眼前人又恼又可爱,满心都是宠溺。
她垂眸稍作思索,再抬眼时已是温顺顺从之态,轻轻颔首,柔声道:“好,都听阿漾的,阿漾说不提,那我们便不提。”
那眼神温软如水,明明是顺从地应下了这场不公的“裁决”,却更像将她所有的口是心非、所有的慌乱无措,尽数温柔地收进了心底,毫无半分勉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