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追问 “二娘 ...
-
“二娘,你在看什么呀?”
一只肉乎乎的小胖手伸过来,想去够林清纾指间那枚绣着兰草纹样的素色香囊,却被她轻轻侧身,灵巧地避了开去。
林清纾指尖微顿,将那香囊珍重地揣入怀中,按了按衣襟,才垂眸看向蜷在自己膝头的小豆丁。
湛小五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,目光仍黏在她心口的位置,锲而不舍地追着那枚看不见的香囊,小模样执拗又可爱。
“你还小,这些事别乱问。”林清纾声音温软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。
“二娘不说我也知道!”
湛小五猛地扬起小脑袋,下巴微抬,活像只翘着尾巴邀功的小奶狗,洋洋得意地嚷道:“二娘是为了清娘子才这样的!”
稚童一句无心之言,直直戳破了她藏在心底的小心思。林清纾耳尖瞬间漫开一片薄红,连带着脸颊都微微发烫,心绪乱得如同被风吹乱的丝线。
怕这小丫头再口无遮拦说出些什么,她干脆弯腰一用力,将湛小五半抱半夹在臂弯里,转身就往前快步走去,故作镇定地扬声:“你姐姐该寻你了。”
湛小五只觉得天旋地转,小身子被晃得晕乎乎的,脑袋里嗡嗡作响,只能攥着林清纾的衣袖急声叫唤:“二娘,我要晕了!别跑啦!”
林清纾充耳不闻,脚步丝毫未停,仿佛真的听见了远处的呼唤。
可就在下一瞬,一道清浅熟悉的声音随风飘来,她脚下猛地一顿,几乎是立刻驻足,迫不及待地循声望去。
不远处,一辆朴素却雅致的青篷马车旁,徐清漾正微微倚着车辕,静静立在那里。
春风拂过她鬓边碎发,衬得她眉眼如画,肤白胜雪,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,温婉得如同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佳人。
她正细细打量着眼前略显慌乱的少女,面上看着岁月静好,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……就是大邺未来的储君,日后开创治世的邺宣帝林清纾?
徐清漾忍不住暗自怀疑,是不是回溯机出了差错。
史书上的邺宣帝,向来以温和有度、体恤万民著称,是公认的明君圣主。可眼前这个夹着孩子乱跑、还动不动就脸红耳热的少女,怎么看都与史书上那个沉稳睿智的帝王形象,相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她暗自决定再多观察几分,顺手将这反差一幕记在了心底的工作日志上。
林清纾微微抿唇,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湛小五放稳在地上,自己则提着裙摆小步跑到徐清漾面前,眉眼弯起,带着几分难掩的欢喜:“清娘子,许久未见。”
许久?
徐清漾微微一怔,脑子瞬间有些宕机。她们分明昨日才分别,不过一日光景,何来许久之说?
她眼底的疑惑毫不掩饰,林清纾很快便察觉,指尖局促地捏了捏衣摆,轻咳一声掩饰尴尬,话未出口,脸颊先染了一层浅绯色,声音细若蚊蚋:“这不是……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。”
空气骤然安静下来,气氛微微有些尴尬。徐清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这位未来帝王突如其来的“情话”,只觉得心头轻轻一颤。
她还在思忖如何回应,一旁终于站稳的湛小五却先开了口。小丫头气鼓鼓地抬起头,用小脑袋狠狠撞向林清纾的小腿,力道太猛,反倒自己眼前一晕,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。
林清纾没料到这小丫头力气这么大,连忙俯身将她稳稳抱起,手忙脚乱地哄着。
可湛小五依旧不依不饶,小身子扭来扭去,还想再用头锤“报复”方才被夹着跑的委屈,瘪着小嘴控诉:“坏二娘!每次见到清娘子,你都变得好坏!”
眼见小豆丁眼眶泛红,泪珠在睫毛上打转,林清纾顿时手足无措,慌慌张张地去翻手绢,翻了半天也没找到,只好抬起衣袖,轻轻抵在湛小五脸颊旁,就等泪水落下便立刻拭去。
谁料湛小五根本没打算真哭,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。可瞧着林清纾这副如临大敌、万事俱备的模样,反倒觉得不哭都对不起她递过来的衣袖。
就在这时,一声清浅悦耳的轻笑蓦然响起。
一大一小同时转头望去,只见徐清漾正捂着唇角,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们,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。她实在忍俊不禁,抛开身份不谈,眼前这一人一娃,呆呆愣愣地望向自己,活像两只受惊的小土拨鼠,憨态可掬,可爱得紧。
徐清漾莲步轻移,走到林清纾身边,伸手将湛小五接了过来。小丫头一离开林清纾的怀抱,立刻吸了吸鼻子,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水汽憋了回去,方才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。
林清纾摸了摸后脑勺,有些窘迫地看向徐清漾,耳尖的红还未褪去。
这一幕,让徐清漾再次陷入沉思。
此次回溯机正式启用,她的任务,便是填补史书中关于邺宣帝的空白。
毕竟邺宣帝之母是千古一帝,继位者亦是勤政却政绩平平的帝王,唯独她本人,史书所载寥寥。
她曾恶补无数正史野史,可真正见到林清纾本人,才发觉那些准备全然派不上用场。
在她的预想中,能执掌天下、用人有方的邺宣帝,即便年少,也该是成熟早慧、气度沉稳的女子,绝非眼前这般会脸红、会慌乱、满心满眼都写着欢喜的“林二娘”。
林清纾见她偶尔失神,虽不解缘由,却也没多问。
见徐清漾回过神,便小心翼翼地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,见对方没有排斥,才兴致勃勃地开口:“清娘子,小五的姐姐多谢你一路护着小五,想请我们二人去家中吃顿便饭,聊表谢意。”
徐清漾闻言,心底微微迟疑。
回溯机每隔三月便会随机回溯一段年月,终止时间便是邺宣帝离世之时。她本不想与此间之人过多牵绊,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变数,更何况她还需考察大邺风土人情,完善史料空缺。
“不必了,不过举手之劳。小五安全到家,我便放心了。”
她语气平和,话语里却藏着清晰的疏离。
湛小五一听,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小包子,伸手紧紧抱住徐清漾的脖颈,奶声奶气地撒娇:“清娘子去嘛去嘛,我家可好玩了,还有好多甜糕!”
林清纾的眼神也黯淡下来,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。
难道,今日便要与阿漾告别了?
她一点也不想。
正当她绞尽脑汁想寻个理由留住徐清漾时,徐清漾却已轻声叮嘱车夫几句,转身见她还呆立在原地,便微微凑近,声音稍扬了些,唤回她的神思:“二娘,事情既已了结,不如我们寻家客栈歇息片刻?”
话音落下,林清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如同夜幕中骤然亮起的星辰。她欣喜地伸手攥住徐清漾的手,掌心的温度温热柔软,欢喜之情毫不掩饰:“太好了,清娘子!我还以为你要抛下我走了。”
徐清漾看着她这般直白的欢喜,忍不住哑然失笑。她也着实好奇,为何林清纾对自己的好感度如此之高。初见时,她还在费心琢磨如何接近这位未来帝王,获取最真实的历史信息,谁知对方反倒主动靠近,百般亲近,如今更是形影不离。
若不是肉身穿越,她几乎要怀疑二人之间,藏着什么前世未了的缘分。
一旁的湛小五把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,也想跟着黏着徐清漾,当即从小马车上蹦下来,一把抱住她的大腿,仰着小脸继续撒娇:“明谙姐姐也跟清娘子一样好,清娘子去我家嘛,小五会很开心的!”
孩童软糯的声音落在耳中,精通大邺历史的徐清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捕捉到了关键信息。
明谙姐姐?湛小五的姐姐姓湛,莫非是湛明谙?
那可是日后邺宣帝一朝赫赫有名的一代宰相。
想到这里,徐清漾当即改了主意,唇角微扬:“也好,那就麻烦小五带路了。”
“清娘子你就去……你答应啦?”
湛小五的撒娇声戛然而止,小脸上满是惊喜。她本以为还要软磨硬泡许久,没料到徐清漾竟如此爽快。小孩子不懂大人的思量,当即欢天喜地地抱紧徐清漾的腰,蹦蹦跳跳地嚷:“太好了!一起去小五家做客咯!”
欢呼过后,她才故作小大人般,转头看向一旁眼巴巴望了许久的林清纾,扬着小下巴:“二娘也一起来吧!”
不等林清纾开口,徐清漾已伸出修长指尖,轻轻点了点湛小五的额头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温柔:“你这小大人,鬼机灵得很。”
林清纾望着徐清漾此刻温柔含笑的模样,心头猛地一跳。自相识以来,她从未见过徐清漾这般鲜活亲昵的样子,一时竟看呆了,目光灼灼,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被她这般稍显火热的目光注视着,徐清漾怎会毫无察觉。她抱着湛小五,忽然想起一事,转身看向林清纾,轻声确认:“小五的姐姐可有什么喜好?我也好备一份薄礼,不至于空手登门。”
林清纾心中一动,故意装作不知多年好友的喜好,欢欢喜喜地凑到徐清漾身边,压低的声音里,悄悄裹着自己的小心思:“清娘子,不如我们去邺都的商铺逛逛?遇上合心意的,便当做礼物便是。湛大小姐性情洒脱,不拘小节,知晓我们这份心意就够了。”
“诶!二娘分明就是想跟清娘子一起上街逛!”
古灵精怪的湛小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。看着林清纾佯装生气、瞪圆了眼睛的模样,小丫头嘿嘿一笑,立刻往徐清漾怀里缩了缩,躲得心安理得。
最终,林清纾还是得偿所愿,与徐清漾一同走上了邺都的长街。
时值太平盛世,当今皇帝治下的京城一派欣欣向荣之景。街道两旁,摊贩罗列,商铺林立,叫卖声、谈笑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非凡。更有不少来自远方异域的商人与使节,身着奇装异服,往来其间,为这座都城平添了几分别样风情。
即便不是赶集之日,街上依旧行人络绎不绝,车水马龙。
徐清漾好奇地环顾四周,眼底满是新奇。自穿越而来,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这般鲜活的古代盛景,博物馆中那些沉寂褪色的文物,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活了过来,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她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,落在林清纾眼里,像极了一只好奇的小狸奴,娇憨可爱,让她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林清纾兴致勃勃地为她引路介绍,指尖指向不远处一栋气势恢宏的木质楼阁:“清娘子你看,那便是京中最大的酒楼宴春楼,里头的菜品,滋味堪比御宴呢。”
徐清漾抬眼望去,只见那酒楼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梁柱间镶嵌着精致的花纹与饰物,极尽奢华。此刻正值午时,楼前人来人往,宾客络绎不绝,生意兴隆可见一斑。
林清纾拉过她的手腕,温热的指尖轻轻扣着她,凑近她耳畔,笑意盈盈:“已然午时了,我请清娘子去宴春楼尝尝鲜如何?”
话虽是问句,可她压根没给徐清漾拒绝的机会,拉着人便往酒楼走去。徐清漾无奈又好笑,索性任由她牵着,跟着她一同前行。
宴春楼内往来皆是权贵子弟,徐清漾本以为林清纾身为二皇女,定会引人注目,正想看她如何应对,却见她熟门熟路地推开一处不起眼的侧门,弯腰钻了进去。
门内景象豁然开朗。
朱红廊桥横跨其间,与外面人声鼎沸的喧闹不同,此处清静雅致,只有零星几个仆从侍立。
徐清漾心头微微一叹,说不清是几分失望。
一旁的侍从见到林清纾,连忙上前行礼,刚要开口,目光触及林清纾递来的眼色,又瞥见她身边陌生的徐清漾,当即机灵地改口:“问二娘子安。”
林清纾满意地点点头,紧了紧牵着徐清漾的手:“今日我与友人来此用膳。”
侍从连连应下,笑着在前引路:“楼内一直为二娘子备着惯用的雅间。”说罢,又看向徐清漾,温声询问,“这位娘子可有什么忌口?”
徐清漾轻轻摇头。
侍从推开一间临水阁楼的门,屋内空间宽敞,玉雕桌椅摆放整齐,一侧连着露台,推窗望去,便是烟波浩渺的湖面,远处青山巍峨,云雾缭绕,视野开阔无遮。另一侧则是雕梁画栋的小戏台,屋内虽未燃烛,却因采光极佳,明亮通透。
徐清漾暗自惊叹,心中对封建皇权的极致排场,又多了几分真切认知。这哪里是一间雅间,分明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,露台、戏台、偏室一应俱全,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的精致器物。
她落座后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静待林清纾解释身份。毕竟这般待遇,寻常勋贵子弟也难以企及。
反倒是林清纾先沉不住气了,指尖摩挲着杯沿,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徐清漾,眼底带着几分忐忑:“清娘子,你就不想问问我什么吗?”
徐清漾放下茶杯,面上平静无波,心底却暗自失笑。她所知晓的林清纾,或许比林清纾自己还要详尽。
“想问什么?”她故作茫然。
林清纾一时语塞,垂眸片刻,又猛地抬眼,双目亮晶晶地望着她,带着几分笃定:“清娘子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?”
徐清漾没料到她这般敏锐,微微一怔,随即哑然失笑,与她四目相对,语气温柔:“意娘想让我知道什么,我便知道什么。”
一听这话,林清纾瞬间挺直脊背,眉眼飞扬,用手撑着脸颊,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,满是少女的明媚春色:“你果然知道!我乃大邺二皇女,林清纾。”
她边说边留意徐清漾的神色,见她依旧平静淡然,笑意更深,私心满满地补充:“我排行第二,你唤我二娘便好,当然……也可以叫我的小字,抚意。”
她满心盼着徐清漾能唤她一声抚意,远比生疏的二娘亲近得多。
谁知徐清漾却故作苦恼,轻轻蹙眉:“这两个称呼,我都觉得不够好。”
林清纾的心微微一沉,不等失落涌上心头,便听徐清漾温声开口:“我唤你意娘可好?我不想同旁人一样。”
可好?这简直再好不过了!
林清纾眼睛瞪得圆圆的,几乎是立刻点头,语气急切又欢喜:“好!意娘很好,阿漾以后就唤我意娘。”
徐清漾望着她这般雀跃的模样,心中既爱惜又困惑。即便一同护送湛小五月余,这份信任与亲近,也实在太过浓烈。月余相处,林清纾从未摆过皇女架子,待她如同至交好友,毫无隔阂。
她思索片刻,坦诚开口:“先前未曾告知意娘我的全名,如今你据实相告,我也不该隐瞒。我姓徐,名清漾。”
“清漾……”林清纾轻声念了一遍,眉眼弯弯,“那我叫你阿漾,好不好?”
这般亲昵的称呼,让徐清漾的耳垂也悄悄染上薄红。她暂且避开这称呼,径直问道:“意娘,我们从前当真见过吗?你就不好奇,我从何而来,又为何知晓你的身份?”
不料话音落下,林清纾先是眼底掠过一丝失落,随即又被浓烈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,声音轻柔而坚定:“阿漾不记得我,也是正常的。可如今,我能再见到阿漾,便已经很好了。”
徐清漾还想再追问,林清纾却已指着桌上刚摆好的精致菜肴,笑着打断:“阿漾,快尝尝看,这可是宴春楼的招牌菜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看来今日是问不出缘由了。
徐清漾无奈轻笑,也不再追问,低头拿起筷子,细细品尝起这份跨越千年的珍馐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入阁楼,落在两人身上,暖意融融,一室温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