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时约》江边江榭

24、帝后 翟城的

　　翟城的密信甫一递入天运殿，殿内的空气便似被寒冰彻底冻住，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　　皇帝端坐于上首龙椅，却全然没了往日九五之尊的威仪，头颅死死低垂，目光僵直地黏在密信那几行墨字上，指尖攥得密信边角发皱，指节泛白，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凝滞。
　　死寂之中，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，每一步都如重锤砸在人心上，恰似死神的判词，敲碎了殿内的沉默。皇帝僵硬地缓缓抬首，脖颈发出细微的骨节声响，目光怔怔望向殿门——皇后楚思蕴正疾步奔入，裙摆扫过金砖地面，带起一阵急风。
　　岁月待楚思蕴素来宽厚，年近四十的她，容颜依旧清丽，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，凤仪天成。
　　可此刻，她素来沉静的眉眼间翻涌着焦灼，纵是久居后位养出的端稳气质，拼命压着眼底的慌乱，那微颤的指尖、紧抿的唇线，依旧藏不住心底的惊惶。
　　与她相守数十载的皇帝，又怎会瞧不出她此刻的五内如焚。
　　“陛下，抚意她……究竟如何了？”
　　楚思蕴素来沉稳如深潭的声音，此刻竟止不住地发颤，她全然忘了君臣礼仪，未行半分参拜之礼，两步便跨到御案前，一双凤眸死死盯着皇帝，声音又急又哑：“翟城的消息，到底如何？”
　　皇帝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偏过头不敢去触楚思蕴的目光，声音干涩沙哑，低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抚意她……身受重伤，至今昏迷不醒。”
　　话语虽短，却如利刃直刺楚思蕴心口。她身为母亲，此刻早已将朝堂权衡、后宫规矩抛至九霄云外，脚下又往前逼了一步，强行按着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，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：“我要去翟城。”
　　巨大的悲恸与恐惧如潮水般将楚思蕴吞没，脑海里一片混沌混沌，眼眶阵阵酸涩发烫，唯有一个念头撑着她——无论如何，她要去见她的抚意，守着她的孩子。
　　“不行，你绝不能去！”
　　皇帝咬牙，一字一顿地吐出拒绝，话音刚落，楚思蕴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，素来克制的情绪轰然爆发，积压多年的隐怨与此刻的心痛缠在一起，尽数喷薄而出。
　　她双目赤红，泪光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偏生带着刺骨的寒意，死死盯着皇帝，声声泣血地质问：“钧王是陛下的骨肉，抚意便不是吗？这储君之位，本就该是抚意的！你明明知晓钧王心有不甘，其手下更是蠢蠢欲动，偏要将我的抚意推到她身边！如今落得这般境地，你满意了？！”
　　皇帝被质问得哑口无言，满心理亏，根本不敢与楚思蕴对视，只得再度低下头，声音沉郁又无力：“清许本性不坏，朕原是想让她日后辅佐抚意，朕也信抚意的能力，能让清许真心归服……”
　　这话落在楚思蕴耳中，只觉荒谬至极，气得险些笑出声。向来恪守礼制、端庄持重的中宫皇后，此刻竟猛地伸手，一把攥住了皇帝的衣领，迫使皇帝抬眼直视自己。
　　“林柏绪！”她直呼皇帝名讳，字字带泪含怒，“我不管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，今日我必须去翟城！其余恩怨是非，待我回来，再与你一一清算！”
　　被当众唤了名讳，皇帝却无半分怒意，只是眉宇间纠结万分，犹豫片刻后，态度反而愈发坚决：“思蕴，你不能去。你是国母，你若亲赴翟城，便是坐实了钧王重罪，清许她……再无半分回转余地！”
　　原来，从头到尾，她都在护着他的大女儿，生怕她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那她楚思蕴呢？她的抚意生死未卜，她连去见女儿一面，都成了奢望吗？
　　皇帝猛地挣开楚思蕴的手，神色同样痛苦不堪，眼底布满红血丝。于她而言，这是两难的绝境：钧王林清许本无恶意，只是识人不清、御下不严，才酿成大祸，若皇后亲往，朝野震动，林清许便再无翻身可能；可林清纾，是她亲自选定的储君，立储诏书早已拟好，只待她赈灾归来便昭告天下，那是她最器重、最寄予厚望的女儿，她的心痛，又何曾比楚思蕴少半分？
　　就在二人僵持不下、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之际，殿外宫人尖声传报，打破了僵局：“温贵妃求见——”
　　楚思蕴的脸色瞬间冷得如同寒冰，斜睨了身旁的皇帝一眼，眼底寒意刺骨。皇帝轻叹一声，声音疲惫：“宣。”
　　温恬一袭素白布衣，满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，半点珠翠饰件皆无，步履踉跄地走入殿中，一进门便直直跪倒在金砖地上，“咚”地一声重重叩首，声音哽咽哀戚：“臣妾温恬，替女林清许，向陛下、皇后娘娘请罪！”
　　“林清许御下不严、行事失德，致使二殿下重伤，罪无可赦！恳请陛下即刻夺其王爵，将她诏回京圈禁禁足，臣妾定当闭门严加管教，绝不敢再纵容半分！”
　　楚思蕴唇角冷冷抽动，目光淡漠地盯着跪在下方的温贵妃——钧王的生母。她怎会看不穿，这所谓的请罪求罚，不过是以退为进，求陛下饶了林清许。
　　楚思蕴缓缓移转目光，落回身侧的皇帝身上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：“陛下意下如何？”
　　其实皇帝早已在心中权衡出对策，她先看了一眼面色冰寒的楚思蕴，再望向阶下叩首不起的温贵妃，沉默片刻，终是沉声道：“传朕旨意：令三殿下林清越、四殿下林清遇即刻启程，奔赴翟城彻查此事；革去钧王林清许一切爵位职权，其翟城军务由三殿下林清越暂代；至于最终处置之权，悉数交予二殿下林清纾，待她醒后，任凭她决断，朕一概不问！”
　　最后四字，皇帝说得掷地有声，眼底也藏着对林清许的怒意与失望。
　　阶下的温贵妃听罢，连连叩首谢恩，她清楚，这已是陛下能给出的最好结局。四殿下林清遇与二殿下林清纾皆是皇后嫡出，派二人前往，亦是陛下给皇后的安心，最后将处置权全权交给林清纾，也是表明了皇帝的态度。
　　殿内陷入长久得令人窒息的沉默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楚思蕴缓缓垂眸，目光沉沉地锁住皇帝，一字一顿，字字如冰珠落地：“若抚意有半分不妥，我这一生，都不会再安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