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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苏醒 窗棂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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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棂外的天光被浓云揉得发灰,冷雨敲打着青釉瓦当,碎成一片沉闷的簌簌声。寝殿内的熏香燃到半截,袅袅青烟缠上梁间的流苏,却驱不散空气里骤然凝滞的紧绷,连呼吸都似被这沉郁的氛围裹住,变得滞涩起来。
林清纾陷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,锦被下的身子还在隐隐发颤。方才意识回笼时的混沌像被潮水卷走,只剩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,连转动眼珠都费力气。她能清晰感觉到掌心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,带着近乎颤抖的力道,那力道里藏着失而复得的惶恐。
“意娘!意娘醒了!”
熟悉的声音刺破沉寂,尾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哽咽,颤得人鼻尖发酸。林清纾费力地掀了掀眼皮,视线从模糊的光影里逐渐聚焦——徐清漾就坐在榻边的梨花木凳上,素色的襦裙沾了些不易察觉的褶皱,往日里总是梳理得妥帖的云鬓松了几缕垂在颊边,平添了几分狼狈。
她的眼眶红得厉害,鼻尖泛着粉,原本清亮的眸子里蓄满了水光,却强咬着唇没让泪珠落下,只死死盯着榻上的人,生怕一眨眼,这份清醒就成了幻影。
那双眼睛,和记忆里跨越五年时光的身影渐渐重叠,熟悉得让林清纾心头一软。
她想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,可刚一动,左臂伤口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缝,扎得她倒抽一口冷气,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,顺着苍白的鬓角滑落。她只得放缓动作,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,声音是长时间未开口的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又低沉:“阿漾,我…没事。”
徐清漾像是被这声音刺得心头一紧,连忙松开攥着她手的力道,转而从一旁的描金漆盒里取过青瓷水杯。她指尖捏着银勺,一点点舀出温水,凑到林清纾唇边,动作慢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,连呼吸都放轻:“慢点喝,刚醒,别呛着。”
温热的水滑过喉咙,缓解了喉间的干涩,也让林清纾的神志更清醒了些。她望着徐清漾近在咫尺的面庞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惯有的、淡淡的墨香混着兰草的气息,脱口而出的问题连自己都未曾预料:“暖暖…还好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看见徐清漾的瞳孔骤然收缩,震惊的目光几乎不加掩饰地撞进她的眼底,连握着银勺的手都猛地顿住,杯沿的水险些洒出来:“你怎么知道暖暖?”
理智总是比感性慢半拍。林清纾闭了闭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带着几分懊悔的懊恼漫上心头。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此刻合不合时宜,五年的光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,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,这究竟是记忆里的残留,还是濒死时执念生出的幻象。
徐清漾心头翻涌着疑惑,正要开口追问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少女清脆又带着雀跃的嗓音,硬生生撞碎了殿内的暧昧与迟疑:“二姐姐!我来看你了!”
殿门被“吱呀”一声猛地推开,巨大的响动震得檐下的铜铃轻响,也惊得榻上的林清纾猛地睁开眼。
视线里闯入一道娇俏的身影,十四岁的林清遇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,走动时像一朵盛放的红莲,张扬又肆意。她梳着双环髻,耳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脖颈间的赤金璎珞撞出细碎的声响,那价值连城的饰品,在她手中不过是随意把玩的小物件。
少女大步流星地走到榻前,全然不顾殿内的凝重氛围,伸手便搂住了林清纾搭在榻沿的左臂,力道毫无分寸。
“嘶——”
左臂的旧伤被骤然用力的掌心按个正着,林清纾疼得浑身一僵,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,指节泛青,眼睛瞬间睁得溜圆,额角的冷汗又渗了一层。
她刚想抬手示意轻些,徐清漾的动作比她更快,一把将林清遇的胳膊狠狠扯了下来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与责备:“你姐姐左臂有伤,轻点!没看见她浑身动弹不得吗?”
“哦…不好意思姐姐…”林清遇后缩了缩脖子,脸上却不见半分愧疚,反倒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,“我就知道姐姐福大命大,那些宵小之徒根本伤不了你,注定是白费功夫。”
她说着直起身子,从腰间的绣囊里摸出一叠叠得整齐的麻纸,原本想递到林清纾面前,见她瘫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便转手递给了身旁的徐清漾。少女的手指纤细白皙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脖间的璎珞,语气骤然转冷:“姐姐,我已然查清楚了,行刺者乃是显安村一带的山贼大当家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狠狠捻了一下璎珞上的金珠,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锐利:“不过姐姐计谋向来周全,行事从无疏漏,就是太信任周边的人,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。”
“这大当家能精准摸清姐姐的行进路线,在偏僻处截杀,定是使团里藏了奸细,里应外合才得手。我亲自拷问了被俘的杀手,还有山寨的二当家与三当家,没费多少功夫,他们便招了个名字——王矗。”
这个名字落在殿内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没掀起波澜,却让空气愈发沉滞。林清纾躺在榻上,脸色虽苍白,眼神却平静得很,唇瓣微微抿起,显然早有预料,并无半分意外。
徐清漾却皱起眉,指尖摩挲着麻纸粗糙的边缘,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担忧:“山匪向来嘴硬,他们竟招得这么利索?会不会是故意设下的圈套,想误导我们,混淆视听?”
林清遇闻言笑了起来,那笑容落在稚气未脱的脸上,却透着一股冷冽的精明,看得徐清漾心头微震:“那群杀手皆是山匪,不是死士,既是山匪,便有妻儿老小挂在山下村落里,拿捏住他们的软肋,比起逼供死士,要简单太多。”
“至于二当家与三当家,我不过是略施小计,诈了他们一句——说他们敬爱的老大,早已暗中联络朝廷,要拿他们整个山寨的人头当投名状,意图招安求赏。”少女垂着眸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狠厉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,“他们一听自己被当成弃子,当场就破了防,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,半点隐瞒都没有。”
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让徐清漾心头大震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岁的少女,很难将这份杀伐果断与通透狠戾,和史书里只留下“好色”“聪慧”二评的四殿下联系起来。原来世人眼中的荒唐不羁,不过是她藏拙的伪装,这林氏的女儿,竟没有一个是能轻易小觑的角色。
林清遇说完,见榻上的林清纾久久没有应声,只是闭着眼沉默,不由得皱起眉,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,声音也拔高了些许:“姐姐!母皇、母后乃至满朝文武,属意的继位人选一直都是你。皇长姐心有不甘,心存妒意又如何?她除却领兵治兵略有章法,论谋略、论仁德、论民心,哪一项比得上你?你何必如此顾念姐妹情分,处处让着她,反倒让自己身陷险境!”
在她眼里,皇长姐钧王比她大了足足十岁,自她记事起,皇长姐便常年住在宫外府邸,极少入宫,这份血缘里的亲近,早被岁月和距离磨得所剩无几,在她心中,远不如朝夕相处的林清纾重要。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,只有窗外的冷雨簌簌作响。林清纾闭着眼,胸口微微起伏,良久才缓缓睁开眼,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温和,声音轻却坚定:“长姐她其实很好,性子刚直,治军严明,只是不善言辞,不懂表达心意。此次运粮赈灾,显安村人口众多,关乎数万百姓生计,容不得半点差错,我原以为,以她的能力,能弹压好部众,稳住局面,不会出乱子的。”
“姐姐!你怎么到现在还在替她说话!”林清遇简直要气笑,她往前凑了两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,“她能弹压部众,前提是她意志坚定,心思端正!可姐姐你也清楚,她心中对你心存芥蒂,意志一松,自有奸佞小人揣度她的心思,打着她的旗号行恶!你是跟着母皇学过帝王权术的,深谙人心复杂,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?”
“你太重感情,心太软,这性子在寻常人家是良善,可在这皇家朝堂,迟早会害了你。”林清遇猛地站起身,裙摆扫过案角,目光灼灼地盯着榻上的林清纾,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有些事你碍于情面做不了,便由我来做,不必你脏手。密旨在哪?出发前玉卮姑姑亲传的口谕,加上母皇赋予你的全权处置之权,那密旨定能惩处奸人。”
徐清漾的脑子飞速转动,瞬间跟上了林清遇的思路。出发前玉卮姑姑亲赴林清纾别院传旨,传的是口谕;而母皇临行前曾下令,让林清纾醒后全权处理刺杀一事,却未明发惩处旨意,那道密旨,便是母皇悄悄赋予林清纾的,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躺在床上的林清纾看着眼前眉眼锐利、行事果决的少女,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,却满是宠溺:“你这份聪明,若是用到读书习文上,先生怕是要高兴得彻夜难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