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时约》江边江榭

23、濒死 沉沉夜

　　沉沉夜色如墨汁浸透了天幕，连一丝星光都不肯漏下，呼啸的夜风卷着荒草的腥气，刮在人脸上生疼，又是一个难熬的深夜。
　　距离林清纾彻底失去踪迹，已然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，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，都像一把钝刀，在众人的心口反复研磨。
　　钧王一身玄色劲装，衣摆沾着泥土与草屑，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，带队循着蛛丝马迹一路搜寻，终于在一片荒僻的野地，看见了那辆侧翻在地的粮车。
　　厚实的木板被刀斧劈得四分五裂，车轮扭曲变形，满地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，与泥土搅在一起，触目惊心，光是看着这狼藉景象，便足以让人胆寒心颤。
　　地上没有半具尸首，可纵横交错的打斗痕迹、深嵌进泥土里的刀痕、折断的箭矢，无一不在诉说着方才那场厮杀的惨烈与凶狠，是拼尽了全力的死战，绝无半分留情。
　　“当时……当时是绮娘执意留下断后，让我们先走，可是绮娘呢？我的绮娘呢？”
　　阿缘一身素衣沾满尘土，发髻散乱，小脸哭得通红，双眼肿得像核桃，她崩溃地扑在那布满刀痕的粮车木板上，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头，指节泛白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，打湿了身下的血迹。
　　她猛地转过身，紧紧攥住湛明谙的衣袖，力道大得指节都在发抖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半是绝望的哀求，半是不肯认命的崩溃：“没有找到绮娘的尸体，她就一定还活着，对不对？湛大人，你告诉我，她还活着！”
　　湛明谙望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，心头一片酸涩，默然垂下眼帘，无从作答。按照阿缘此前的说法，追杀而来的杀手足足有十几人，个个都是狠戾之辈，绮娘孤身断后，想要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，更大的可能，是杀手们为了湮灭痕迹，将她的尸体悄悄处理了。
　　这个结论太过残酷，残忍到她无法说出口去击碎阿缘仅存的希望。只能轻轻抬手，温柔却沉重地拍了拍阿缘颤抖的肩膀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难掩的怅然：“先别想太多，我们先找到楚离和清娘子，总会有线索的。阿缘，你平复一下，告诉我们，后来你们带着楚大人往哪个方向去了？”
　　阿缘死死咬着下唇，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，才强压下翻涌的悲伤与恐惧，胡乱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，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的韧劲，猛地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迈步走在前方引路，声音依旧带着哭后的沙哑：“往这边走，我们护着楚大人，一路往石林的方向逃了，那里山石林立，有很多天然的洞穴，适合躲起来避风头。”
　　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钧王，始终立在粮车旁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，目光死死盯着石林的方向，眉头紧蹙，沉吟片刻后，语气骤然变得凌厉果决：“石林地形错综复杂，怪石嶙峋，确实便于藏身，但绮娘孤身阻拦，根本拖不了杀手太长时间，她们带着伤，定然跑不了多远。
　　楚离身手不凡，又护着清娘子，必定就藏在这附近区域，所有人散开，仔细搜查每一处角落，不得放过任何线索！”
　　一声令下，随行的侍卫立刻分头行动，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，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整整一个时辰的漫长搜寻，周遭依旧是毫无头绪，怪石林立，洞穴丛生，仿佛整片石林都在吞噬着所有踪迹，焦灼的情绪在众人心中蔓延，几乎要压垮每个人的心神。
　　湛明谙看着毫无进展的搜寻，心头越发焦躁，她深知挚友林清纾的性子，外柔内刚，遇事沉稳，绝不会躲在狭小逼仄的暗洞之中，必定会选视野稍好、便于防守的宽大洞穴藏身。当即不再犹豫，索性自己亲自带了一队人马，避开众人搜寻的狭小洞穴，专挑那些宽敞隐蔽的大石洞寻去。
　　循着山路走了片刻，一阵若有若无的腐臭气味随风飘来，湛明谙鼻尖微动，脸色瞬间一变，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，浓烈又刺鼻。她心头猛地一跳，一股不祥的预感与急切交织在一起，立刻扬声喊来不远处的钧王：“钧王，这边有异样！”
　　钧王闻声快步赶来，两人顺着气味往前搜寻，很快便在一处幽深的壕沟里，发现了几具叠在一起的黑衣尸体，足足六具，个个身中致命伤，兵刃散落一旁，衣着打扮正是此前追杀她们的杀手模样。看得出来，这些人是被林清纾与徐清漾联手解决的，可这般惨烈的厮杀，反而让钧王与湛明谙的心，沉得更厉害，担忧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上。
　　“整整六具杀手尸体，身形沉重，根本不可能搬太远，人一定就在这附近，绝不会错！”钧王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，目光快速扫视着四周的山石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名眼尖的侍卫忽然喊道：“钧王殿下，湛大人，这里有个被隐藏的洞穴！”
　　钧王瞬间精神一振，立刻起身，快步朝着那处山石跑去，只见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蔓与杂草遮掩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难以发现。她伸手猛地扯开那些缠绕的藤蔓，洞口豁然敞开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与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　　洞穴不算太深，里面一堆柴火还在缓慢燃烧，火苗微弱，噼啪作响，映得洞内一片昏黄。地上散落着沾血的纱布、折断的树枝，还有一滩未干的暗红血迹，狼藉不堪，处处都透着凄惨。
　　徐清漾的素色外袍早已被鲜血浸透，此刻被紧紧裹在林清纾身上，她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双唇毫无血色，双目紧紧闭着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，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徐清漾的怀里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徐清漾的状况同样惨烈，她发髻散乱，发丝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脸颊与脖颈上，脸色比林清纾好不了多少，衣衫破烂，精神恍惚。她紧紧抱着怀里的林清纾，双臂死死环着她的身子，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，即便自己早已精神耗尽，滴水未进，粒米未沾，全靠一股强大的意志苦苦支撑着，不肯倒下。
　　“妹妹！”
　　钧王看清洞内的景象，身心俱颤，如遭雷击，再也顾不上平日里的身份与隐藏，满脸都是极致的焦急与心疼，大踏步迈入洞穴，声音都在发抖，她立刻抬手，想要轻轻抱过林清纾，查看她的伤势。
　　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林清纾时，一直沉默抱着人的徐清漾，却猛地抬起手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阻拦住她，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护犊，即便虚弱到极致，也不肯让任何人轻易惊扰怀里的人。
　　徐清漾的视线缓缓转向湛明谙，眼神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托付，嘴唇翕动，用尽全力，一字一顿地阐明林清纾的伤势，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，却格外清晰，生怕耽误了片刻治疗：“右肩……贯穿剑伤，深可见骨，左臂……刀伤，伤及肌理，左腿……曾遭钝器重击，无法动弹，不知是否骨折……她流了很多血，撑不了太久……”
　　快速说完这番话，徐清漾的眼神渐渐涣散，目光死死锁定湛明谙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带着全部的信任与恳求：“意娘……就靠你们了，一定要救她……”
　　话音落下的下一瞬，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，抱着林清纾的手臂缓缓松开，头歪向一侧，彻底昏厥了过去，可即便失去意识，她的手指，还微微蜷着，像是依旧想要护住怀里的人。
　　林清纾在她怀里，依旧毫无动静，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，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，两人相依在冰冷的洞穴里，满身伤痕，狼狈不堪，看得在场众人无不揪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