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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往事   像是被 ...

  •   像是被人生生按入深海,咸腥的水压裹着窒息感缠满四肢,胸腔闷痛得发颤,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紊乱。
      林清纾拼了命地向上划动,指尖一次次徒劳地抓过冰冷的水流,可无论如何挣扎,都望不见半点天光,更触不到那片救命的水面。
      直到双臂酸软得再也抬不起,浑身力气被抽干殆尽,她眼前依旧只有那一点微弱得近乎虚无的光,在水中沉沉浮浮,模糊不清。
      好累……
      真的好累。
      只要放弃挣扎,松开紧绷的神经,任由身体坠入无尽幽暗的深海,就能彻底解脱,再也不用背负那些沉甸甸的期许与枷锁。
      她掌心无力地向上虚抓,指尖最后一次徒劳地伸向那片遥不可及的光亮,随即重重垂落。
      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渐渐涣散时,林清纾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,竟是她十四岁那年的深冬。
      隆冬腊月,寒风卷着碎雪拍在宫墙上,殿内炭火融融,暖得人不愿踏出半步。可年少的林清纾,偏爱在这样的深夜,独自踩着碎雪走在僻静宫径。
      身为皇嗣,功课本就繁重,母后又对她寄予厚望,她的课业与策论,比其他皇子皇女多出数倍。
      可她从未怨过半分。她懂母后的苦心,也心甘情愿承接这份沉甸甸的嘱托,想要撑起母皇与母后期盼的未来。
      只是近来,心底总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茫然无措。日复一日的枯燥课业,红墙高耸的深宫,往来逢迎的王公大臣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牢牢困住。
      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腐朽,如同天运殿旁那棵枯老的古树,在日复一日的沉寂里,慢慢失去生机。
      枯燥的经义,没完没了的奏折拟写,早已磨去了她所有兴致,只余下满心疲惫与倦怠。
      “二殿下,又辗转难眠吗?可要奴婢点上安神香?”
      自幼伴她长大的宫人轻手轻脚立在帐外,声音里满是担忧。
      林清纾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笼在寒雾里,缥缈得让人难以捕捉。
      宫人连忙凑近,竖耳细听,才听清她低低的喃喃:
      “她……是谁?”
      她是谁?
      宫人一头雾水,还未及细问,眼前的少女已自行披起素色外袍,赤脚踏上冰冷的地面。
      “殿下!您要去哪儿?外头还下着大雪呢!”
      宫人焦急的呼喊拦不住她的脚步,林清纾头也不回,只丢下一句:“莫要告诉母后!”
      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,熟门熟路地奔向她宫中独有的那片梅园。
     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,落满枝头与青石小径,将枯草与石板覆成一片纯白,天地间只剩一片素净。
      唯有枝头腊梅,顶着寒雪傲然绽放,嫩黄的花瓣沾着碎雪,冷香清冽,沁人心脾。
      林清纾一步步走入梅园深处,直至小径尽头,再无去路。
      她在风雪中伫立许久,直到刺骨寒意穿透厚重大氅,冻得指尖发麻,才勉强将飘飞散乱的思绪拉回。轻叹一声,正欲转身离去,余光却忽然瞥见雪地上一抹异样痕迹。
      心下一动,她下意识缓步上前,下一瞬,便怔怔定在了原地。
      一名女子静静卧在雪地里,衣着模样皆是从未见过的怪异。
      一身紧致利落的素白衣料,非丝非帛,光滑得如同寒玉凝成,贴身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身形曲线,不见半分冗余。
      雪花落在她微乱的发间,轻轻附着,非但不显狼狈,反倒添了几分凌乱又清冷的美感。
      她长发松松铺散在雪上,墨色与白雪相映,美得惊心动魄。
      眉眼生得极柔,眉峰微弯似含远山雾色,眼睫纤长浓密,静静垂落,像蝶翼停驻。鼻梁秀挺,唇色浅淡柔和,明明卧在寒雪之中,闭着眼,却似携着一身月光,圣洁得不染半分尘埃。
      雪落在她颊边,微微融化,衬得肌肤莹白胜雪,竟比这满院寒梅还要清艳几分。
      林清纾只看一眼,心口便骤然一缩,连呼吸都忘了节奏。
      这张脸,竟与她方才梦中反复出现的女子轮廓,一模一样。
      梦里的她身着浅碧色宫装,料子轻软如云,衬得人温雅如月。她就静坐在林清纾的榻前,目光温柔得像浸了温水,含笑望着她,眼底盛着细碎的暖意,一颦一笑都轻轻落在人心尖上,让人无端觉得安稳,又无端心跳发慌。
      那样的温柔,那样的眉眼,明明只是一场梦,却清晰得仿佛真实触碰过。
      而眼前的她,素衣覆雪,闭目静卧,少了几分人间温婉,多了几分绝尘仙气,却同样让她移不开眼,舍不得挪开目光。
      她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,指尖微颤,轻轻抚上对方的小臂。
      衣料冰凉光滑,触感奇特,绝非世间任何绫罗绸缎。正怔忪间,忽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,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从躯壳中抽离,眼前瞬间坠入无边漆黑。
      再次睁眼时,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景象。
      无数方方正正的庞然大物拔地而起,直插天际,往来行人穿着各式怪异短衣,步履匆匆。更有铁制方形器物带着轮子呼啸而过,轰鸣声震耳,风从耳边刮过,带着陌生的喧嚣。
      林清纾想要挪动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身体,连视线都不能随意转动,只能被动地定格在一处。
      直到视角缓缓右移,对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。
      小姑娘扎着两个俏皮小辫,小腿在椅子上轻轻晃荡,转头与她四目相对时,笑得眉眼弯弯,声音软嫩清甜:
      “姐姐,选上了吗?”
      随即,这具身体发出一声温柔轻笑,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:
      “回溯机对我有数据反应,应该是成了,只是我什么记忆都没有。”
     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低下头,方便对方抚摸,语气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迟疑:
      “姐姐,我不想治了,好疼。”
      那只手动作微顿,随即放得更轻,温柔地抚过小姑娘的额头:
      “最疼的时候你都没哼过一声,暖暖,别怕。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。”
      “若是没有暖暖,我在这世上就再无亲人了。你不准放弃,知道吗?”
      后来,林清纾便借着这视角,随她带着小姑娘走过无数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地方。
      高耸入云、会层层升降的塔楼,疾驰如风、不用马拉的铁车,香气扑鼻、样式精巧的各色吃食……一切都荒诞又新奇,颠覆了她所有认知。
      直到深夜,小姑娘在床上沉沉睡去,她的意识才再次被猛地抽离。
      再度睁眼,入目是熟悉的床幔,母皇与母后正坐在榻前,满脸焦灼地望着她,眼底满是担忧。
      林清纾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梅园里的那位女子呢?”
      一旁宫人满脸茫然,连忙回话:“殿下,您昏倒的梅园空无一人,哪里来的女子啊?”
      原本挣扎着想坐起身的林清纾,瞬间浑身脱力,瘫软在床。
      她怔怔望着熟悉的雕花木梁,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恍如隔世之感,竟分不清方才所见究竟是幻境,还是现实。
      皇后伸手抚上她的额头,确认没有发热,眉头依旧紧锁,满是心疼。
      皇帝轻叹一声,握住皇后的手,温声道:“思蕴,别对抚意逼得太紧。过几日我们出宫微服私访,也带她出去散散心,换换心境。”
      皇后连忙点头应允,于她而言,女儿的安康,远比任何功业期许都重要。
      “对不起,抚意,是母后近来忽略了你。”皇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声音带着愧疚的哽咽。
      林清纾心头酸涩,却说不出半句责备,只沉默地回抱住她。
      待帝后离去,殿内重归寂静,她依旧毫无睡意。
      那个光怪陆离、与深宫截然不同的世界,那个卧雪而眠、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,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。
      她是仙子吗?不然为何会来自那样奇异的地方,生得那般绝尘模样,只一眼,便让她记到了心底。
      林清纾披衣下床,亲手点起一盏烛灯。
      昏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,她铺开素白画布,执起狼毫,凭着记忆里的模样,一笔一划,认真勾勒。
      画中女子身着浅碧宫装,眉眼温柔,静立含笑,与她梦中一般无二。
      这一刻,她们才像是同处一个世间的人。
      画毕,她望着画中人久久不语,最终提笔,在卷末轻轻落下一行小字:
      明熙十二年,夜梦而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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