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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昏迷 寒气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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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气是从脚底生出来的。
破败的深山石穴中,阴冷的风贴着壁缝灌入,卷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,在这方寸天地间肆虐。
穴顶渗出的水珠滴滴答答,落在颈后,带来刺骨的冷。洞内只有一处将熄不熄的火堆,昏黄的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畸长又孤寂。
林清纾蜷缩在干燥些的乱石堆里,身上只着了一层单薄的中衣,早已被冷汗浸透,又贴着皮肉,又冷又黏。
原本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弓起,肩头控制不住地发颤,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纱布仔细裹着,却仍有暗红的血渍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在深色布料上洇得触目惊心。
她脸颊烧得通红,褪去了平日的凛冽与沉稳,泛着一层易碎的病态潮红,嘴唇却干裂起皮。
徐清漾跪坐在她身侧,在这无遮无挡的石穴里,她几乎倾尽所能。她刚撕下一截衣襟上的素白丝绸,俯身从角落的积水中掬起凉水,拧干后,动作极轻地敷在林清纾滚烫的额头。
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她鬓边湿透的碎发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意娘,再敷一次就好了,烧就该退些了。”
林清纾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,像被寒风打湿的蝶翼,许久才缓缓掀开。那双素来能看透人心、锐利如鹰的眸子,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,瞳孔微微失焦,望着虚空的某处,像是在混沌的噩梦里挣扎。她呼吸急促而灼热,胸口起伏剧烈,原本清冽的嗓音变得沙哑绵软,黏着化不开的倦意。
“阿漾……”她轻轻唤出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却字字砸在徐清漾心上。
徐清漾动作一顿,心口猛地一缩。她俯身凑近,鼻尖几乎碰到林清纾的额角,能闻到她身上混着药味与淡淡兰香的气息,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烫得惊人的温度。“我在呢,意娘,我一直都在。”她反手握住林清纾滚烫的手,那双手曾手握利刃,为她而战,而此刻却软得像一滩春水,冰凉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,急切地寻求着一丝支撑。
林清纾的目光终于缓缓转过来,落在徐清漾的脸上,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,眼神空茫,又带着某种执拗的深情。“我等你……等了好久。”她一字一顿,尾音打着旋儿,带着孩童般的委屈,“好久好久……”
徐清漾的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湿润。她知道这是烧糊涂了的胡话,却还是收紧掌心,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用自己的微凉去暖她的滚烫,声音柔得能化开穴底的寒冰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这两个月日日陪着你,哪里是等呢?是我来晚了,让意娘等急了。”
她重新拧干丝绸,轻轻擦去林清纾颊边的冷汗,指尖划过她挺翘的鼻梁,又拂过她微抿的唇瓣。
林清纾似乎被这微凉的触感安抚,眉头微微舒展,却又忽然呢喃起来,话语颠三倒四,带着全然的依赖:“阿漾是仙子……从天上来的……来寻我……”
徐清漾忍不住弯了弯唇角,眼底的泪却滚落下来,砸在林清纾的手背上,温热的液体与她的高热相融。她俯身,将额头轻轻抵在林清纾的额间,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声音哽咽却温柔:“仙子不是,但是阿漾会一直陪着意娘。不管是在这深山石穴,还是任何地方,我都来找你。”
这石穴狭窄逼仄,连杂草都没有,更别说寻些像样的食物。徐清漾起身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,从急救包里里翻出棉签,沾了泉水,一点一点润湿林清纾干裂的唇角。做完这一切,她又脱下自己的外袍,紧紧裹在林清纾身上,只为替她挡去那穿骨的湿冷。
这一夜,她连眼都不敢合。她守在乱石堆旁,双手紧紧握着林清纾的手,感受着那忽冷忽热的温度。耳边是穴顶滴落的水声,眼前是摇曳的灯火,她怕一闭眼,这滚烫的小人儿就会在寒风中骤然变冷。
窗外的天,终于泛起了鱼肚白。晨光勉强透过洞口的迷雾,照进一丝微弱的橘红。
翟城知府府的正堂内,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。
湛明谙立在堂中,一身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,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可她的精神却绷得极紧,像是拉满的弓弦,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焦急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剑剑柄,指节泛白,连带着剑身都微微震颤。
“钧王殿下呢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破音的沙哑,不等守门的兵卒反应,猛地挥手,身侧两名亲兵便上前,一人扣住一名兵卒的手腕,将其狠狠推到一旁。兵卒踉跄着撞在廊柱上,疼得闷哼出声,却不敢多言。
湛明谙大踏步踏入正堂,目光如炬,直直落在案前那个慢条斯理用膳的身影上。
钧王端坐于案前,玄色官袍衬得身姿挺拔,手中执着玉箸,正从容夹起一块水晶肘子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抬眼,墨色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不耐,待看清来人是湛明谙,那丝不耐瞬间被惊愕取代,随即又被几分凝重覆盖。
湛明谙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食案上,满桌珍馐还冒着热气,与此刻的紧急局势格格不入。她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烈火,烧得她双目赤红,猛地一拍廊柱,厉声喝道:“钧王!楚大人失踪了!您还有心思在这里用膳?!”
“楚大人?”钧王手中的玉箸一顿,晶莹的肘子落在碟中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素来严肃的面孔上,此刻是全然的震惊,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骤然收缩,方才的从容不迫荡然无存。林清纾,那是她的亲妹妹,是她纵然心中有万般复杂,也绝不愿其身陷险境的人。
她霍然起身,官袍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风。原本端坐的身形瞬间挺拔,周身的气压骤降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,却仍强撑着镇定:“何时失踪的?在何处?即刻调兵,去找!”
“找?”湛明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又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,她猛地向前一步,距离钧王不过数尺,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,“昨日丑时,阿缘便带着消息星夜赶来,将楚大人的下落与险境尽数告知于你!可你呢?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愤怒,自己的亲妹妹湛小五是因眼前的人才被绑走,而如今她的挚友因她而生死不明。“你只顾着安坐此处,用着早凉的膳食!直到我亲自找上门,你才知晓消息?钧王,你可知楚大人此刻身处险境?她是你的亲妹妹啊!”
这话像重锤,狠狠砸在钧王心上。她脸色瞬间惨白,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,目光扫过堂下,最终落在那个垂首而立的身影上——王矗。
王矗身着玄色劲装,身形挺拔,此刻却微微垂着头,不敢与钧王的目光对视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,指腹在布料上反复摩挲,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透着显而易见的心虚与闪躲。
钧王的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他,声音冷得像冰:“王矗,阿缘昨日来报,你为何不即刻告知于我?”
王矗的肩膀微微一颤,依旧不敢抬头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带着几分狡辩与怯懦:“殿下……昨日殿下好不容易安歇了,阿缘来的时候,天色已深……属下怕惊扰了殿下好梦,便想着等殿下醒了再禀报道……”
“怕惊扰我?”钧王怒极反笑,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彻骨的寒意,“这是我的亲妹妹,她若有半点闪失,你担得起吗?!”
罕见的极为明显的怒意将王矗震的浑身一颤,不敢再狡辩。
她不再看王矗那副心虚虚伪的模样,猛地转身,抓起案上的兵符与腰间的长剑,动作干脆利落。兵符入手,玄色剑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“事不宜迟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传我令,即刻点齐亲兵营,随我去救楚离!阿缘何在?让她即刻带路!”
说完,她提着剑,大步迈出正堂,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,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湛明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,却仍攥着剑柄,眼底的焦急未减。她快步走到廊下,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,递给候在一旁的暗桩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:“快!将此信火速送入皇宫,呈给陛下!”
暗桩接过密信,躬身应下,转身便消失在晨雾中。
湛明谙站在廊下,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。她攥紧了拳头,低声呢喃,声音里满是担忧与急切:“二殿下,你一定要撑住……千万不能有事……”
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也吹散了几分压抑的气息,却吹不散众人心中的焦灼与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