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时约》江边江榭

21、欺瞒 山风卷

　　山风卷着寒雾，裹着浓重的血腥气，在破败的山坳里盘桓。
　　徐清漾的指尖沾着温热的血，黏腻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她几乎要抱不住怀中人——林清纾的身躯在她怀里微微抽搐，原本莹白的玉色肌肤被血污染得斑驳，唇瓣褪成纸一样的惨白，连呼吸都细得像根游丝，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心裂肺的颤。
　　“意娘，坚持住。”徐清漾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像是被砂纸磨过，她低头抵着林清纾冰凉的额角，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混着血味的淡淡兰香，那是她无数次在书卷、在梦境里闻过的气息，此刻却成了压垮她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　　她手忙脚乱地解下腿侧的医疗包，帆布材质的包带被汗水浸得发潮，里面的纱布、绷带整整齐齐，是她穿越前千百次演练过的模样，可此刻指尖却抖得连纱布都展不平。
　　她曾在模拟舱里救过无数次“虚拟伤者”，动作精准利落，每一步都刻在骨子里。可当纱布按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，徐清漾才懂什么叫手足无措。
　　血顺着指缝往外涌，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纱布，林清纾原本昏迷的眉峰猛地蹙起，眼睫剧烈地颤动着，下一秒便疼得醒了过来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细碎的呻吟从齿间溢出，林清纾的身子猛地弓起，左臂无意识地抽搐，右肩的伤口被牵扯得血珠滚落。
　　她素来是金尊玉贵的皇女，养在深宫，连风寒都少得罕见，何时受过这剔骨剜心的苦楚？
　　徐清漾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，唇瓣咬出了血痕，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，砸在伤口上，瞬间被血渍晕开，像碎了的玉。
　　“我知道，我知道疼……”徐清漾的声音哽咽着，将怀中人抱得更紧，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去，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冷。她一遍又一遍地更换纱布，每一次触碰都像有刀在剜自己的心，可她不敢停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　　她的眼眶通红，泪水混着汗水滑落，砸在林清纾的发间，洇湿了那几缕黏在额角的湿发。
　　直到肩上的血终于不再渗出，徐清漾才松了半口气，却不敢有丝毫歇息。她轻柔地将林清纾放平，指尖拂过她皱紧的眉峰，又细细检查她左臂的伤势——那道伤口虽不如右肩可怖，却也狰狞得很，她用夹板固定时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　　小腿的伤势更让她揪心，她不敢贸然移动，只能用带来的夹板粗略固定，指尖触到那处肿胀，心就沉一分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，将四周的尸体一一拖远，怕惊扰了林清纾，也怕引来豺狼。枯枝在她脚下发出脆响，夜色像墨汁般泼洒在天际，寒星寥落，远处的山坳里偶尔传来狼嚎，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　　可徐清漾不怕。她回身蹲在林清纾身边，捡来枯枝点燃一堆火，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，映得她憔悴的脸庞愈发苍白，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。她将林清纾揽进怀里，让她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，一点点传递着暖意。
　　“意娘，撑住。”她低头，唇瓣几乎贴在林清纾的耳畔，声音里带着近乎偏执的坚定，“你要继承大邺的帝位，要活到六十九岁，你不能食言……我不许你食言。”
　　这不是任务，不是穿越者的身份要求，是她藏了许久的心事。
　　从初见时林清纾年少时的眉眼，到如今共历生死的羁绊，那些隐晦的情愫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，此刻在生死的边缘，终于破土而出。她看着怀中人脆弱得像易碎的瓷，心脏被揪得生疼，那是独属于林清纾的疼痛，是她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执念。
　　徐清漾将脸颊贴在林清纾的发顶，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沾了血污的脸颊，眼底的悲伤与坚定交织在一起。她知道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，她都要护着这个人，护着她的意娘，护着这史书里本该有的结局，也护着这史书之外，她私藏的心动。
　　显安村内炊烟轻扬，粮草堆积如山，村民脸上皆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笑意，一派欣欣向荣之景。湛临谙亲率的诱敌部队大获全胜，山贼匪巢尽数捣毁，除大当家一人侥幸脱逃、不见踪影外，其余两名匪首与一众喽啰或被生擒捆缚，或当场格杀，混乱彻底平定。先前化整为零、分散前行的运粮小队，也已有九成以上平安抵达，粮草悉数入仓，此番行动已是难得的大胜。
　　湛临谙站在粮堆旁，望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向村民分发粮食，紧绷的眉宇稍稍舒展，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。按照原定行程，林清纾理应早已抵达显安村，可她望遍全村，始终没有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显安村占地不大，她耐着性子寻了整整半个时辰，心头的不安却越积越重——非但林清纾踪迹全无，连随行的徐清漾、阿缘、绮娘三人也一并消失，仿佛从未踏足过此地。
　　一丝极淡的危机感骤然攀上心头，湛临谙眼神一凛，瞬间断定——出大事了。
　　她不再多言，沉声向身边将士嘱咐妥当，令其看好粮草、安抚村民，自己则快步翻身上马，缰绳狠狠一勒，骏马长嘶扬蹄，踏着夜色朝着翟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　　凌晨时分，天色漆黑如墨，翟城城门紧闭，寂静得只剩下夜风穿城而过的低响。一匹快马冲破沉沉雾色，疯一般冲向城门，守夜士卒瞬间警觉，齐刷刷挺枪横挡，厉声喝问：“来人止步！是谁？”
　　马蹄急促刹住，马背上的少女早已力竭，身子一软径直摔落在冰冷的地面，尘土沾满了凌乱的发丝与脸颊，正是一路狂奔而来的阿缘。她顾不上膝头传来的剧痛，挣扎着爬起身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带着近乎绝望的急切：“我要见钧王殿下！快！我有急事求见殿下！”
　　守城士卒大多认得阿缘，这些日子她跟着众人忙前忙后，照料灾民、递送消息，早已是熟面孔。此刻见她一身狼狈、面色惨白，心知必定出了惊天大事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连忙引着她快步往府衙赶去。
　　衙内大堂烛火昏黄摇曳，映得四壁光影明明灭灭。阿缘坐立难安，指尖死死攥着衣摆，指节泛白，一颗心狂跳不止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刹那，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，可抬眼望去，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钧王，而是一身青衫、面容文弱的王矗。
　　阿缘认得他，此前王矗曾亲赴显安村问询村民情况，此刻见着这位大人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，带着哭腔急声哀求：“王大人，楚大人在城外遇刺，如今生死未卜，求您立刻派兵前去救援！晚了就来不及了！”
　　可令她心头一凉的是，王矗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脸上没有半分惊色，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，唯有指尖捻着的佛珠转得飞快，暴露了他极力掩饰的慌乱。
　　阿缘见他一副事不关己、心不在焉的模样，急得眼眶通红，不由得放大声音，一字一句再次重复。
　　王矗眼神飘忽躲闪，不敢与她焦灼的目光对视，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，缓缓背过身去，语气敷衍又冷淡：“好了，别在这里叫嚷，我知道了，自会派人过去。”
　　阿缘一眼便看穿他并未真心打算出兵，当即咬着牙坚持：“我要去见钧王！我亲自向殿下禀报此事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王矗周身气息陡然一沉，脸上那点散漫温和尽数褪去，神色骤然变得严肃冷厉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呵斥：“此刻已是丑时，钧王殿下金尊玉贵，早已安寝！若是你这般莽撞吵恼了殿下，届时别说派兵，连你自身都罪责难逃！”
　　他半是威吓，半是正色，一番话掷地有声，堵得阿缘哑口无言，愣在原地手足无措。
　　见她被彻底镇住，王矗脸色稍缓，又立刻换上一副温和体恤的神情，语气温软，字字皆是假意安抚：“你一路奔波辛苦，先下去歇息吧，我定会尽快安排兵马前往，你尽管放心。”
　　他连哄带劝，几番周旋，终是让人将心神恍惚、无力争辩的阿缘带离了大堂。
　　空荡荡的大堂内再无一人，王矗立在昏黄烛火之下，沉默片刻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嗤笑。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转身缓步走入内室。

作者有话说

本文大概是不会签约的，每天按时发表实在太考验我作息了