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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质问   暮春的 ...

  •   暮春的风卷着几分燥热,却吹不散府衙内室凝滞如冰的沉寂。窗棂半掩,昏黄的天光斜斜洒入,落在床榻上毫无生气的林清纾身上,她面色惨白如纸,唇瓣毫无血色,胸口微弱的起伏勉强证明她还存着一口气,周遭的空气都似被这沉重的伤痛压得喘不过气。
      “禀告三殿下,四殿下,钧王殿下回府衙了。”
      门外亲兵恭谨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禀报,猝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,可屋中原本紧绷的气氛,反倒愈发微妙难言。
      三殿下林清越端坐在一侧梨花木椅上,一身月白锦袍衬得她身姿挺拔,眉眼间素来带着几分温润从容,此刻却尽数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复杂。
      她缓缓转头,目光落向身旁靠窗而立的四殿下林清遇。年仅十四的少女一身浅青襦裙,身形尚显单薄,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裙摆,指节泛白,一双杏眼通红,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二姐,唇瓣紧抿,一言不发,周身满是压抑的悲愤与不甘。
      林清越微微启唇,喉间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出口,可余光扫过床上奄奄一息的林清纾,心头一哽,终究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,只默默将手中把玩的素面折扇缓缓插回腰间玉带,指尖微紧,暗藏思量。
      有些话,她身为三姐,身份尴尬,不便直言;清娘子并无身份,更无从开口;唯有眼前这个尚且年少,却心思剔透的四妹妹,满腔赤诚,正是敢说敢言之时。
      林清越抬手,示意身旁侍女打开房门,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,便见一道玄色身影步履匆匆,裹挟着一身风尘与急切,大步踏入府衙。来人正是钧王,她身着墨色常服,腰间佩着象征亲王身份的玉珏,长发束起,平日里沉稳威严的面容,此刻满是疲惫与焦灼,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。
      抬眼的瞬间,钧王恰好与立在门侧的林清越目光相撞,原本急促的步伐猛地顿住,下意识慢了两分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躲闪,还有难以言说的纠葛。
      她轻轻抬手,示意身后随行的亲卫尽数在院中等候,不许入内,随即敛了周身的急切,缓步上前,站在林清越面前,身姿微垂,语气轻得近乎缥缈,藏着满腹的心思与忐忑:“三妹妹怎么来了?可是……宫中传了旨意?”
      不等林清越应声,钧王便先移开目光,落向床榻上的林清纾,喉间一涩,连忙收回视线,声音微微发颤,急着开口解释:“二妹妹遭人暗杀一事,已经有了眉目,当时分头搜索的黑衣人已然抓获,经审问辨认,那些被二妹妹击杀的黑衣人,皆是附近盘踞的山匪。”
      “我已让被俘的山匪逐一辨认尸首,其中,确有那伙山匪大当家的遗体。”
      这话轻飘飘落下,潜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此事,不过是山匪见财起意,自发截杀粮车,与旁人无关。
      林清越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钧王,目光沉静如深潭,无波无澜,却似能看透人心。她看着钧王眼底的慌乱、急切,还有那极力掩饰的愧疚,良久,才缓缓移开目光,声音清冷平稳,不带一丝情绪,一字一句清晰开口,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:“陛下旨意,本次赈灾事宜,由本殿全权接手。”
      身旁随行的禁军侍卫立刻上前一步,双手捧着明黄圣旨,恭敬递到钧王面前。
      钧王指尖微颤,缓缓接过圣旨,展开的手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,目光匆匆扫过卷上墨字,每一个字都似重锤,砸在她心头。看完后,她沉默良久,将圣旨小心翼翼叠好,递还给林清越,垂落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低沉沙哑:“那就麻烦三妹妹……”
      “长姐就想这么走了吗?”
      一道稚嫩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,骤然从林清越身后响起,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。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林清遇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,抱臂立于林清越身后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,一双通红的杏眼死死盯着钧王,眼底满是悲愤、失望,还有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聪慧。
      她往前踏出一步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字字诛心:“此次赈灾,化整为零出发的粮车数不胜数,路线分散,戒备相当,为何偏偏只有二姐姐押送的粮车被劫?为何那些刺客之中,偏偏就有山匪大当家?这般巧合,长姐觉得,有人会信吗?”
      说到此处,林清遇简直要被气笑,眼眶愈发通红,泪水在眼底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:“长姐不会就打算拿着这套说辞,上奏母皇吧?是把母皇,把我们这些姐妹都当成傻子,还是……真正的罪魁祸首,正在此地贼喊捉贼?!”
      见四妹妹口无遮拦,话说得太过尖锐,已然戳破了最忌讳的层面,林清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眸色一厉,立刻沉声呵斥,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林清遇!不得无礼!谁教你这般跟长姐说话的?”
      呵斥声落下,她却不动声色地往前微站半步,轻轻挡了林清遇半个身子,看似严厉,实则暗暗将年少冲动的四妹妹护在身后,言语间激烈,眼底却藏着维护,故意抬出母皇的旨意,意在提醒众人,四妹妹并非肆意妄为,皆是因二姐重伤,心急失言。
      林清遇却丝毫不惧,冷笑一声,全然无视林清越的呵斥与阻拦,直直又上前一步,仰着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钧王,声音带着哭腔,却字字清晰,问出了所有人都藏在心底的话:“皇长姐,若是我二姐姐就这么死了,你是不是就觉得,再无人与你相争,这储君之位,便唾手可得了?”
      这句话,如同一把利刃,狠狠剖开了钧王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她猛地瞪大双眼,瞳孔骤缩,下意识后退半步,脸色瞬间惨白,慌忙摇头,声音仓皇又急切,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委屈:“不是的!我没有!我绝对不可能害二妹妹!”
      “不可能?”林清遇声音陡然拔高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顺着稚嫩的脸颊淌下,语气满是悲愤与不甘,“若是不可能,我二姐姐为何会躺在那里,生死未卜?”
      “京城上下,哪个人看不出来,你和你的幕僚们,整日为了储位之事上蹿下跳,筹谋算计?就算你亲口说不想,你手下那些趋炎附势的幕僚,那些盼着你上位的亲信,他们会不想吗?他们私下做的勾当,你敢说你一概不知?!”
      任谁也难想象,这般犀利通透、直击要害的话语,竟出自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女之口。这不仅是生于皇家耳濡目染的通透,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聪慧,与至亲受伤后迸发的极致悲痛。
      “放肆!”林清越见状,连忙一把攥住林清遇的衣袖,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,语气愈发激烈,厉声喝道,“林清遇,谁准你这般肆意揣测至亲?母皇派你前来,是协助调查二妹妹遇刺一案,而非让你在此猜忌血肉至亲,胡言乱语!”
      她嘴上斥责,手上的力道却极轻,眼底满是心疼与维护,借着斥责的由头,暗暗为林清遇找补,既给了钧王台阶,也护着了年少气盛的四妹妹。
      钧王站在原地,身形摇摇欲坠,脸上血色尽失。她原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极深,也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,却不想,早已闹得京城皆知,连年仅十四的四妹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巨大的愧疚与慌乱席卷了她,她难以抑制地又后退两步,眼神空洞,言语间满是仓皇与无力,反复呢喃着:“不,我没有……我从没想过要伤二妹妹……”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想要找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,可话到嘴边,才发现自己竟连一句有力的辩驳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那些幕僚的小动作,底下人的私自行事,即便不是她授意,可终究与她脱不了干系,二妹妹如今的惨状,她难辞其咎。
      林清遇双目通红,泪水模糊了视线,却依旧死死盯着钧王,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与失望,恨恨道:“若你当真无心,那为何二姐姐会受此重伤?长姐,事到如今,多说无益,你好自为之!”
      小小的身子,比在场众人都矮了一个头,可此刻周身的气势,却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。话音落,她狠狠拂开林清越的手,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转身大步冲出内室,背影倔强又落寞,带着满心的伤痛与不甘。
      看着四妹妹远去的背影,林清越丝滑转身,微微侧身,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钧王的视线,不让她看到林清遇失态的模样,随即对着钧王,声音放轻,带着几分缓和与劝解,低声道:“长姐莫怪,四妹妹才十四岁,年纪尚小,性子又直,二姐重伤至此,她一时心急失言,不懂规矩,还望长姐多多包涵。”
      钧王愣在原地,怔怔看着林清越维护的模样,良久,才缓缓收回目光,没有再追着看去,只是心头愈发沉重,愧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她垂着头,声音沙哑疲惫,再无半分亲王的威严:“罢了,我知晓她是心疼二妹妹。府中还有余下赈灾的事宜,账目、粮草调配都需交接,我同你去外堂,把这些事理清吧。”
      林清越默默点头,率先迈步往外走去。
      二人刚走到门口,身后沉寂许久的钧王,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沉甸甸的愧疚与决绝:“三妹妹,我从未想过害二妹妹,半分念头都没有。可如今事已至此,或许……这件事,终究与我脱不了干系。”
      她依旧低着头,长发遮住眉眼,林清越看不清她的神情,只听她声音带着浓浓的苦涩:“无论母皇如何处置,就算是削去爵位,贬为平民,我……都认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,内室再度陷入沉寂,唯有窗外的风,吹得窗棂轻响,衬得这满室的愧疚、无奈与纠葛,愈发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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